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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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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無音

這是另一個寂靜的夏天,?邁著沈重的步伐,前來赴約。

它是潮濕的,悶熱的,?蘊藏著幾聲雷鳴,?醞釀著一場風暴。

等一場風雨,從肩膀到腰際的那一道深而長的傷口就開始發疼,血肉粘連了衣裳,倘若試著將它撕下來,?只會感覺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嗅到那股刀口的鐵銹味混著鮮血的氣息。

聶秋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渾渾噩噩的,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他被浸進傷口裏的雨水疼醒了,?眼前一片霧蒙蒙,?只聽得有人問他:“醒了?”

是個少女的聲音,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語氣雖然冷淡,?卻不難聽出關切之情。

聶秋皴裂的嘴唇動了動,雨水順著面頰滑進唇齒中,他嘗到一股腥氣,?想要說什麽,?卻說不出話來,?喉嚨處像是被挖了一個窟窿,愈發幹涸,他心想,他大概是已經啞了吧。

少女沒等他回應,?卻是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道:“醒了就和我回去找師父吧。”

聶秋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麽,悶悶地嗆了幾下,唇瓣開開合合,沒吐出一個字音。

含霜與飲火雙刀被他抱在懷中,帶著金屬獨有的冰冷質感,時時刻刻提醒著他。

師父已經死了,他說,師姐,你要將我帶到哪裏去?你是來讓我和你們一起走的嗎?

大霧散去,殷卿卿的身影煙消雲散,再不剩半點蹤跡,似她從未踏足過這崖底。

這是他第一次出現這樣的幻覺,卻不是最後一次。從沈雲閣回到聶府,其間風雨兼程,歷經烈日,歷經暴雨,像這樣的幻覺,聶秋再熟悉不過了,然而,他卻從不覺得寬慰,因為那些聲音越是溫柔,越是熟悉,越是令他懷念,他就越清楚,那些人都已經一去不覆還了。

不過,即使聶秋問得再多,也始終沒有一個人回答他,他們是不是來帶他走的。

他意識已經不大清醒,常常深陷這種囹圄中,那些幻覺也是,匆匆地來,匆匆地走,都不肯回應他,不肯因他的懇求而止住腳步。有一次,他發了高燒,那些幻影似乎離得更近,常燈,殷卿卿,汶雲水,汶五,汶二……在他眼前徘徊,嘴唇一張一合,對他說著什麽。

“你們是來帶我走的嗎?”聶秋含糊不清地說著,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話出來,聲音嘶啞低沈,語帶哀切,不似一個少年人能夠發出來的聲音,“抱歉,可我現在還不能走。”

話音剛落,那些殘影作鳥獸散了,向後退卻,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聶秋想要探尋他們的去向,也想深究他們此番舉動有何用意,眼皮卻是沈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將他眼前的景象一點一點剝奪,意識逐漸消弭,最終徹底墮入黑暗,昏了過去。

當意識再次回籠之際,聶秋還以為是下雨了。

因為他感覺到久違的潮濕氣息,清水順著他的唇齒滑進喉中,撫過幹涸的喉嚨。

他艱難地轉動著那燒得糊塗的腦袋,想,可是身上的那些傷口似乎並不疼。

聶秋吞咽了幾下,嗆得咳嗽起來,昏昏沈沈的,下意識就要擡手去遮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然而,還未等他的手擡起來,就有另一雙手伸過來,動作輕柔地將他的手臂按了下去。

暴雨也在這時候戛然而止,聶秋極力想睜開眼睛,卻只能勉強看見眼前有人影晃動。

他聽到一聲嘆息,綿長,尾音低沈,這聲音實在熟悉,然而他竟想不出任何一個人來。

這時已經離開沈雲閣將近半月,一路上途徑大大小小的城鎮,聶秋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自己此時身在何處,總歸是回皇城的路,可他幼時基本不出府,又是如何認得這人的?

又或許,這種熟悉感只是錯覺,是因為他燒昏了頭,所以才將路過的好心人認錯了?

是了,他如今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換作是聶遲,恐怕都認不得他,更別說旁人了。

在他浮想聯翩的時候,那只溫熱的手掌已經松開了聶秋的手腕,撥開他額前的碎發,替他將那些淩亂得不成形狀的頭發捋到耳後去,然後摸了摸他額頭,喃喃道:“燒得好厲害。”

聶秋遲鈍的神經在幾秒鐘後才向他的大腦傳達了訊息:他被托著後頸扶了起來。

“誒!別,別掙紮。”那人嘴上這麽說著,動作卻不停,近乎強硬地將聶秋扶了起來,折騰了一陣才令他伏在背上,聶秋深深淺淺地呼吸著,吐息都是滾燙的,燒得他四肢百骸都像是有巖漿流淌,他聽到背脊傳過來悶悶的聲音,說道,“穿過這條巷子,就能到醫館了。”

這並不是個健碩的人,他想,否則也不會背著他這麽個虛弱的人仍然行得困難。

為什麽要救他呢?他只穿著件薄薄的單衣,沒有繡著沈雲閣的雲紋,也沒有繡著聶家的家紋,衣服上是洗也洗不幹凈的血汙和泥土,甚至還有破洞,他身上摸不出銀兩,也沒有玉佩一類的飾品抵押,渾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兩柄刀,被他用布條死死纏在了身上。

他憂慮含霜飲火雙刀被圖謀不軌之人奪去,於是不敢睡去,咬著舌尖強作精神。

這個人的衣裳應該是很幹凈的,聞得到一股淺淺的草木香氣,令人安心,可若是要背著他這麽個蓬頭垢面、滿身淤泥的傷者,即使再小心,這件兒衣裳也絕不可能逃過一劫。

聶秋伏在這人的肩頭,跟著他的每一步,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著,走著。

“多謝。”飲下了水,他的意識明顯清醒了許多,說道,“敢問恩人的尊姓大名?”

他察覺到這人的腳步一頓,一時間什麽聲音也聽不見了,只剩下耳畔起伏的呼吸聲。

聶秋即使再遲鈍,也明白自己大約是說錯了話,他揣測這人有什麽難言之隱,又或是不便暴露身份,於是只好低咳了幾聲,不再追問,“恩人若是不方便透露,那我就不問了。”

恩人沒說話,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去,因他沈默而心驚膽戰的聶秋終於松了口氣。

他不到看見醫館的那一刻是不敢有絲毫懈怠的,只好強撐著同恩人說話,嗓子疼得幾乎要裂開,冒著血腥氣,“實在抱歉,我身上不算整潔幹凈,倘若弄臟了恩人的衣裳……”

那人將他的身子往上托了托,說道:“無礙,是我硬要背你的,和你無關。”

聶秋見他終於有了回答,於是順著他的話,試探地問道:“恩人為何要搭救我?”

那人答:“這個問題,說難也不難,說簡單也簡單,我之所以要搭救你,是因為你。”

意識的潮水又逐漸落下去,而那種滾燙的溫度卻從不偷懶,聶秋頭昏腦脹,幾欲昏迷,緩了一陣,才說道:“是因為我……難不成,恩人認得我?又或是曾經聽過我的姓名麽?”

那人笑:“這和你姓名無關,你是你,你就算是取個花花草草的名字,我也認得出。”

聶秋還想問點什麽,可是病熱卻不給他留情面,待那座醫館映入眼簾後,他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去,最後的那一點兒意識也被徹底吞噬,瞬息間便將他拉入了無盡的黑暗。

再次醒來的時候,聶秋睜開眼睛,取下額上的濕帕子,能感覺到身上的燒已退了。

他躺在草席上,有些破舊的房間內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苦味,是來自草藥的,和聶秋嘴裏的那股味道沒什麽兩樣,他隱約有印象,自己好像確實是迷迷糊糊地飲下了碗裏的藥湯。

含霜刀和飲火刀都在,想必那恩人也不屑搶奪他的刀,一念至此,聶秋心生愧疚。

他取過藥罐,把最後那一點湯水連同藥渣全部咽進腹中,然後,他撕下一截布條,拿樹枝蘸了煤灰,在布條上寫下幾行字,大約是“多謝搭救,恩人此後拿此憑據前來皇城聶家,聶某必有重謝”之類的話——聶秋並未過多停留,留下這字條,便拿著雙刀,翻窗離開。

聶秋卻不知道,在他離開後不久,那扇門吱呀一聲,露了一條縫,發覺人去樓空後,門外的人才放心大膽地將門徹底打開,幾步走了進去,瞥見那字條,便伸手取過來看了看。

待到仔細看完每一個字之後,這人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又緩慢地吐了出來。

他收起這破破爛爛的布條,從袖中摸出銀子,放在了草席上,是放在正中間的,只要一進門就能看見。做完這些事情後,他在房間裏等了一陣,等到腳步聲響起,方才離開。

醫館從天不亮的時候就開始忙碌了,那新來的小妹忙得快哭出來,像個石陀螺,滴溜溜轉,腿腳疼得都腫起來,她歇了一陣,又記起那後院的偏房還躺著個高燒不止的人,是昨晚上來的,她生怕師父怪罪,打了桶水,就急急忙忙趕過去,想瞧一眼那人的情況如何了。

結果,推開那扇門,她才發現,房間裏空蕩蕩的,哪裏有人?

再定睛一看,草席上還放著不少銀子,小妹頓時嚇掉了木桶,轉身去喊師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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