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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塵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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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塵封

玄武門的消息傳來,?已是十日之後的事情。

這時候方岐生正巧不在總舵,他特意交代過,若是昆侖那邊有了消息,?玄武門直接將消息遞給聶秋就可以——聶秋接到消息後,?便提筆給方岐生書了一封信,略略提及此事。

眼見著雪白的鴿子撲棱著翅膀,飛向大漠深處的青龍門,聶秋暗暗地嘆出一口氣。

由於溫家的事情就擺在那裏,?方岐生近來一直很忙,?幾乎沒回過總舵,?而聶秋留在總舵,則是和身為左護法的周儒一起處理公務,一個主內,一個主外,?雖然公事繁雜,?不過倒也能有條不紊地處理,不至於出岔子。魔教偶爾鬧騰幾天,?也是因為段鵲前來造訪。

而他們之所以如此迫切地處理這些堆積已久的公事,?還有一個原因。

當初在沈雲閣的時候,聶秋與方岐生潦草地成了親,以天為幕,?以地為席,?以輕飔為賓客,?以墳冢為高堂,以刀劍為玉如意,不著紅裳,著白衣,?著黑衣,就這麽拜了天地高堂,原本說等到塵埃落定之後,他們再辦婚宴,結果總有閑事打攪,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要是再拖延下去,別說方岐生了,連聶秋都覺得有點愧疚。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周儒某天敲響了房門,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進他們的臥房,高高興興地將手裏的喜帖遞給聶秋和方岐生,說他和段鵲終於要成親了……之類的話。

周儒與段鵲,其實算得上青梅竹馬。

段鵲的母親拋夫棄子,不成器的父親又成日酗酒,動不動就要打罵她。

段鵲許是真的對他沒什麽感情的,所以當酒壺晃晃蕩蕩碰翻了燭臺的時候,段鵲嗅到那股嗆人的味道,從夢中驚醒,便見火光滔天,她甚至沒有試圖去喊醒自己的父親,蒸騰的烈焰之中,仿佛還傳來陣陣撕心裂肺的哀嚎,但是段鵲走得很堅定,始終沒有回頭。

來來往往的人,喊著“走水了”,舀水去救火,可段鵲只是站在那裏,冷冷地看著。

大多人都在湊熱鬧,背地裏對她指指點點,那些雜言碎語不斷地湧入段鵲的耳蝸,她卻不想理會,只有比她年長幾歲的周儒走了過來,問她害不害怕,又問她渴不渴。

這種年紀的男孩多半都是頑劣的、缺乏同理心的,只會揪著別人的痛處肆意嘲笑,段鵲身在這種家庭,早就見識多了,所以,她當時只是淡淡瞥了周儒一眼,並沒有理會。

當然,段鵲的感情是比較淡漠的,接近於無,她是沒將這件事情記在心上,直到她被一戶人家收養,親眼見到那家人的獨子,又經他提醒,這才記起來,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周儒的父親作為魔教左護法,常年不在家中,不過,因為這個,那些風言風語也逐漸變少了。幾年過去,段鵲也與這家人混得半生不熟,若不是因為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導致段鵲選擇背井離鄉,而周儒又正巧被選為下任左護法,這段安穩的時日應該更長。

隨著年紀的增長,段鵲的長相愈發艷麗,卻並不是滾燙的、熱烈的,而是純粹的冰冷,一眼看過去,就像飲下一口冰水,有種刺骨的寒意,是疼的,卻偏偏又令人痛快。

收到段鵲被人綁走的消息時,周儒正和魔教派來的人在一起,商議他去總舵的事情。

他急匆匆地趕過去,心驚膽戰地推開那扇門,喊出段鵲的名字時,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嗆得他有一瞬間喘不上氣來,而屋內的景象,恐怕在場沒有哪個人能夠忘記——段鵲的頭發散亂,衣裳松松垮垮的,飾物滾落一床,那個未著寸縷躺在她身下的男人,胸口早已沒了起伏,脖頸處有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能夠看得出撕咬的痕跡,顯出裏面的森森白骨。

周儒回身,輕輕地關上柴門,將那些抱有好意或是惡意的目光全部阻隔在門外。

直到周儒將段鵲散亂的長發捋到她的耳後,他才發現段鵲竟然在笑,這大約是他第一次見到段鵲露出笑容,是意味不明的,詭異神秘的,卻又極其明艷的笑容,好似罌粟。

他用袖口擦去段鵲唇邊的血跡,喊她的名字,哄著她,要她將那些血肉吐出來。

段鵲楞楞地望了周儒很久,她的魂魄似乎也被抽離,又被周儒硬生生喊回來,一絲一縷地重新填回她的軀殼裏,當意識徹底回潮之際,她才猛烈地喘息了一下,咳嗽起來,將嘴裏那些混著血液的肉塊全部吐了出來,周儒唯一的白衣也就這麽完成了它最後的職責。

之後,周儒也沒能陪段鵲太久,常錦煜與他父親商議之後的結果是,要他現在就去總舵,於是他只好讓自己的母親替他照顧段鵲,可當他向段鵲告別的時候,他說,我很快就會回來,段鵲只是看著他,眼底興不起一點波瀾,半晌後,她回答,我不可能等你的。

等到周儒終於從魔教回來,段鵲早已遠走高飛,聽母親說,他走後不久,段鵲也辭別了,她確實是實現了當初的承諾,在其後的三四年裏,段鵲就像消失了似的,杳無音信。

再次見面的時候,周儒已是魔教左護法,而段鵲已是醉歡門門主。

當時段鵲也沒有表露出熱切的態度,還是那樣冷淡,叫旁觀者都以為周儒在她心中恐怕也就只是個過客而已,結果,有一回周儒被正道的小門派擄走,段鵲直接血洗了全門。

哦,說起來,方岐生一開始還總覺得這位醉歡門門主對他有著莫名的敵意。

現在回想起來,若不是有魔教從中作梗,周儒和段鵲之間恐怕還沒有這麽多波折。

總之,周儒口中的這個“終於”二字,其實用得挺貼切,然而落在聶秋和方岐生的耳中,就有些不中聽了,尤其是在參加了他們的婚宴之後,那種郁悶的情緒就更強烈了。

所以聶秋和方岐生才忙碌起來,尋了個良辰吉日,爭取下個月內能解決那些麻煩事。

方岐生離開總舵之前,是做好了萬全的打算,他甚至已經考慮到玄武門的消息會在他不在總舵的時候傳到聶秋手中,所以,其實方岐生早就和聶秋商議過,如果陣法消散,聶秋書一封信給方岐生,隨後直接前往昆侖即可,各自有要事在身,不必因誰而委曲求全。

於是,聶秋沒有猶豫太久,他將此事告知了周儒,收拾好行李後,便策馬離開了。

由於昆侖的消失,神像的倒塌,“玄圃仙君”的身份對於聶秋來說反而是累贅,臨近那座偏僻的村落時,他便將面龐嚴嚴實實遮了起來,趁著夜深人靜,悄無聲息地進去了。

有玄武門的刻意隱瞞,陣法消散的消息並沒有傳得太遠,村中僻靜,人煙稀少。

聶秋沿著略顯陌生的羊腸小路走走停停,一幕幕景象在他腦海中浮現,轉瞬即逝,眼前的道路逐漸變得熟悉起來,甚至有了不屬於夜晚的溫度,溫溫熱熱的,沈在他小腹裏。

雜草間零零散散地堆砌著不成形狀的白色石塊,一言不發,像是決意要徹底融入黑夜似的,聶秋翻著那些石塊,直到看見“鎮昆侖,守玉樓”幾個字時,他才敢確定這是什麽。

一種近乎哀慟的苦楚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襲了過來,聶秋站在廢墟前,一時失了言語。

直到柔和的、皎潔的月光傾灑在他的肩頭,聶秋這才如夢初醒,將視線從那些離了地窖就失去了意義的白石上挪開,擡起眼睛,追尋著絲絲縷縷的銀線,望向浩渺的天際。

只見明月滿如玉盤,圓滿得甚至有點兒不真實,繁星在月光的襯托下變得黯淡,似他曾見過的每一個滿月,無論他身處何處,無論他是何心境,擡眼遙望,明月依舊在那裏。

聶秋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鐫刻著文字的石塊,讓它重新歸於這片永遠寬容的土地。

他繞過那些阻擋住道路的白石,循著記憶中的方向,一步步向前走去,耳畔甚至沒有一聲蟲鳴,也沒有晚風的低語,萬籟俱寂,這世間好像正緩緩地將他推向另外一片域土。

後半段路,聶秋是閉著眼睛走的,他什麽也沒想,任憑身體牽扯著靈魂肆意行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看向腳下這一片平坦得沒有任何破綻的地面。

腕上沈寂許久的三壺月印記就在此時變得滾燙,疼痛感浮現,聶秋卻沒有產生退意,反而蹲下身子,令手腕沈沈地垂向地面,讓自己更真切地感覺到那種闊別已久的疼痛。

這種疼痛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沒過多久,聶秋就看見手腕上宛如燒痕般的印記有了動靜,先是一層淺青色的光芒,是屬於三青仙君的,慢騰騰地從他腕上抽離,化作一陣微風,柔柔地拂過面頰。然後,是近乎於月光的光芒,卻又比月光更冰冷,也更淩厲,這是他頭一次看見三壺月中潛藏的靈氣,順著他的指縫滑下去,一點一滴地融入泥土裏。

那兩輪交相輝映的弦月,就這樣靜悄悄地褪去,就如同它來時那般無聲無息。

當它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泥土向兩側翻湧,將藏在暗處的東西展露在聶秋面前,它也不肯多停留片刻,留下了東西,很快又填了回去,一如它本該向世人展現出來的模樣。

聶秋拾起那兩樣東西,借著皎潔的月光,就這麽安靜地端詳了一陣子。

第一樣東西,是一張面具,通體焦黑,鹿角如同肆意生長的藤蔓,末端處尖銳似某種猛獸的獠牙,沈澱著遙遠古老的光陰,拿在手裏,沈甸甸的;而另一樣東西,則是一柄長刀,抽刀出鞘,仍可見刀光凜凜,斷刀之處,嚴絲合縫,沒有一絲裂痕,聶秋還記得常燈那時候是這樣和他解釋的,“刀鋒如極地結霜,名為含霜;刀光如烈火灼心,名為飲火”。

徐閬的聲音隔著一層霧,在他耳畔悠悠地響起,然而,聶秋這次也一並記起了他說出這話時的神色,徐閬那時候眼神晦澀,不知是不是聶秋的錯覺,他總覺得徐閬幾欲落淚。

可他偏偏是笑著的,說:“等我走後,如果你真有那麽想知道,那就回到這裏來吧。”

這就是你最後留給我的東西嗎?聶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鹿角面具,如此想到。

聶秋沒有遲疑太久,尋了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確定沒有危險之後,他將含霜與飲火兩柄刀放在一旁,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那張鹿角面具,哢噠一聲,重新戴在了臉上。

冰雪一樣的寒意裹挾著朔風撲面而來,時隔多日,他再次陷入了漫長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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