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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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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斷念

寒意漸濃,?霧凇漸深,霜雪掠過面頰,有種刺痛的割裂感。

玄秀拂過袖袍,?免得沾染上那些細碎的雪花,?邪氣像是永不知疲倦的貪婪野獸,不斷向上攀升,很快就爬上了半山腰,又被那層堅不可摧的萬器陣牽絆住了腳步,?寸步難行。

他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溫熱的氣息在空氣中結成白霧,?又緩慢地向四周消散。

浩渺的蒼穹被撕開了口子,熔爐般的火光透進來,綿長的鐘聲帶著肅殺的意味,在天庭中回響,?整整敲了九九八十一下,?那座古鐘實在沈默了太久,當它開口之際,?又顯得格外吵鬧,?一聲聲的,宛如催命的咒文,而偌大的天宮就在這鐘聲中分崩離析,?墜向雲端。

蒸騰的火光散落在玄秀身上,?將霜雪的顏色也一並抹去,?似乎要將他的衣袖點燃。

呼吸驟然變得疼痛起來,震顫著心肺,他將血色籠在掌心中,卻沒有擡頭去看。

玄秀猜想,?他大約是第一個抵達昆侖的神仙,在他之後,恐怕還會有神仙踏足此地。

胸前沒了那面自誕生以來就一直懸在那裏的四方開天鏡,空蕩蕩的,玄秀一時間還不太習慣,總要下意識地去碰,不過,他想,他會習慣的,畢竟這種事情還會持續很久。

算著時間,三青應該已經進了他的洞府,看見了那面方鏡,還有桌案上留下的字跡。

他用手指蘸著墨汁,以指代筆,在白石的桌案上洋洋灑灑地寫了幾行字。

“我知道你興許會來找我的。”

“我有些事情需要確認,所以大概也沒有時間跟你道別了。”

“這面四方開天鏡,勞煩你替我保管了。”

末尾,他還添上了幾個字:玄秀絕筆。

也不知道三青看見這幅景象會作何感想。玄秀裹挾在那些翻湧的邪氣之間,被推著往前走,他神色如常,自顧自地琢磨了一陣,算是從這枯燥乏味的紛亂中尋到片刻的樂趣。

不過,這確實是一趟有去無回的路,他很清楚,而三青,恐怕比他更清楚不過了。

這麽想著,昆侖宮已經近在咫尺,萬器陣中的兵器若有所感,嗡嗡作響,虎視眈眈地盯著陣外肆虐的邪氣,倘若它們膽敢越過雷池,便會被那股淩厲的煞氣徹底斬斷——玄秀撥了撥周身徘徊的邪氣,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令袖口滑至臂彎,然後,忽地笑了。

他的指尖落在那暴烈的陣法上,啟唇說道:“此陣,當為我展露門扉。”

天命的車輪狠狠地碾過昆侖,萬器陣應聲而開,玄秀垂下手臂,輕而易舉地跨越那層陣法,陣法雖然很快就閉合了,卻難免放進來了幾縷邪氣,不過,那些四處逃竄的邪氣很快就被利刃斬斷,而從容得像是閑庭信步的玄秀就顯得棘手了,幾息後,只剩一地斷器。

陣中彌漫著一股極為冷然的氣息,若不仔細觀察,恐怕會將它認成大雪帶來的寒意。

玄秀辨認出來,這是白玄的靈氣,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邪氣,兩股生來互相排斥、永不妥協的力量不斷糾纏著,時而靈氣占上風,時而邪氣占上風,非得分出個勝負來不可。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邪氣就會徹底攪亂平衡,令白玄神魂盡失,陷入癲狂。

風饕雪虐,茫茫的白霧之中,有巨大的影子在翻騰,起起伏伏,像在極力掙紮。

白玄將古藤栽到了心口上,玄秀察覺到這一點後,頗為意外,他知道,這天宮的邪氣**,多半和昆侖逃不了幹系,所以才要親自確認,不過,這倒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還沒等他靠近,一柄銀槍就貼著他的面頰飛了過去,隨之而來的,是梁昆吾的聲音。

“九殿下。”隔著一層白霧,他的聲音顯得格外飄忽,“若你還剩有一絲神智,就該記起帝君所下的死令,若有神仙誤入歧途,便會被這天庭諸仙圍剿,即使是你,也不例外。”

陣中的兵器開始顫動,似乎在應和這位昆侖仙君的話,玄秀聽著,卻並未感到驚慌。

“昆侖仙君的體內沒有一絲靈氣,所以能夠在這邪祟之地謀得一處棲身之所。”玄秀邊說邊擡起了手臂,然後,他翻過手腕,梁昆吾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他體內的邪氣頓時像溫順乖巧的寵物一樣隱去蹤跡,取而代之的是純凈的靈氣,“仙君該相信旁人也有小秘密。”

梁昆吾沈默片刻,問道:“殿下能夠隨意操縱邪氣,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也就是這幾年發生的事情。”玄秀不同他避諱,“昆侖仙君理應知曉,我近來常常萎靡不振,少有露面的時候。隨著年紀的增長,我體內的靈氣越發深厚,邪氣一直試圖吞噬我的神魂,我大多時間都躲在洞府中,勉強維持理智……後來,我才逐漸掌握到了訣竅。”

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他體質特殊,邪氣與靈氣相連,無法斬斷,也牽扯不上昆侖。

白霧散去,顯出高巖上的人影,暗紅色的衣裳松松垮垮地系在他身上,露出深得透不進半點光的黝黑皮膚,繪有覆雜的金紋,層層疊疊,像湖面上蕩漾開的水波,時隱時現。

巨大的狐貍半臥在積雪中,細雪鉆進雪白的毛發裏,難以分辨,九條尾巴鋪成蜿蜒曲折的河流,它額上如血的花紋往下淌,順著眼窩流下去,和那些逐漸幹涸的血液混作一團——它顯然是在掙紮,試圖鎮壓胸膛中不斷散發著邪氣的古藤,也試圖拔出身上的兵器。

“沒見到那位閬風仙君的身影呢,”玄秀狀似無意地說道,“難道被你們趕回人間去了?”

他也沒打算等梁昆吾回答,往前踏出幾步,逶迤的長袍輕掃過薄雪,牽扯出一條不甚明顯的痕跡,玄圃仙君此時明顯是沒有什麽神智可言的,見玄秀走近,也只是用那雙冰冷纖細的眸子緊緊地盯著他,將要墮魔的神仙就是如此,會慢慢喪失所有情緒,直至麻木。

“閉關的這一段時間裏,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半晌後,玄秀望著白玄,突然開口說道,“因為父皇與母後常有公事纏身,我便沒有將這些宛如臆想般的話告訴過他們。”

“靈氣與邪氣,善與惡,是由誰定奪的?又是誰先將邪氣定罪成需要驅逐的對象?”

梁昆吾聞言,神情略有變化,不過,他並沒有打斷玄秀的話,而是聽著他說了下去。

這位九殿下是出了名的不喜歡循規蹈矩,否則他也不會早早就搬出天庭,自立洞府了,他總是隨心所欲,常常說出些驚世駭俗的言論,時間長了,這天界諸仙也都習慣了。

“自古正邪不融,靈氣與邪氣對峙,非要分出個高下不可,而這天宮的神仙又實在太散漫,以為將邪氣系於古藤,從此就能夠一勞永逸了,所以他們也從來沒有思考過,甚至極其排斥邪氣,唯恐避之不及。”他說到這裏的時候,笑了笑,“當然,換做是我,也不能保證我會不會和他們一樣,選擇明哲保身,不過,天命所在,我自降生以來就是這般模樣。”

古藤終有承受不住邪氣的一天,這一點,玄秀早就已經考慮過了,所以並不意外。

他頓了頓,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似的,說道:“貪狼星君已經快到昆侖了,煩請昆侖仙君阻攔住他的腳步……看來,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接下來,我就直接告訴你們結論好了。”

“昆侖仙君,玄圃仙君。”玄秀的身上浮現漆黑如子夜般的龍鱗,他是在用自己那至純至凈的靈氣去壓抑白玄體內的邪氣,盡管這只是杯水車薪,但好歹讓白玄的意識清醒了一陣,“神仙之所以會隕落,並非邪氣所致,邪氣與靈氣,恰似陰陽兩分,昏曉交替,相輔相成,永遠不可能徹底分離,所以,就算是將身上的邪氣系於昆侖,有些神仙仍然會墮魔。”

“仙君試著想一想,吞下靈丹的時候是何種感覺:靈竅轉動,毫無保留地接納丹藥中的靈氣。”他說道,“我們排斥邪氣,是因為我們所擁有的是靈竅,無處容納邪氣,只能任由它在體內肆意流竄,將平衡徹底打破,引得靈氣**,兩者相加,從而導致神仙隕落。”

“將那種陷入混沌的狀態稱為‘墮魔’,其實是不準確的。”玄秀與白玄對視,說道,“若是真的墮魔,靈竅化作邪竅,體內的平衡就該恢覆,又怎麽可能渾渾噩噩,意識全無?”

“至於我為何不與昆侖相連,如今就很好解釋了。父皇和母後曾告訴過我,若將此事傳出去,天庭恐怕會大亂,所以我才隱瞞了這麽久,然而,如今天庭傾覆,這些話也應該算不得什麽秘密了。”玄秀說到此處時,放輕了聲音,興許他也知道,自己終究無法見到東華帝君與西王母最後一面,“我無法與昆侖相連,是因為我生來就同時擁有靈竅與邪竅。”

這偌大的天宮,無人通曉“邪竅”是什麽,他磕磕絆絆琢磨了上千年,這才成功操縱那些暴烈的邪氣小心翼翼地繞開靈竅,匯入邪竅,如此,他也才能夠隨意操縱體內的平衡。

白玄終於開了口,聲音帶著點啞,問道:“九殿下將此事告知我們,是何用意?”

“我這之後的話,沒有任何脅迫的意味,只將選擇的權利交到仙君手中。”玄秀說道,“在我的預想中,若是一個神仙無法擺脫邪氣,將要陷入混沌,其實並非全然沒有退路。”

白玄看著他的眼睛,不知為何,對這位九殿下接下來要說的話也猜到了大半。

“斷絕念想,舍棄神格,將靈竅一同舍棄,然後接納邪氣。”他說,“也就是,墮魔。”

這天界的所有神仙都認為邪氣就是惡,唯獨面前這個玄秀仙君不這麽認為,白玄想,他似乎總是提出這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建議,也總是擅於打破規則,掀起轟轟烈烈的變革。

他大約早就有了預想,也想要改變天界的現狀,卻苦於無人敢做出此種嘗試。

“是要陷入混沌,失去意識,還是要舍棄神格,墮入深淵,玄圃仙君,這由你決定。”

白玄記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情,那時候古藤還未出現差錯,徐閬還未落入昆侖,而楚瑯,也還是閬風仙君。神仙大多都游手好閑,坐而論道其實是件很尋常的事情,不過在昆侖,梁昆吾寡言少語,白玄沈靜內斂,楚瑯性子淡泊,都對此不感興趣,也就很少論道。

唯有一次,那時候他們大約剛捱過了一場極為緩慢的滿月,放眼望去,只剩廢墟。

到底是誰引起的話題,白玄不記得了,唯獨楚瑯的那一番話,他記得很清楚。

“這世上有意義的不止新生,還有毀滅。”她望著眼前的廢墟,擡手掐訣,令遍地開滿繁花,又令它在頃刻間雕零,淪為泥土,“無論是新生還是滅亡,都是壯闊浩大的,大多神仙都愛看盛放的花,卻不屑見它逐漸衰敗的模樣,然而,就如同眼前的這幅景象,它並非毫無意義,許多時候,只有那天來臨了我們才能從逼仄的天命中窺探到一星半點的意義。”

“在毀滅後,又常有新生,如枯木逢春,如野火熄滅,一場大雪過後,焦黑的森林又生出了嫩芽。”楚瑯站起身,裹挾著血腥味的微風從她指縫中溜走,她說道,“那必定,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不過,如果道路的盡頭終究是毀滅,我希望我能夠成為那個殉道者。”

如今,面對九殿下的提議,白玄頗為感慨,心想,楚瑯確實成為了變革的殉道者。

這兩種選擇,其實就是在問,你是要選擇滅亡,還是要選擇茍延殘喘地活著。

如果換做其他任何時候,白玄都不會選擇舍棄神格,畢竟,墮魔這件事,無異於叛離天庭,他將失去處刑者的身份,也將白衣染上泥濘,從此以後,永遠不可能有重歸之日。

然而,若是就在這裏倒下,因為這樣可笑的理由而滅亡,那就算是將他們此前所做過的努力全部抹去,幾千年的時光也變得沒有意義……他心裏發笑,忽而感覺到了一陣痛楚。

在毀滅後,若想取得新生,是件困難的事,即使竭盡全力,也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

殉道者,不該只有一個,在楚瑯之前,在楚瑯之後,也有許多神仙因此而隕落。

迎著梁昆吾和玄秀的目光,白玄開了口,聲音很輕,卻也很堅定,“我會舍棄神格。”

那一點小小的、風一吹就可能熄滅的、搖搖欲墜的火苗,總有人需要將它延續下去。

他想,如果一定要做出選擇,那麽他可以成為後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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