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6章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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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餘音

距離昆侖消失,?已經過了兩月有餘。

陣法仍然橫亙在人們眼前,聶秋望著,有時候會想,?這淺青色的光芒佇立在這裏,?已經是最後的證明,告訴他們,那些瑰奇的故事並不是憑空捏造的,而是確實發生過的。

那些村民中,?許多人已經等不下去了,?其中又多半是年輕人,?只好退居附近的城鎮。

然而,由於他們那生澀難懂的口音,要想徹底融入中原,恐怕還需要花上一番工夫。

陣法遲遲不消失,?聶秋總不可能一直在這裏等,?當昆侖被徹底吞沒後,他先是在此處等了五六天時間,?才回了趟魔教,?跟方岐生報了一聲平安——常錦煜比他等得更久,整整十天才離開,此後又去了魔教和鎮峨,?多半要在江湖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不會再回來了。

被蒙在鼓裏的人,?仍然什麽都不知道。他們以為神仙並不存在,事實上,如今的世間確實已經失去了神仙的蹤跡。當初田挽煙在夢境中所看到的景象,那些隱於暗處的神像,?統統毀於一旦,除了邀仙臺下的那一座破軍星君的神像以外,其他的都是自己倒塌的。

雖然沒有親眼確認過,不過,聶秋揣測昆侖腳下那座玄圃仙君的神像也難逃此劫。

仙凡兩界之間的橋梁被斬斷,神仙踏足人間的痕跡也被一並抹去,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些記載著神話的書籍並沒有焚燒殆盡,沈澱在記憶裏的一切,也不曾被忘卻。

就在這兩個月緩慢過去的時候,一元覆始,萬象更新,冰雪散盡,人間迎來了春天。

聶秋聽聞,在供奉的兩位神明相繼離開之後,醉歡門的邪氣也漸漸地褪去,段鵲將鳳凰花分給那些門眾,讓她們自己選擇去留。醉歡門令所有人背負的,沈重的枷鎖就這樣毀於一旦,門眾紛紛離開,門派也變得支離破碎,段鵲順水推舟,幹脆將醉歡門解散了。

當然,也有少部分留下來的,加上曾經的飼酒女,零零散散有二十來個。

又過了一段時日,不知從哪裏興起的謠言,說這群亡命之徒又找到了新的樂子。

比起以前來說,她們好像並沒有變得更收斂,而是更放肆狂妄了,唯恐天下不亂。

聶秋還從方岐生口中聽聞了黃盛的事情,他那時候離開昆侖,就急急忙忙地趕回家,天微微亮,黃盛就抵達了黃府,一陣鬧騰,將大多人的夢境都一並敲碎了,清醒過來。

之後?之後,黃盛果然不負眾望,被家法伺候,他恐怕五歲之後就沒有被痛打過了。

黃母差點被他氣得大病一場,不過,這病終究是沒能糾纏她太久,因為黃父是鐵了心要叫黃盛知曉後悔的滋味,於是叫人下了狠手,荊條抽在身上,血淋淋的一片,布料都和血肉黏成一團,嚇得黃母和黃盛的那幾位哥哥姐姐趕緊替他求情,這才終於肯停了手。

黃盛咬著牙,至始至終一聲不吭,其他人還以為他斷了氣,差點就要哭天搶地。

在這之後,黃盛臥在床上養傷,他是鐵了心不認錯,也不說要離開魔教的話,黃父就不給他好臉色看;黃母起先來看過他幾次,後來就被勒令不準來了;長兄偶爾過來,每回都是苦口婆心地勸他;大姐聽說了這件事,即刻動身趕回娘家探親;二姐過來給他煮粥;三姐給他剝水果;二哥同他聊天解悶……除了屁股疼以外,黃盛好像還過得挺滋潤的。

也不知道常錦煜準備多久去黃府,總之,聶秋想,黃府這段時間恐怕都會很熱鬧了。

至於鎮峨,張蕊當初是偷偷溜走的,如今也偷偷溜了回去,張雙璧整頓軍營歸來,跨進王府的大門就瞧見院中有人在習武,槍法如雷,撕裂風聲,一招一式,幹凈利落。

於是,張雙璧示意侍從噤聲,雙手抱胸,靜靜地站在原地端詳了許久。

直到最後一槍利落地刺了出去,張蕊翻過手腕,將溯水槍的槍尖壓向地面,她瞥見張雙璧就站在一旁,也不覺得驚訝,擦了擦額上的薄汗,未等張雙璧先開口,她就急急地搶在他前面,朗聲說道:“父親,其實我在小時候就想成為像你那樣的人,雖然途中走了彎路,做了不少荒唐的事情,叫你總是因此煩惱,不過,我從來沒將此事當成過兒戲。”

“所以,我才討來這柄溯水槍,所以我才不顧你的勸告,總是往軍營裏跑。”張蕊說著,忽然覺得喉頭發酸,“不是因為一時興起,真的,父親,難道女子就不能當將軍嗎?”

這樣的技倆,多半是張漆教給張蕊的,張雙璧心裏有了計量,卻沒有戳破她。

“背負起一城的性命,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他說道,“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你……”

“‘若要成為將領,就要比其他人流更多的血汗,就要比別人經受更多的稱讚與謾罵,就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的東西,所有珍貴之物都比不上城墻上的那一面旗幟’。”望見張雙璧略帶驚訝的眼神,張蕊暗罵自己忘了張漆交代給她的那幾樣技巧,事已至此,她幹脆就按照心中所想的來說了,“這是裴軍師告訴我的,從兩年前的那場風雪後,我就知道了。”

張雙璧將她的這句話緩緩地咀嚼著,一陣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頓時湧上心頭。

於是張雙璧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含糊地說了句“我考慮一下”。

不過,張蕊知道,這已經是張雙璧能為她做的最大讓步了。

在這以後,聶秋又從張雙璧寄給他的信中得知了此事的進展,在張蕊的堅持之下,張雙璧的態度似乎有所緩和,要她與那些將士一同吃住……此類種種,張雙璧一筆帶過了,他寫這件事的原因,只是為了告訴聶秋,不久之後,他應該就能去沈雲閣替那兩人掃墓了。

聶秋思索片刻,提筆蘸墨,在宣紙上落下一行行瀟灑的字跡,宛若群山掩映。

江湖中總是少不了風波,魔教這邊有意翻出了溫家以前所做過的那些蠢事,再加上武林盟主的有意疏遠,許多人都開始排斥這屹立不倒的溫家,聶秋覺得這幅場面實在眼熟,就像他上一世的經歷般的,不過是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不同的是換了個犧牲品。

而那曾居於鯉河邊上的符重紅,她作別師兄與師弟之後,前往白虎門,拜石荒為師,從方岐生收到的那些信來看,符重紅和石荒還挺合得來的,石荒是個嗜武如命的瘋子,而符重紅,她雖然向來沒有感興趣的東西,但是魔教為楊晟提供了去處,她便沒有怨言。

信中,石荒對符重紅讚不絕口,說她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不過跟他學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已經將刀法掌握了,而且還琢磨出了變招,再過幾年,恐怕少有比得上她的人。

然而,方岐生早就切實體會過了,否則也不會如此迫切地將符重紅拉攏到魔教來了。

聶秋偶爾也會在半夜驚醒,似乎被什麽東西喚醒了。房間內盛著黑暗,皎潔的月光從窗縫中湧進來,照在地上,像是一汪明澈的水池,身側傳來平穩的、又輕又低的呼吸聲,他緩慢地擡起手臂,手腕處宛若燒痕的印記,覆上一層月光,就這樣靜靜地和他對望。

田挽煙當初交給聶秋的那個竹節,有著金屬一樣的顏色,像銅,上下皆通,據她所說,朔月之時,坐北朝南,在山環水繞之處,以石擊節,田翎就能夠知曉他傳來的消息。

自昆侖之後,聶秋就明白了,那些天相師大多都是隕落的神仙,田翎也不例外。

他依照田挽煙所說,試著在朔月時敲響竹節,然而,竹節卻沒有響起獸音,也並未損毀,田翎沒有給他任何的答覆,這是聶秋意料之中的事情,畢竟神仙都已經離開人間了。

若是在進入昆侖之前,聶秋先去見了田翎,恐怕之後的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

只是,朔月的時候,他正和方岐生在前往鯉河的路上,實在不可能中途去見田翎。

或許這世上的所有事情,得到了一樣,就會失去一樣,大多數人直到親眼見到的那一刻才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麽,不過,錯過的就是錯過了,不必去追憶,也不必去後悔。

聶秋這麽一動,方岐生就跟著醒了過來。

他望見聶秋手腕上的那兩輪交相輝映的弦月,察覺到聶秋恐怕又是在想昆侖的事情,也對,這麽折騰了好一番工夫,到最後竟連自己的身世也沒弄清楚,任誰都不會情願。

“我已經派了玄武門的人在那附近守著,若是陣法消散,他們第一時間就會將消息傳達給我們的。”方岐生困意未消,聲音有些含混不清,帶著淺淺的鼻音,“不要胡思亂想了。”

春寒料峭,夜半的空氣中浮著一股冷意,聶秋只是把手伸出了被窩,沒過多久,他就感覺到手指的溫度逐漸降低,有點涼了。正好聽到了方岐生的話,聶秋就悶悶地應了一聲,他側身朝向方岐生,道了句晚安後,便閉上眼睛,將身體下沈,試著再次進入淺眠。

他是不常做夢的,此夜也如以往的每一夜,寂靜無音,只剩下茫茫的一片灰黑。

意識被逐漸地向下拉扯,拉扯,最終被鋪天蓋地的陰影徹底吞噬,歸於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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