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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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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坦言

常錦煜雙手抱胸,?看著面前的小徒弟。

許久不見,他原以為黃盛會和他敘敘舊,再怎麽說,?也得問一下他為什麽突然就走了,?而且還在這種地方吧?以前他每次悄無聲息地走了,等到回魔教的時候就得給黃盛和方岐生帶點小玩意兒回來,他的大徒弟向來是更沈穩的那個,收下就收下了,?說句謝謝就完事,?可黃盛不同,?帶東西回來是為了哄他,不然他真能悶著一肚子的氣好幾天不說話。

但是這次不同,?黃盛的眼中沒有怒火,只有冷,?興許還有點若有若無的抵觸。

是長大了,終於舍去了驕縱的脾氣,?還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經歷了什麽?

“好。”常錦煜的視線微微一低,唇邊的笑意不減,?但黃盛總覺得他身上散發出了危險的氣息,像沈悶的火山,?也像冰川下緩慢流淌的河流,?“說歸說,為什麽要站得那麽遠?”

黃盛暗暗嘆了一聲,?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簡直是欲蓋彌彰,?可若是現在依著常錦煜的話主動走過去,那就是著了他的道,常錦煜肯定立刻就能看得出他在隱瞞什麽。

話說回來,?現在的形勢都這樣了,黃盛本來就要說,也不在意常錦煜看不看得出來了。

他卷起金鞭,重新系回腰間,然後擡起手,由下至上,將金制的面具掀了起來,額前的碎發稍亂,他也沒有理會,隨意地朝兩側撥了撥,露出一張略顯冷淡的臉龐。

黃盛的年紀和蕭雪揚差不多,都不大,正是最肆意的年紀,如雨後的春筍,抽了條往上長,身形、氣度、神態、語氣,一天一個樣子,比起常錦煜上一次見到他,他臉上的棱角更加明顯了,臉頰上還殘留著柔軟的弧度,估計再過兩年,他身上的稚氣就完全褪去了。

兩者都有啊。常錦煜在心中為先前的那個問題敲下答案,難得有了傷春悲秋的心思。

“你已經離開魔教快一年的時間了。”黃盛本來是想心平氣和地跟常錦煜說話,說到這裏的時候卻覺得心底一陣怒火翻湧,常錦煜總是如此我行我素,誰也摸不清他的蹤跡,這次是找到了,如果下一次呢,下一次是不是就一去不返了,他不知道,也不想再去考慮了。

常錦煜很輕地笑了一聲,覺得這時候的黃盛才有幾分從前的樣子,“你在生氣這個?”

“我確實有一段時間很生氣。”黃盛的話說得冷冰冰的,“後來我也冷靜地思考了很久。”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過依賴你了。你走,我就難過幾天,你回來,我也能開心幾天,一喜一怒皆在你的牽引下,這種感覺我很不喜歡,但又難以割舍。”他說道,“直到你徹底消失後,我痛飲了幾天的酒,試圖借此灌醉自己……你從來沒告訴過我,喝酒只會讓人更清醒。”

看到常錦煜的神色微變,黃盛竟感到幾分快意,嗤笑一聲,說道:“別跟我說什麽‘你年紀還小,喝什麽酒’,當時我都快以為你死了,誰還記得你的叮囑啊,不過我確實到現在都不習慣那股味道,又澀又苦,也不知道有什麽好喝的,能叫你和方岐生都將它當成消遣。”

“我不說我有多少個日夜煎熬,我只和你說我最終還是想明白了。”他緩緩說道,“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有輕微的刺痛感,而到最後無人可說,是能叫人在後悔中度過一生的事情。”

黃盛捏住面具的手逐漸收緊,他像是終於得了空隙,浮出水面,有了喘息的機會。

他心裏是明白的,常錦煜不可能為任何人停留,所以他從一開始就不抱有幻想,只想將憋了好幾年的話說常錦煜聽,至於他是什麽反應,黃盛已經不太在乎了,那是以後的事。

他又記起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伸手去攬月,差點一腳踩空,摔下高臺,方岐生及時地把他拉了回來,皺著眉頭問他“你瘋了嗎”,黃盛那時候想笑,心想他確實是瘋了,常錦煜這一走倒是幹脆利落,他卻覺得胸腔裏的血肉都被硬生生剜了出來,像是缺了一塊。

黃盛以前是想瞞的,瞞到瞞不住為止,從那之後,他就明白了,這東西是不需要瞞的。

他額上都是冷汗,卻又感到輕松,像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噩夢終於到此為止。

“常錦煜,其實從你帶走我的時候起,從你在我床邊守的那一夜起,從你教給我武功,教給我這世上的善惡並無高低的時候起,我心裏清楚那並不全是好的,卻也聽進去了。”舌下的幹葉子發苦,又腥又刺,黃盛低低地咳嗽了兩聲,繼續說道,“我早在那時候就……”

話沒能說完,卡在了喉嚨裏,常錦煜突然伸手按住黃盛的咬肌,迫使他張開了嘴。

黃盛怔楞了片刻,常錦煜動作熟練地將那片葉子從他舌下抽了出來,薄薄的葉片在他的口腔內滑動,有種割裂的錯覺,酥麻的癢意混雜著不明顯的疼痛,他看著常錦煜順手把那片濕漉漉的葉子扔掉,意識還是飄忽的,未能回籠,就聽見面前的人終於開了口。

“我上次應該和你說過了,這東西用多了會上癮。”

常錦煜的語氣帶著警告的意味,和以往沒什麽不同,就好像沒聽到他說的那些話。

他的表情再正常不過。黃盛甚至都開始懷疑剛才的是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夢,其實他根本就沒有把話說出來,他沒能、也不敢把話說給常錦煜聽——這怎麽可能呢。

黃盛感覺嘴裏還泛著股苦味,他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問道:“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他說話的時候,常錦煜就在翻身上的東西,摸出個磨損得看不清花紋的小瓷瓶,然後拉過黃盛那只受傷的手臂,取下了那一層包紮得不堪入目的布條,將瓷瓶裏的液體倒了上去,冰冰涼涼的,順著黃盛的臂彎往下淌,常錦煜低著頭,漫不經心地答:“聽了。是告白?”

黃盛被這話一噎,上下打量了常錦煜幾眼,一時間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被他這麽一攪和,倒顯得剛才說的話都像兒戲,當不得真,聽過了就過了,這不是他想要的。

唇邊還有點濕,他半是窘迫半是惱火地舔了舔唇瓣,說道:“是告白,你的回答呢?”

“沒有回答。”這裏面的灰塵太重,覆上藥之後,常錦煜又將布條重新纏了回去,打了個結,然後他松開手,凝視著黃盛的眼睛,說道,“你想我怎麽回答?答應還是不答應?”

和常錦煜那雙含了冷意的眼睛對視,黃盛忽然窺見了他的半點心思,悶悶地笑了一聲,簡直覺得難以置信,卻又覺得是情理之中,“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說,對吧?”

常錦煜沒有否認。

黃盛頓時覺得心裏涼了半截,冷笑道:“看著我受盡折磨,很有意思嗎?既然你早就知道,那為什麽不說出來?拒絕我啊,我回我的黃府,你回你的魔教,這樣我們都好過。”

“我從來沒想過要趕你走。”常錦煜瞇起眼睛,黃盛幾乎能夠感受到他的慍怒。

“我帶方岐生回魔教,是因為我喜歡他的那股兇狠,我帶你回魔教,是因為我喜歡你的反骨。”他的面色暗沈,按著黃盛的肩膀說道,“我對江蘺感興趣,是因為我喜歡她的坦蕩;我和安丕才結交,是因為我喜歡他的隱忍;我和張雙璧結交,是因為我喜歡他的赤誠。”

“黃盛,你聽好,魔教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常錦煜垂下手臂,撤了一步,“你總說我將你像小孩子一樣看待,但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你難道以為離開魔教就是最好的選擇嗎?還是說,對你而言,理性永遠占不了上風,一時的沖動就能決定一切嗎?”

黃盛將嘴唇咬得發白,他知道他在常錦煜心中占據了一席之地,所以即使再肆意妄為也沒有顧忌,但從江蘺出現後,他就發現自己不滿足於師徒的身份,滾燙的嫉妒令他疼痛。

後來,常錦煜和江蘺終究是分道揚鑣,黃盛心裏是有點竊喜的,同時更加感到恐懼,他恍然間又明白了另一件事,在常錦煜的眼裏,再親密熟悉的情人也可以換,弟子卻不一樣。

興許人的欲求果真是無休止的,他懼怕,同時也渴望,猶猶豫豫,到現在才敢說出口。

在親眼見到常錦煜之前,黃盛可以坦然地說,如果常錦煜拒絕,他可以立刻收拾東西離開魔教,但是真當見到常錦煜之後,他又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麽決絕,想到多年的回憶都要化為雲煙,他仍覺得不舍,常錦煜說出“魔教不是你想走就能走”時,他竟然松了口氣。

沒人能從常錦煜這裏撿到便宜,黃盛想,他甚至於有些痛恨自己了。

常錦煜這次用了力,捏住黃盛的下頜,讓齒尖放過他快滲出血的嘴唇,順便又在他稍微有點肉的臉頰上摸了一把,笑道:“還是說,你後悔當初跟著我走了?現在後悔太遲了。”

“沒有後悔。”黃盛說道。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已經感覺胸口像是被火焰席卷一般,又疼,又燙,這股突如其來的野火似乎要將他整個掏空,燒得一幹二凈才痛快,連牙齒都在發顫,被他藏在唇後,有一把巨斧將他撕裂,一部分要求他繼續忍受煎熬,另一部分要他頭也不回地逃走。

常錦煜收斂了笑容,看著他,問:“很難受?”

黃盛無聲地點頭。

常錦煜又問:“什麽時候會好?”

黃盛的唇齒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吸,說道:“治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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