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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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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相會

一盞茶的時間之前。

黃盛鎮定自若,?吹滅了燈盞,踏出去的那一步,著實是讓聶秋和方岐生有些吃驚,?凜冽呼嘯的風聲好像什麽預兆,?下一秒似乎就要從深淵中傳來一聲骨骼碎裂時的脆響。

不過,骨頭斷裂的聲音倒是沒有響起,風被什麽劈開,朝兩側湧去,?發出刺耳的尖嘯。

聶秋和方岐生幾乎是同時意識到,?那是黃盛的鞭響——他是真的不要命,?而且自負。

石頭被抽打的聲音,金鞭繃直的聲音,?黃盛踏在石臺上的聲音……接連二三地傳來,在黑暗的深處湧動,?回蕩,清晰地傳入了他們的耳中,?隨即,他們便知曉了那些晃動的黑影不是別的,?正是其他的石臺,林立在他們視線不能夠觸及的陰影中,?宛如徘徊的幽靈。

方岐生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確定黃盛已經攀上了高臺,細細簌簌的布料摩擦聲在這空曠寂寥的地方回響,?像是蛇蟲爬行時的聲音,?於是他才開了口,問道:“你怎麽樣了?”

底下傳來了脆生生的鞭響,抽打在石臺上,?懶懶散散,權當是回答方岐生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漆黑一片中突然升起一簇火苗,越來越小,聶秋緊緊地盯著那團小小的火光,直到它熄滅,消失在黑暗深處,他就可以完全肯定這地方沒有他們想象得那麽深,黃盛所在的石臺離他們不算遠,他估計是往底下扔了個火折子,落到地面上便熄了。

其實,虛耗和紅鬼還在銅鈴中沈默地等候聶秋的決定,而方岐生來之前就帶了常用來攻城翻山用的弓弩,應該插著箭的那一端是鉤爪,在燭火下泛著銀質的寒光,當他們還在猶豫底下到底有沒有暗藏看守者,會不會設下了他們無法察覺的機關時,黃盛就已經跳下去了。

不過黃盛魯莽的舉動倒也不是沒有意義,至少他們知道這地方確實沒有別的東西。

而且,他們也知道了大致的方位,還有石臺的高度,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他可真是……”聶秋半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抵著下顎說道,“我們現在下去嗎?”

方岐生心想,他們三個人中,屬黃盛最瘋,其次是他,而聶秋平日裏都承擔了風箏線的責任,搖搖晃晃地把他們往回拉扯,可是,有些時候聶秋反而比他還要更勝一籌。

“在這裏等一會兒吧。”他說道,“黃盛下去之前不是說過了嗎,讓我們給他點時間。”

聶秋側眸看向方岐生,“你不打算阻止他了嗎?”

方岐生聳了聳肩,神情冷淡,說道:“你也看到了,無論我怎麽勸說,他只會覺得我是多管閑事,那就讓他去吧,我看他大概是不撞南墻不回頭,非要感覺疼了才會松手。”

他們拂開浮雕上那一層厚厚的塵埃,灰塵紛飛,嗆得人低聲咳嗽。逼仄的角落處,比方說,在星宿的交匯處,甚至結了蛛網,黑色的小蜘蛛從縫隙中鉆出來,八條細長的腿擺動著,飛快地跑掉了——這地方許久無人踏足,聶秋覺得這裏的主人都不知道常錦煜的存在。

細碎的灰塵被拂去,浮雕總算是肯向世人展現出它真實的模樣。

靛青色的星辰,讓人想起某種剔透明亮的水晶,又像宮門頂上盤龍的鬢邊鱗甲,是沈郁的,也是靈動的,是強烈的,也是內斂的;檀色的烈日,讓人想起肆意熱烈的胭脂,又像羅剎古寺高臺上燃著的一枝香火,是無畏的,是莽撞的,也是沈穩的,冷靜的;黛色的明月,讓人想起飄忽柔美的薄紗,又像在朝霧中酣然入睡的海棠,承載一簾幽夢,神秘悠然。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在石臺中央,盤踞著一只和石柱、壁畫一樣的狐貍。

聶秋伸出五指,虛虛地攏住那只並不算太大的狐貍,沿著邊緣處,又輕又緩地摸索了一遍,隨即,他更加小心謹慎,耗費了比之前更多的時間,直到最後一根手指離開浮雕,指尖重歸溫熱,他才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對方岐生說道:“這裏,有個機關可以旋開。”

是陷阱,還是開辟新道路的鑰匙,在不知道之前,他不可能像黃盛那樣莽撞行事。

方岐生按住他的肩膀,說道:“剛才我們踏過這個地方的時候,機關根本沒有觸發,若真是你所說的,必須旋動才能夠觸發的機關,那就不是陷阱。不過,這裏的石臺多得數不清楚,也不知道其他石臺上有沒有這樣的機關,我擔心這觸發的是底下的什麽東西……”

他頓了頓,又說:“以防波及師父和黃盛,還是暫時不要打開了。”

聶秋沈吟片刻,喚出紅鬼,青面獠牙的惡鬼編織出焰火的細線,小心地在機關邊緣的縫隙中藏進一縷,然後,在最後一級石階的兩側壁畫中也藏了極不明顯的線,常人肯定是看不出來的,若是真有仙人,一旦有風吹草動,這火焰便會頃刻散去,紅鬼就能感覺到。

做好這一切後,聶秋和方岐生背靠著石壁,雙手抱胸,靜靜等著,給黃盛留足了時間。

話雖如此,他們也不知道黃盛那頭到底怎麽樣了,他有沒有順利和常錦煜匯合,常錦煜現在是什麽個情況,黃盛是怎麽說的,常錦煜是什麽反應,有沒有給他答覆。

“以你對常教主的了解,”閑來無事,聶秋隨口問道,“你覺得他會有什麽反應?”

“你覺得,當一個人滿懷緊張地對你說出你早就知道的事實,你會是什麽反應?”

聶秋想了想,“大概,沒有太大反應吧,因為這是我預料之中的事。”

“這就會是常錦煜給黃盛的反應了。”方岐生垂下眼睛,說道,“當年常錦煜上青樓,黃盛黑著臉,一聲不吭,轉頭就將名貴的花瓶摔碎了,最後還是常錦煜端著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賠了不少,老鴇才肯放人走,你說,這麽明顯的事情,常錦煜怎麽可能不清楚。”

“他或許心裏早就有了打算,不過,不可能是接受。”他嗤笑一聲,“師父的紅顏知己遍天下,刀劍宗的劍宗宗主江蘺,醉歡門的飼酒女紅菱,雁歸門的二師姐胥沈魚……雖說這些人後來要麽和他老死不相往來,要麽恨不得親手了結他,但是你也可以知道他是什麽人了。”

世間的山水和美人都緩慢,獨常錦煜匆匆,淺嘗輒止,絕不肯被誰牽絆住腳步。

“黃盛在師父心中是占據了一席之地的,所以,無論是江蘺,紅菱,還是胥沈魚,師父都會答應,但他是絕不可能答應黃盛的。”方岐生總結道,“他覺得愛情太淺薄,這天下偌大,時間漫長,能和他一起看盡這世間繁華的,有家人,有友人,有弟子,唯獨不可能是情人。”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黃盛即使是和常錦煜打了一架也該結束了,方岐生從行囊中取出飛虎爪,陰風陣陣,魂靈將鉤爪的一端引向底下的石臺,風卷動著鉤爪,敲出清脆聲響,確定鉤爪牢牢地抓住石臺的翹角後,方岐生將鋼索這端固定好,讓聶秋先過去,自己緊隨其後。

和他們想象中的一樣,這石臺確實是黃盛不久前才停留過的地方。

上面還散著零星的血跡,不多,能看得出他受了傷,傷口卻沒有太深,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淺淡的苦澀氣息,又刺又腥,方岐生明顯對這味道也很熟悉,向聶秋解釋,“這是可以用來提神醒腦的一種藥草,我們一般說到‘葉子’,就都知道是指的這種無名的藥草了。”

“我記得這種葉子用多了會讓人上癮吧。”聶秋俯身將血跡清理了,試探道,“你常用?”

“偶爾會用。放心,我會控制在不會成癮的界點的。”方岐生沒和他避諱這個,“我記得我以前和符重紅交手的時候也見她用過,這東西算不上毒藥,只不過,師父他向來不喜歡成癮的東西,我和黃盛用的時候基本上都會有意避開他——黃盛應該免不了被他說教了。”

和方岐生相處了這麽長的時間,聶秋從來沒見他用過,自然不疑有他,沒有再問。

黃盛的繩子還留在這裏,方岐生順手收了起來,以防留下痕跡,他們順著鋼索往下滑,落地後,方岐生扯動著飛虎爪,將它收回行囊,和聶秋一路追尋著黃盛的腳步向前走去。

他們沒走太久,常錦煜顯然有所預料,早就悠閑地盤坐在不遠處的巖石上相候了。

方岐生恭恭敬敬地喚了句“師父”,暗中打量了常錦煜一番。

這人實在是很從容,無論在什麽地方都能混得風生水起,頹唐、萎靡、蓬頭垢面這樣的詞兒仿佛和他搭不上邊,更別說這地方還有條溪流,飲水或是洗浴都不成問題。

他知道,常錦煜是算著時間的。

今天是滿月,昆侖洞開,也不知常錦煜等了多少個滿月,見到是他們來,也沒有驚訝。

黃盛不在常錦煜的身側,四處不見他蹤影,也不知道是跑哪裏去了,方岐生等常錦煜應了那一聲之後,便問道:“黃盛應該是先下來找你來了,如今怎麽不見他人影?”

“他閑著也是閑著,我就叫他到處走走,散散心,也算是熟悉一下這裏。”常錦煜瞥見方岐生的表情,笑道,“這地方若是還有什麽東西,我早就摸索出來了,還輪得著你們嗎?”

常錦煜說完,視線自然而然地放在了聶秋的身上,問:“這位是?”

在方岐生和常錦煜說話的時候,聶秋也在悄悄地觀察常錦煜。

他的相貌和常燈其實不太像,常燈是純粹的西域血統,而常錦煜的母親是中原人,所以眉目間仍有差異,身上的氣度也相差甚遠,但是,不知為何,或許是流淌的血液有相似之處,常錦煜偶爾的神情還是會讓聶秋感到一陣恍惚,總感覺像是重新見到了師父一般。

當常錦煜將話題引到聶秋身上時,聶秋有片刻的怔楞,便沒有察覺常錦煜眼中一閃而過的暗沈——他剛想回答,這位陰晴不定的前教主卻突然動了,他有意放慢了動作,跳下那塊圓滑的石頭,幾步走過來,掌心向上,朝聶秋擡了擡手,說道:“你的刀,很讓人眼熟。”

常錦煜從看到聶秋的第一眼就認出他了,那時候聶秋和方岐生離得遠,還沒察覺到他的目光,自然也不知道他那時候按著額角悶悶地、無聲地笑了一會兒,才逐漸收攏好思緒。

真是叫人啼笑生非的巧合,常錦煜想,世人多痛恨命運不公,他卻覺得這才有趣。

刀是含霜刀,人是竹林中的殘影,過往同燃徹天際的火光湮滅,如今又一一浮現,常錦煜忽然記起自己脖子上掛著的這枚狼牙不是他的,是屬於常燈的,戴得太久,他都快忘了。

這就是他的小徒弟所說的“新上任的右護法”。他越想越覺得好笑,常燈到死都無法和他和解,那時候難得的安穩止於最後一聲吐息,可常燈始終沒和他提到魔教,也沒有提到當初讓他們分道揚鑣的那件事,他不提,是因為他不想在最後一刻都因此和常錦煜喋喋不休。

常燈始終不理解,他或許試圖理解過,不管過程如何,總歸都以失敗告終了。

但是你到最後都念念不忘的,牽腸掛肚的,拿走你的含霜和飲火,拿走你冰冷的恨意和滾燙的怒火,你的好徒弟啊,罔顧你的教導,踏上了另一條全然不同的道路,成了魔教新上任的右護法,常錦煜忍住笑意,想著,也不知道常燈聽說了之後會不會氣得向他討人。

竹林中發生過的一切,火光連天的那一夜,唯有他和安丕才知道,所以他無所顧忌。

在這位白衣刀客的眼中,自己的身份,除了師父同父異母的兄長之外,除了前魔教教主的身份之外,再沒有其他多餘的東西了,常錦煜十分肯定安丕才絕不會將那件事告訴他。

他看著自己的時候會楞神——常錦煜想,他從不知道他和常燈長得有哪裏相似。

這廂,常錦煜笑盈盈地問完了話,聶秋反應過來,行了禮,反手將刀抽出,遞交給他,稍顯拘謹,說道:“這刀是我師父生前給我留下的,名為含霜,沒想到前輩竟然還記得。”

常錦煜的腕節抵住刀柄,將含霜刀推回去,“你師父沒教過你不要將武器交給別人嗎?”

“是,抱歉。”聶秋歸刀入鞘,輕輕笑了笑,說道,“晚輩聶秋,見到前輩實在激動。”

常錦煜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說的,無非是,我是你師父同父異母的兄長,你師父這幾年如何了,他辭世多年,墳冢在何處,我以後必定登門拜訪,你年紀多大,哪裏人,你離開沈雲閣之後為何突然想到要加入魔教的……他覺得這件事委實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常燈的徒弟,神像的相貌,魔教新任的右護法,竟然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之前他看到神像的時候,還在想,常燈的徒弟要是活下來,大概就是這麽個長相。

常錦煜向來是不太擔心自己的大徒弟,方岐生一直很有主見,又獨立,底子不錯,也不像黃盛那樣偷懶,勤奮刻苦,而且,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也不可能輪到他吃虧的。

結果,他滿腔的話,一個字都沒用上,全部被方岐生擰成團塞回了嘴裏。

“雖然有點突然,”方岐生半晌沒開口,此時的聲音也很平淡,“但是我和他成親了。”

常錦煜:“嗯?”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有點忙?這周會找時間補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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