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邊關後，杜衡經常做一個夢。

夢裏總會出現一片竹林，一個紅衣男子坐在其中撫琴，身側站著一只白色的鹿。

他看清那個紅衣男子是山神，想走過去，空氣中有道看不見的墻擋住了他。

他便遠遠站著，喊向山神，但山神好像聽不見，只是一邊撫琴一邊微笑著看著他。

夢醒後，他常常記不清夢中人的臉。

他有點弄不清，夢見的究竟是山神，還是穆胥。

幾次下來，他不再嘗試跟那人說話，只靜坐著聽他撫琴，偶爾也會自言自語說些自己的事。

紅衣男子每次彈的曲子都不一樣，杜衡只覺得悅耳非常，夢醒後就全然記不起來了。

但是對於這個夢，他是有些期待的。

聽到琴音，讓他感覺山神離他很近。

不過夢那頭的造夢者，日子就沒這麽好過了。

“為了入夢，把靈雨都喚醒了，你挺能的，啊？”阿貍很生氣。

“靈雨不就是來入夢的嗎。”穆胥小聲說。

“我是應該誇你嗎？”阿貍提高了聲調。

“想誇就誇嘛，不必忍著。”穆胥陪笑。

阿貍氣結，語氣嚴肅：“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穆胥嘆了一口氣，把阿貍拉過來坐到自己身邊，少見認真地說：“本仙知道主子是為本仙好，本仙有分寸。”

阿貍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穆胥走了出去，坐在涼亭中。

想起阿貍剛才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阿貍雖然總是沒什麽表情，說話也冷冷的，但這麽生氣，還是頭一次。

嚇得他心頭一顫。

阿貍口中的靈雨，是山中晨霧化成的靈獸，形似白鹿，能帶人入夢。

過去他想去哪個神仙夢裏搗亂，就帶著靈雨。

喚醒靈雨入杜衡的夢，本沒有什麽大礙，阿貍也不會如此生氣。

麻煩在於，他現在不是他自己。

他現在不完全是山神，還是個人。

是穆胥，穆小王爺。

穆胥六歲落水時，魂魄就已經離體，他的軀體，也早已經死了。

他進入這副軀體後，一直靠自己的修為支撐身體正常運作。

所以長時間做一些劇烈的動作，很容易使他感到疲累。像上次進京，在路上顛了半個月，快要殘廢。

但這些都不是阿貍生氣的原因。

阿貍生氣的地方在於，他晚上入杜衡的夢時，要離開這幅身體，再回來時就要重新暖起這副身子，這會消耗很多修為。

離開的時間越長，消耗的修為越多。

還有可能傷到元氣。

阿貍讓他舍棄這副皮，自己變成穆胥的樣子。他不是沒想過。

無奈山神神通廣大，卻沒有變成別人樣子的能力。

而他當初選擇進入這幅身體，不是以真身來到人間，是想做一個真正的人。

當然，還有私心，身份還算尊貴，配得上他山神的位份。

更重要的，這幅身體和杜衡年齡一樣大。

若早些年讓他舍棄這副身體，他可能沒什麽猶豫，只是......今時不同往日。

卞南王和王妃待他不薄。

尤其是王妃，視他如命。

還有玄爺爺......

讓他毫不留情地離開這個身體，他不忍心。

......

甩了甩頭，回過神，穆胥不想再想這些。

本仙可是山神吶，支撐這副身體綽綽有餘，不至於落到要離開的田地。

再入夢的時候小心點就是了，以免阿貍擔心。

想到夢裏的杜衡，穆胥不由得笑了起來。

為了不說漏嘴，一直忍著沒和杜衡說話，憋得他好辛苦。

改日一定要給杜衡一個驚喜。

杜衡去邊關的兩年，戰功赫赫，捷報頻傳。

小將軍擅長運動戰，閃電戰，以少勝多打得胡人措手不及，少年戰□□號讓胡人聞風喪膽。

在與南胡太子的對戰中，杜衡率八百輕騎突出重圍，斬敵兩千，俘虜南胡太子。

同年，杜大將軍在漠北之戰中取得大捷。

南胡人見回轉無望，遂派使臣議和，大楚在漠南設置都署，長達六年的漠南戰役至此結束。

皇帝龍心大悅，封杜衡為清河侯，擇日回京受賞。

杜衡這年，十七歲。

回京的前一晚，杜衡又夢到了山神。

山神依舊靜坐撫琴，杜衡敘說了自己要回京封侯的事，山神微笑著看著他，還是沒有回應。

杜衡已經習慣了，也沒在意，說罷安靜下來，仔細聆聽山神的琴聲。

聽著聽著，他皺起了眉，這首曲子，似曾相識。

認真聽了半晌，杜衡想起來這是當初穆胥在皇上壽宴上彈的曲子。

他驚詫地望著山神，輕聲問：“小王爺？”

山神聞聲收住琴音，站了起來，依舊笑著，和他對視良久，然後向他走近幾步，說了句“京城見”，就和白鹿一起消失了。

杜衡接著就醒了，出了會兒神，腦子裏山神和穆胥的兩張臉不停交錯。

他有些頭疼，走到外面，天還沒亮，四周很安靜。

他坐到院子裏的石凳上，理了理自己這些天做的夢。

山神......穆胥......

夢裏明明是山神的臉，可是他彈的曲子......

小羽見穆胥也不認生......

他們的喜好也......

山神......

穆胥......

想著想著，杜衡心中的謎團漸漸消散，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山神就是穆胥嗎？

山神......

就是穆胥。

得到這個結論後，杜衡一陣狂喜。

想了會兒，又有點不快。

不快過後，又開始狂喜。

心情難以平覆，杜衡一直在院子裏坐到了天亮，直到兩個士兵來找他，他才記起今天要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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