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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只待年後便要秋後算賬了;何況皇後有孕,那些往日裏同鄭王諸皇子有私交的,也是過不得這個安穩年了。”

“你這孩子看得倒是透徹。”老侯爺感嘆道,他雖說早就不在政治中心,但身份地位畢竟在這裏擺著,總是有些諂媚的上門來與他說這些個亂七八糟的事,看得也比局中人清楚得多,“皇後這一胎,可太重要了。”

陸家比多數人都期待皇後一舉得男然後得封太子,畢竟他們早早就因為陸雙瑜之事得罪了鄭王,餘下的皇子們也沒給過好臉色,明擺著是支持未出世的嫡子。

此舉固然能在皇帝心目中得個好感,可若是嫡子遲遲未降世,或是嫡子年幼而兄長勢大,即便是今上,怕也是不得不傳位於三位皇子中的一個,這樣一來,他們陸家雖不至於說一夜傾覆,可也討不了好處。

“左右不過四月罷了。 ”陸鴻青寬慰道,“暫且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何況今上向來是個有主意的,我們也不必太過擔憂。”

“也是。”老侯爺嘆了口氣,又看了看待在一旁活像只小鵪鶉的陸嘉瑞以及早早躲去外頭玩雪的陸雙瑜,有不免氣從心頭來,“嘉瑞也老大不小了,怎麽如今連婚姻大事都沒定?你父親似你這般大的時候,窈窈都會牙牙學語了!”

這話不免要讓陸嘉瑞汗顏些,也沒向父親說起時的那般義正詞嚴:“父親少年成名,成家立業自然快些;我卻要遲鈍許多,慢幾年也是應當。”

老侯爺仍是餘怒未消:“也不知你們這一輩究竟是個什麽想法,你是如此,你那表弟同你倒是一模一樣的想法,家中想給他娶妻真是難上加難,非要先在京中闖出個名堂,哎!”

“怎麽,阿述也要來京中?怎麽沒寄信過來?”陸夫人疑惑地問道。

陸侯爺膝下唯有一子一女,長子科舉得中留在京中,女兒遠嫁邊陲餘家,她身子向來不好,卻強行生下兒子餘述,之後不久便香消玉殞;他父親在照顧了兒子幾年後也不幸戰死,此後便一直由餘家撫養長大,只聽聞是想從軍的。

“阿述不過是想來看看我;加之此次南蠻使臣來訪,今上也有意想請餘家派人來,那老將軍怕這山高水長的,便讓阿述來了。”老侯爺解釋道,“你也知道皇帝心思,我們兩家雖是姻親,阿述也不好未進城便向你遞了帖子,總是會惹忌諱的。”

南蠻同中原爭鬥多年,此前蕭餘兩家合力才徹底把對方趕出了邊陲,兩年前蕭大將軍得勝歸來,餘家倒是照舊守著邊關。

也是此時南蠻有意同中原交好,派了使臣來談互通貿易之事,今上不甚了解其中事宜,自然除了蕭家之外也向餘家人表了態,希望他們來人瞧瞧,免叫吃了虧愧對邊陲將士百姓。

“我看吶,餘老將軍未必沒有讓他在長安尋個小娘子訂親的意思,”他接著說道,顯然對這個外孫很是疼愛,“鴻青,阿靜,你們是他的舅舅舅母,也幫著留意一二才是。”

兩人自是稱是,陸夫人想得多些,看了看外面一無所知的女兒,隱隱明白了老侯爺特地要在陸嘉瑞未曾結親後多提一嘴餘述的目的,心事重重的。

她又是驕傲又是有些焦慮,怎麽自家窈窈倒像是個香餑餑一般,年前被鄭王覬覦了一番不說,她那個新交的小夥伴聽自己兒子說來對她目的也不純,現在還有個被祖父看好的小姑子的遺腹子,可問題就出在沒一個好良緣:

鄭王早早就被今上否了,雲家娘子也不妥,餘述聽上去倒是不錯,可到底要回邊陲去忍受風吹日曬,自家女兒嬌滴滴的,又念家得緊,怕也不能忍得了這番苦頭。

陸雙瑜倒是不知道母親的擔憂,蹲在雪地裏用小手堆了個圓球球,精心雕琢了一番,雖說很不明顯,不過腰是腰臉是臉的,依稀還能辨認出個人樣。

“窈窈在堆雪人?”屋內大人談事,便打發了陸嘉瑞前來看顧妹妹,他湊近認真瞧了一瞧,違心地誇讚道,“好漂亮可愛的小人!窈窈的技藝真是精湛!”

小姑娘動作也沒停,謙虛道:“還是因為之之生得好看,我只是依葫蘆畫瓢罷了。”

聞言,陸嘉瑞震驚地重新看了看這個醜醜的小雪人,不免有些同情這位雲娘子,更重要的是,他一直以為只是雲寧之對自家妹妹有情,可如今看來,似乎也不全是“神女有心,襄王無夢”,難道窈窈也懵懵懂懂間對她產生了莫名的心意?

更甚者說,莫非這兩人早就捅破了一層窗戶紙?或是早就心照不宣了?畢竟自家妹妹可是從來沒向任何一個兒郎產生好感的。

陸雙瑜遲遲等不到哥哥的回應,便轉身回頭看了看,驟然間便被他充滿疑惑與不安的眼神驚到了:“阿兄在想什麽?看上去心情那麽不好?”

他也不好和妹妹明說,只是支支吾吾著問道:“窈窈同雲娘子關系極好?”

“阿兄不是知道嗎?”她繼續手中的修飾,沒好氣地回道,“何必明知故問?”

殊不知她這平淡的回應在陸嘉瑞耳中倒是已經自動轉為了一句話,還在不停重覆著:是呀我同之之交心相處,感情甚好,哥哥不是知道嗎?

他沈默了良久,踉蹌著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一臉的悲痛:“窈窈,阿兄知道了,雖說前路坎坷,但只要你可以平安喜樂,阿兄會一直支持你們的。”

陸雙瑜:???我怎麽不太懂他在說什麽?

她只能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不免讓陸嘉瑞更為心疼些,憐惜地揉了揉她的小臉,竟然主動幫她推起了雪球,還美其名曰為關愛妹妹,很是讓她以為自家哥哥是不是被調了包,怎麽一整天都奇奇怪怪的。

陸雙瑜用手捧了捧手中的之之小雪人,在內心問道:“你看我兄長是不是有點古怪?”

“古怪。”雲寧之看向自己的父親,說道。

昨天除夕家宴上的事今日才算是漸漸傳遍了長安,可是古怪的是,除去淮南王一家,雲南王的王妃竟是也突染疾病去了,活生生一個人,昨天還生龍活虎地進宮,今日連宮門都沒能出得來,想來想去,唯有淮南王同謀這一答案了。

“雲南王妃身份特殊,她父親便同今上感情好些,又是為陛下逝世的,總歸算是個忠臣遺孤,雖說牽扯進了這般謀逆大案,想來她一個後宅婦人也出不上多大力,陛下若是顧及她父親名譽,處死後安個染疾的名頭也是容易。”雲恪分析道。

“雲南王妃涉事,雲南王怕是也未必幹幹凈凈吧?”雲寧之問道。

雲恪擡眼看了他一眼,很是欣賞自己兒子的敏銳度:“聽聞雲南王極為寵愛這個王妃,膝下無子也不納妾不說,王府事事都要聽她做主;何況也有傳言說是王妃因著父親之事對陛下憎惡至極,同淮南王合謀並非無可能啊!”

“現如今,便端看陛下的處事了。”他這般總結道,“多事之秋啊,算算日子,南蠻那邊的使臣也該到了,若只是通商還好,怕就怕,為保條約可留百年,要使出和親這一招了。”

“陛下膝下並無公主,父親是擔心,會從臣子中選人?”雲寧之不免有些心驚,腦中閃過陸雙瑜小姑娘巧笑嫣然的小臉,勉強才能止住心中胡思亂想,“想來也不會,南蠻之地荒涼偏僻,陛下素來馭下有方,怎麽會做出這種事來?”

“若是對方使臣一意孤行,”雲恪異常冷靜地提醒兒子,“陛下也不好拒絕吧?犧牲一個小娘子便可保邊境百年安樂,何樂而不為呢?”

“何況中原無將已是共識:蕭將軍年事已高,餘家的獨子雖聽聞有從軍的意願,好似也不是這塊料,朝中文臣眾多,看著武將也不少,可能領兵出征的寥寥無幾,你以為我中原就不懼南蠻孤註一擲卷土重來?”

第 38 章

餘述來得極快,他到底年紀輕輕,舟車勞頓也不礙事,早早去山間拜訪了陸老侯爺,這才規規矩矩遞了拜帖去陸家,畢竟陸大人是他正兒八經的嫡親舅舅,去早了要讓皇帝生疑,可去晚了還會叫人說了閑話,只能折中處理,好在還算得宜。

“表哥此次過來,可要好好讓我帶你逛一逛這長安城,定叫你不虛此行!”陸雙瑜雙手叉腰,得意地說道。

她同餘述年歲相差不大,小時餘述曾經在侯爺府住了許久,同這位嬌滴滴又生得玉雪一團可愛的小表妹感情頗好,臨別時兩人還依依不舍了好一段時間,此次好不容易再見到幼年的夥伴,自然是欣喜得緊。

“窈窈這些年來倒是出落得越發水靈,就是這性子是一點沒變,”餘述捂嘴偷笑調侃她,“尚未行事大話倒是放了一堆,可不要食言而肥了!”

“表哥又冤枉我!”小姑娘撅起嘴巴委委屈屈地道,“我可是聽阿爹阿娘說了,你要在這裏待許久呢,逛個長安城罷了,又有何難處?”

“阿述又惹她,”陸嘉瑞看見妹妹皺著一張便拉偏架道,“如今寒冬臘月的,自然是在家中待著更為合適些,可小心在外頭要著涼受寒了。”

他一說起這個那兩個小朋友就團結在了一起反駁他:“阿兄真是絮叨,有手爐呢還怕什麽!”

陸嘉瑞攔不住他們倆,只能認命地看著他們一路蹦蹦跳跳出了大門,也不知道是往哪邊去了,索性有梧桐跟著,倒是也沒什麽大礙,嘆了口氣便進屋去同父親母親說話了。

陸雙瑜經常出來游玩,對長安城熟悉的很,此日雖是十三,卻也尚在年中,街上張燈結彩的,很是喜慶,同邊陲倒是大不相同;小姑娘有意帶他去熱鬧繁華的地方,未曾想卻在首飾鋪門前看見了自除夕一別後就再未相見的小夥伴。

“之之,你在這裏做什麽呢?”陸雙瑜沖他招了招手,興奮地問道。

雲寧之看見小姑娘也驟然間笑了起來,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剛想回話卻看到了她身旁寸步不離跟著的、從來未曾見過的一個男子。

他的心瞬間涼了一大半,笑容都有些凝滯,說道:“今日得空,便陪阿娘和雲妙來選些步搖,這些天來宮宴也多些,總是要提早做打算。窈窈呢?”

“我家表哥今日剛好進京,帶他來瞧瞧長安城罷了。”陸雙瑜說道,隨後便互相引見了雙方,說道,“算起來後日便是上元(1),之之可要同我一道出來玩耍?”

“長安上元節可熱鬧了,”她又轉過身沖餘述說道,“觀燈、猜燈謎,每每都能玩的很好,我又很聰明過人,經常少有敵手,連阿兄都誇我呢,表哥想來也不是我的對手。”

餘述看著小娘子自吹自擂,不免忍俊不禁,回答道:“你倒是不謙虛得很,猜燈謎我那邊也有,未必就比你差幾分,可不要話說太滿了,將來輸了哭鼻子我可不哄你。”

“誰要你哄,”陸雙瑜挑釁道,哼了一聲,“而且我也不會哭鼻子,表哥才是要擔心自己的,若是輸給個比你小的姑娘,真是羞羞。”

雲寧之在旁看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似打情罵俏一般,心頭都在滴血,他的眼神呆呆的,雙手握緊又放松,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一句“好”卡在喉嚨裏說不出口,連打斷他們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在終於忍不住時小聲地應了聲,便逃也似地離開了。

餘述看著他的背影,頗為玩味地對一臉無辜的小表妹說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這位小娘子表現得倒活像是被你辜負了一般,就是可憐了我,莫名的似乎做了個罪人。”

陸雙瑜;“???”

“表哥在說什麽?”她疑惑地問道,顯然也很不明白為什麽好友就這麽離開了,明明她還有一籮筐的話要說呢,真是稀奇古怪的,之前都不是這樣的呀!

餘述看了看她迷茫的小眼神,只是無奈地笑了笑。邊陲雖不比長安繁華,好在民風開放些,常有男男女女作伴,對外稱作是好朋友,實際上早就是夫妻之實;他遇到的多了去了,也就見怪不怪,看一眼雲寧之失落的眼神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偏生自己妹妹是個木頭,似乎還全無察覺。

其實也不完全沒有意識到。

陸雙瑜雖說只是個閨閣女子,但好在她看話本經驗豐富,也能胡亂分析個一二,再加之雲寧之仗著她不會往那方面想,自然舉止間也不會太過拘束,偶然間也能叫她窺見幾分。

方才看見她同表哥交談便落寞地走掉,再想想之前他似乎吃醋於自己同程逸的關系,以為兩人訂親便急乎乎地勸她,還罕見地隨意揣測別人,現在細細想來,這委實不像是他的作風,可惜當時她被程逸心慕小夥伴的發現沖昏了頭腦,竟也未追究此事。

若是再論,雲寧之對她確實極好,甚至不遜於從小一起長大的溫婉、程思渺兩人,為自己寫話本就不提了,他幾乎就沒有拒絕過自己的任何要求;唯有同床共枕一事,他倒是委屈扭捏了幾回,似乎也確實不應該些,後來也沒問過原因,也就暫時擱置了下來。

再往近日裏想想,除夕夜那只被阿兄質問過的白玉簪子,還有他初一時問自己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她處在其中不知廬山真面目,陸嘉瑞卻是旁觀者清,難道,他已經發現了什麽?

而今諸多事情交纏在一起,再一一抽絲剝繭,細細分析下來,饒是她不願意相信,卻也不得不懷疑:自己的這位好朋友,是不是有了別的念想?

陸雙瑜不免有點難過,她好不容易才又有了一個好夥伴,性情處事都極為合得來,又是生得極美頗為養眼,多麽好呀,怎麽莫名好像喜歡上了自己。她用雙手捧住下巴,矜持地問春雨等人:“你們覺得我生得好看嗎?”

得到了肯定回答的陸雙瑜更加有些難過,頭都埋得低低的,小聲地說道:“都怪我,怪我這般貌美,又這麽可愛活潑,還很乖巧懂事,又有誰會不喜歡我呢?”

春雨梧桐:“……”

她到底尚未確定此事真假,又顧及著姑娘名聲,面對兄長關切的目光也只是強打起精神來笑笑,過後便認真思索起法子來:總歸不好直接問他,若是自己誤會了那該多麽尷尬呀,這讓窈窈日後怎麽面對他呢?思來想去,也就只有旁敲側擊委婉提醒了。

雲寧之尚不知自己已然被懷疑了,但他方才表現確實過於明顯,想來小姑娘也該起了疑心,可是卻也委實控制不了自己,那畢竟是他的心上人,驟然間瞧見她和個清俊兒郎走在一處,自然是難過到無法自拔,連看都不再想多看一眼地倉皇逃走。

何況父親之前所言並不有錯,長安城未婚適齡的小娘子不多,陸雙瑜又是世家貴女,她的婚事本來就被皇帝忌憚,又生得貌美,若是真被南蠻使臣看中,保不齊真的會被送去和親。

陸家自然也想得明白這一點,為保親女平安,少不得要未雨綢繆,說不定這會便急匆匆地要為小娘子訂一門親事,餘家本就是姻親,又遠在邊陲,勉勉強強倒也稱得上是相配;會不會自己後日見她時,便已然是個有婚約的小姑娘了?

他簡直痛到無法呼吸,心一抽一抽的疼,拿出陸雙瑜那日送來的白玉簪子緊緊攥在手中,第一次無比痛恨自己從小就被扮作女兒身,現在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心上人與他人結為秦晉之好。

就算說再多次“只要陪在她身邊”也好,可是事實上,他根本就做不到親眼目睹小姑娘嫁作他人婦,他會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想她是否真的可以幸福,是不是會被無良人辜負,會不會受委屈,會不會一個人躲在角落抹眼淚……

承認吧,你根本就放不了手。

他絕望地想。

第 39 章

上元節這一天街上燈火通明,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倒有些雜耍藝人扮作龍虎穿梭在街頭巷尾,靠收些打賞過活;隨處可見有兩兩結伴的男男女女,形狀親昵;看看一雙璧人從眼前走過,女子似乎都有了身孕,身旁的男人無比關切,襯的陸雙瑜格外形單影只。

餘述是同她一起出來的,不過他為人通透些,自然明白小表妹約好友同游可能要商談要事,便識趣地離開,自個去逛了。反正他本就是邊陲那般混亂的環境中長大,所謂的安危問題對他倒是影響不大。

“窈窈,怎麽一個人在這裏?”雲寧之急急忙忙趕過來,不著痕跡往她身側瞧了瞧,有些欣喜,轉眼間便又只剩擔憂,“也不怕走丟了路!”

陸雙瑜看得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好似確定了什麽,抱著暖爐卻仿佛已經如墜冰窟;她靜靜擡眼定定看著他,表情異常淡漠,一言不發,盯得雲寧之的笑意漸漸收斂,甚至變成了肉眼可見的悲傷。

時間不知過去了過久,久到她終於被冷得打了個小哆嗦,微微避開他伸來的關切的手,擰眉淡淡說道:“我們先去之前常去的那家茶樓坐坐吧,我有些事想同你說。”

雲寧之的手怔在了半空,許久才收了回來,苦澀地說道:“好。免得你凍著了,對身子不好不說,還要喝些苦藥,少不得還要被陸夫人拘早府中,了無生趣。”

陸雙瑜看得出他在努力找話題,畢竟他素來愛裝鵪鶉,像今日一般倒是少見,卻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繼續沈默著,看不出往日的活潑好動。

店小二來上茶水時就是這樣一副詭異的場景,兩個容色姣好的小娘子各坐在一邊,連話也不說一句,看著就是極為陌生。要不是這兩位常來,他險些要以為這二人不熟了,不禁撇了撇嘴,暗自搖了搖頭,腹誹道:“真是可惜了,吵架了。”

其實也不能算是吵架。

他們倆就這麽目不斜視盯著前方。陸雙瑜摸了摸茶杯,小眼神忍不住瞟瞟小夥伴,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不用瞞著我了,我已經知道你的秘密了。我覺得我們還是要開誠布公、坦誠以待,你以為呢?”

“我已經知道你喜歡我了。”她鼓起勇氣道。

“你已經知道我是男子了?”他毫不掙紮道。

“你是男子?”她震驚。

“我喜歡你?”他……也很震驚。

雲寧之確實以為小姑娘早就感受到了自己待她不一般,順水推舟而下自然能猜出他是兒郎,再加上她今日有意避開他的親近,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本就惴惴不安,此刻又聽她語氣不好,卻有意不再隱瞞她,據實以告,誰知小姑娘……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機敏。

陸雙瑜本來以為發現自己的小姐妹喜歡自己從此可能痛失知交好友就已經是人間慘劇了,誰能想到更慘的居然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所謂的“小姐妹”呢?再想想之前自己與他可謂是形影不離,牽手抱抱一個不少不說,居然邀請他同床共枕,還……讓他幫自己揉小肚子……

思及此,陸雙瑜小姑娘簡直就是又羞又急,小臉皺得緊巴巴的,可憐兮兮地控訴:“你……你怎麽可以瞞著我這麽大的事?”

“我不是有意的!”他急急忙忙地辯解道,“我只是一直不知道怎麽和你開口罷了,其實我屢屢有暗示與你,希望你能領會,只是不知為何你也沒能懂,我也就再也沒說。窈窈,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接近你想要貪圖些好處……”

“你的意思是怪我心思不夠靈巧?”小姑娘伶牙俐齒地反駁道,“我是不懂,可是為什麽你不肯直接告訴我?不過是坦陳事實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是被撕了嘴巴無法開口,如何就不能直言相告?”

“我……”雲寧之躊躇著想要拉拉她的衣袖,末了卻無助地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看向小娘子,小聲地說道,“這是我家中之事。我初時同你相交時並未能意識到後來我們二人能成為知交好友,便以為無需開口;但之後,經歷了許多事情後,我卻已經無法再開口了。”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我們也就並未交心。”陸雙瑜避開他的視線,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就到這裏吧,往後也不必再見了。”

小姑娘自然是怨恨他的欺瞞的,可是她到底同小夥伴半年至交,自以為也是了解他許多,明白他此時一言一行皆是出自真心真意,但終究跨不過心裏那道坎,還是從此後割袍斷義合適一些。

雲寧之沒說什麽,此事確實是他有錯在先,被埋怨也是正常,也不奢求她的原諒,只是靜靜看著她轉身離開,突然出聲道:“窈窈小心些,夜已深,還是註意些。”

陸雙瑜的腳步停滯了一瞬,又好像想到什麽似的轉過身來,說道:“也許是我自作多情,不過,你是不是真的心慕於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不加掩飾地盯著小姑娘艷麗的臉龐,“我自然也不例外。”

她卻只是收斂了眼睫,臉上全無喜色。這怕是她有生以來過的最難忘、也是最難過的一個上元節了吧?雲寧之有些悲傷地想,雖然很不情願,但他終歸還是惹了小姑娘不開心;如今怕是就連好好陪著她過完及笄的心願也不能實現了吧?

茶小二再來時便端著一壺酒,又見雅間內只餘一人呆呆坐著,腦海中的小故事怕是可以去作話本講了,面上確實依舊不顯,靜靜出去了。

陸雙瑜心情也是不佳,回到家中便懨懨地躺在床上,連平日裏未看完的話本都沒什麽興致品讀,把春雨梧桐倒是急得不行:好好一個姑娘好不容易出門一趟回來卻那麽蔫噠噠的,小臉都皺成一團,看著就讓人心疼。

“姑娘,怎麽了?”春雨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遇上些難事?不如說出來,也好受一些。”

她只是懶懶地擺了擺手,抱著被子埋住自己的臉,悶悶不樂道:“沒什麽事,且下去吧。幫我端碗姜湯來便好,此事也不必說與我阿爹阿娘,免得叫他們擔心了,總是我這個做女兒的不好。”

饒是如此,她進門時那一臉的難過可是寫滿了,陸大人同陸夫人自然也看得分明,只是他們畢竟了解親女,知曉她不欲被人打擾,便按捺著擔憂往書房去了。

“南蠻使臣不久後便到了,今日朝堂上觀陛下的動靜,瞧著倒是重視,專派了人前去照應。”陸大人說道,“兩國交好,對邊陲百姓是福祉。今上愛民如子,此舉也是尋常。”

他們之前也確實擔心過女兒貌美會不會被送去和親一事,便相繼問了陸老侯爺與趙太傅。他們到底是老臣了,也算是了解皇帝的秉性,皆是斬釘截鐵地認為絕不會如此,便也暫且安下心來,認真思索旁的問題。

“怕只怕,不是那麽容易便定下的。”陸嘉瑞面帶憂愁,“南蠻人性子暴躁又陰晴不定,我總以為這商貿交通一事絕沒有那麽輕易,何況他們突然提起此事,也頗為不尋常,不像是真心而來。”

陸鴻青聽了兒子的分析,也沒出聲,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另起了個話題,說道:“方才卻是瞧見窈窈心情不佳,今夜本該是她同雲小娘子一道出游,怎麽莫名成了這樣,總不會是姑娘家有了口角?”

“窈窈自己有分寸的。”陸府人安慰心焦的丈夫道,“她年歲不小了,這些事情自己能處置的,你就不必為她擔憂了;若是無意提起了她的傷心事,我看你怎麽收場!”

“不說就不說嘛!”陸大人委屈道,“何必要兇我。”

第 40 章

陸雙瑜乖乖窩在閨閣中,倒是叫春雨去收拾了他們往日來的信件,更是翻出了那根被寶貝收起來的紅燭以及除夕那夜贈送的白玉簪子,小臉一瞥眉毛一皺就擺手示意她拿出去丟掉:“留著我也不會再看,不如及早斷舍離,快去丟了。”

春雨雖說明白她同雲小娘子鬧了脾氣,也不過以為是小姐妹間起了別捏罷了,並不當回事,總覺得這兩個好的同一個人似的,頗有些為難:“姑娘不再想想?總歸您閑著不用的東西也不少,何必非要丟了去;更別說這話本,您還老是要看呢,真去丟了以後可就再看不了了。”

“不看就不看。”陸雙瑜撅著嘴道,“丟了丟了,不要也罷。”

“姑娘,”碧柳急匆匆趕來,輕聲道,“雲妙小娘子來拜訪,說是想見見姑娘,現在已在路上了,才正過花園。姑娘雖說不必裝扮,好歹也精神一些。”

春雨見縫插針,提著一堆險些就被遺棄的東西沖她眨眼睛:“姑娘?”

到底這時候了也不方便讓她拿去丟了,若是被雲妙撞見可是尷尬;便擺了擺手,示意她拿回去,整個人卻依舊病懨懨的,遠遠聽見了外面有人靠近的聲音才慢吞吞從床上爬了起來,小臉未施脂粉,只素素打扮了幾分,卻依舊艷麗明媚。

“陸小娘子。”雲妙沖她見了個禮,瞧見她冷漠的神情也只是淡淡笑笑,開門見山道,“妙妙雖不知姑娘您同我阿姐昨夜發生了何事,令她回來便一病不起直到現在;而今看著也像是奄奄一息,病中卻還喃喃念叨著姐姐你的名字。”

到底是多月來的好友,陸雙瑜的表情不免浮上了一絲擔憂。

雲妙素來擅長察言觀色,瞧見她神色松動便再接再厲道:“我自知阿姐必然做了什麽錯事才引得姐姐一怒之下同她一刀兩斷,可是人無完人,何況阿姐她有心悔改;加之她如今尚在病中,母親徹夜不眠守著,我身為女兒,自然無比心疼,便想著央姐姐去看一看她,也算了了她一樁心願,讓她好好養病,可好?”

“你既然不知道自己阿姐做了什麽,又何必要我大度?”她說道,語氣中全然是冷淡,“我若是不原諒她,她還能自此一病不起不成?”

“陸姐姐誤會我了。”雲妙辯解道,“阿姐傷害了你,我自然不敢替她奢求什麽;只是阿姐如今昏迷不醒,提起的全然是姐姐你的名字;即便姐姐再怨她,依姐姐的心善,怕也不想我阿姐孱弱病中,便走一趟也好。”

“不想在病中就去請太醫,再不濟還有游方郎中,更甚者,你們自去尋城郊外大林寺的住持;”小姑娘冷笑道,“我不過一個未及笄的娘子,我懂什麽?”

雲妙嘆了口氣,再擡眼時已蓄滿淚水:“話雖如此,阿姐她病中全然思念著陸姐姐,我們也是沒法子了,才想著請您過府一趟,只當個心理慰藉也好。”

陸雙瑜見不得小美人在自己面前哭,看得頭都有些痛了;加之她雖然嘴硬,卻也著實是擔心好友的身體,便順水推舟答應了暫去雲府的請求。

就當作是積福吧,小姑娘忐忑地想。

雲妙面上不顯,暗中卻漸漸偷笑。

雲寧之習武,雖說昨夜是醉醺醺地回府,大半夜裏也確實身體有些不適,可今晨也就好了許多,也就是因為夜不能寐瞧著臉色有些蒼白罷了;她記掛嫡姐,早早就過去看他,正看著他一臉愁容,逼問之下才知道是做了錯事惹惱了陸小娘子,怕是以後山水不覆相見。

看著美人一臉悲傷,喃喃念叨著陸雙瑜的名字,雲妙自然也心疼得緊。索性她主意多,鬼精鬼精的,便出了主意讓他裝病,自己則去陸府請了小姑娘過來,也好讓他二人將話說開,也算是不留遺憾。

雲寧之起初倒也不願意,他本就是因為扯謊欺瞞惹了小娘子不快,現在又怎好再用同樣的方式哄騙她,即便真的誘得她前來,怕是也是能得到一頓指責,又有什麽用呢?

可是雲妙也確實機敏,一句話就把他的猶豫堵死:“我知道阿姐怕陸姑娘得知真相會遷怒於你,可是如果不這樣做,阿姐以為就能得到她的原諒?以後你們還能和好如初?還不如賭一場,若是阿姐真的能以言語動人,才好叫她重新思索你們的關系。”

她挑了挑眉,仿佛志在必得:“阿姐若是允了,便讓淺歌來與你裝扮一二,我就往陸府去。陸姑娘心軟,必然會跟我一道回來,阿姐好好想想該如何同她道歉吧。”

“……”雲寧之臉有些紅,帶著第一次做這種事的心虛,“好。”

他現在依舊很心虛,躺在床上按照雲妙說的裝做一個徹夜未眠精神恍惚的抱恙之人,臉紅紅的,險些連脂粉都蓋不住。

雲夫人也是配合他,頗有些無奈地假裝成一個“因為女兒有恙在身所以悲痛不已”的母親,還能在看見陸雙瑜小姑娘時從眼角擠出幾滴淚水來:“倒是勞煩小娘子走一趟了,委實是我這孩子記掛你得緊,我自知他犯了錯,可也容我這做娘親的替他向你求一回情,還望你原諒了他。”

說到最後她確實有些悲從中來,竟真流下眼淚來,拉著小姑娘的手不免有些埋怨自己:“小娘子真要怪,便怪我吧,都是我的錯,才讓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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