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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了那麽多苦,也連累了你,說到底都是我不該。”

雲寧之自知母親又想起多年前的事情來,擔心她的身體,便也不顧自己“病弱孱孱”,安慰她道:“母親,別說了,與你無關,莫要想太多了,對身子不好;你最近才有些好轉,可別又因為我之故再加重了,那才是不該。”

陸雙瑜瞧見他面色紅潤,又言辭清晰,自然明白自己被哄騙了,氣的不行,胸口一上一下起伏著,偏又是顧及著長輩不好隨意離開,也是待雲夫人被雲妙攙扶回去,只餘下她同雲寧之兩人時才有些生氣地問道:“你又騙我!這次又是什麽原由?”

“窈窈,我不是有意的。”他急急忙忙辯解道,看見她轉頭閉眼又有些難過悲痛,“窈窈,我只是想再見見你。昨夜一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你不可能再原諒我了,也知道只怕我們再也無法想見,便出此下策,希望再同你見上一面,也好讓我再好好賠罪。”

“欺瞞你我的身份,確實是我不對。”他低下頭去默默說道,“可是同你相處時的每個時刻,我都覺得無比滿足;我自幼就知道我與別人的不同,我不可以去和別的小郎君一起玩,因為他們不喜歡嬌滴滴的小娘子;我也不被允許與姑娘家在一起,因為時時刻刻都要害怕暴露。”

“窈窈,我初見你時,也只是以為我們不過萍水相逢的緣分。”他沈默了良久,接著說道,“後來我們相交,我卻越發不敢說出真相,一來我實在不知道怎麽開口;二來,我委實不想失去你這個好友。就這樣,你漸漸依賴我,我明知是錯的,卻依舊抱有妄念,想要在你身邊就這麽靜靜守著,待你及笄,待你覓得良人,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陸雙瑜轉過頭去看他,也想得通他的心思。他們相交半年,在一起玩的時間也多,幾乎就是形影不離,自認對他為人也了解許多,絕不是想要貪圖娘子便宜的人。

何況欺瞞一事雖是讓她大動肝火,可是想想也說得通,若換作是她,也未必有更好的法子應對;只是她到底不是局外人,處在局中便更能感受到悲傷:她到底是被相交甚好的小夥伴隱瞞了半年,被騙的怒火顯然已經超過了事實真相帶來的觸動,也難以輕易便原諒。

“我知道你有苦衷。”小娘子說道,撇了撇嘴,有些意味不明,“我甚至能理解你騙我、瞞我,可是我卻也同樣難過,我知道,但是我卻不能接受,你明白嗎?”

“是我被欺騙了,你總該允許我不原諒你,因為我真的很悲痛。”她避開雲寧之的視線,小聲說道,“這件事,也許我們都沒有錯,但是總歸是我受了傷害,不是你說幾句話就可以撫平的。”

他的眼神漸漸黯淡了下來,卻依舊強扯出笑意回道:“窈窈……我明白的,只要你往後餘生,想起好友時還能記起我,便已經足夠了。”

陸雙瑜不忍再與他繼續這個話題,便生硬地問道:“聽方才你與雲夫人之言,你的秘密同她有關?是她要求的你這麽做嗎?”

雲寧之便再度向她講述了一遍他出生後的事情,末了神色淒苦地說道:“母親覺得是她害了我,前些年得知真相更是大病了一場,這兩年也才漸漸休養了過來,只是如今每每提起還是郁郁寡歡,不時落淚。我知她有心結,卻也無力改變。”

“那你可還怨她?”沈默了良久,她問道。

第 41 章

這幾日下來陸雙瑜悶悶不樂的,最喜一個人可憐巴巴地待在秋千上,也不許別人過去,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小臉都皺成一團,看著就讓人心疼。

“窈窈?”剛被皇帝放出來的餘述好奇地走過來,像小時候一樣幫她推了推,語氣溫和,“怎麽了?自昨夜起就是這副模樣?舅舅舅母他們都擔心得緊,嘉瑞也是一樣,今日去皇宮時還湊過來小聲問我知不知道發生了何事,我卻沒什麽辦法回答。只能推脫不知,瞧著他倒是心疼得緊。”

“表哥若是真說了,阿兄以後就不會叫我出門了。”她蔫嗒嗒地說道,手將秋千拽緊了些,卻沒有了平日裏的快樂,“阿兄疑神疑鬼的,不必理他。我阿爹阿娘那處也自不必管,我只是有些難受罷了,不過三兩日便好了,不用叫他們擔心。”

餘述聞言只是笑笑,問道:“你可知道今日我同舅舅、嘉瑞進宮是為了什麽?”

陸雙瑜看他一眼,倒是來了興趣:“近來因為皇後臨產,皇宮中戒備森嚴,陛下連留人都少了些;何況你是餘家人不錯,卻沒有官職在身,上次陛下叫你前去還是商討南蠻使臣之事,這次又多了我阿爹兄長,若我沒猜錯,只怕還有程相同雲大人等人吧?”

看著餘述不置可否,她很是得意地笑笑:“我猜是南蠻使臣到了,今日便急忙進宮面聖了吧?”

“窈窈不愧是窈窈。”餘述誇讚道,“這南蠻也是真有意思,打仗也打不贏,這來議和互通商貿之事倒是也敢獅子大開口,也不怕噎著了自己;陛下心善,特派了徐公公叫了鎮國將軍來見見老朋友,也好叫他們醒醒腦子。”

蕭老將軍一輩子南征北戰,最出名的便是同餘家人一道把屢次進犯的南蠻打了個落花流水,打得他們總是有些心理陰影、皇帝這一招兵不血刃,說是見見老朋友,誰不知道是看不慣他們的行事作風,好叫他們明白中原毫不畏戰,再談條件也總該掂量著些。

“不過那使臣也算是能隨機應變,條件談不成,倒是也出了別的法子。”餘述接著說道,有意賣個關子,“不能獅子大開口,他們也要著撈些別的。竟是在大堂上就提出了和親的念頭。窈窈猜,他們看中了誰?”

陸雙瑜神色不明,有些猶豫地開口道:“看你一點也不擔心,總歸不會是我。思渺姐姐已有了未婚夫;阿婉她近來為情所困,加之她本就安分低調,自然也不會叫人註意了去。之之他……雖說容色艷麗,但是之之他阿爹不會同意的,陛下看重雲家,想來為安寒門舉子的心,恐怕也不會輕易應允。”

提起好友,她顯然意志有些闌珊,又默默不說話了,一個人撅著小嘴坐在那,整個就像一個被人遺棄的小貓咪,可憐又可愛。

“窈窈快將長安城貴女數了個遍,”餘述摸摸她的腦袋,有意逗逗她,“我同你交個底,那使臣看上的便是勤政殿裏頭的人。窈窈可有什麽想法?”

陸雙瑜圓溜溜的小眼珠轉了轉,狐疑地問道:“總不會是宮女?不至於吧?特地大老遠的求個宮女回去和親?真的□□熏心了?”

“自然不是。”他笑道,“南蠻近來換了新王登基執政,可是出了名的好男風;他又是勤懇些,加之那邊民風開放,倒也是不計較;此番使臣前來求和親,竟也是要為新王尋一個男妃,看來看去,還甚是屬意禦前侍衛蕭予安蕭大人,誠心要娶呢!”

他話說的輕巧,可蕭予安當時在勤政殿上臉都綠了,手上的劍柄隔老遠都能看見上面隱隱的抖動與咯咯作響的聲音:“承蒙使者擡愛了,可某早就立誓要效忠陛下,於情愛一事泛泛,恐怕並不是使者的良選。”

眾人皆是憋著笑,連幫著推諉都沒有,待蕭予安孤軍奮戰久了他的表弟程逸才出言道:“正是如此。蕭大人立志於子承父業,怎好叫他嫁人和親去?何況,使者,這位蕭大人,可是蕭將軍的獨子,虎父無犬子,可要好好思慮才是。”

使臣大驚失色,目光在蕭將軍同蕭予安身上看了許久,才依依不舍收回了目光,頗有些為難:“陛下,我覺得蕭大人可能不太適合我們王,不過中原幅員遼闊,人傑地靈,一定能再選出一個更加相配的。”

“那使臣目光灼灼,盯著勤政殿的人從上到下點了一遍,從程逸,到你兄長,皆是未能幸免,索性陛下英明,一一反駁了回去,他倒是還念念不忘,總想著將我中原男兒拐一個回去,央著陛下又要多留幾天,怕不是要去學人家去街上點一個郎君!”餘述笑道。

陸雙瑜聽得如癡如醉,也有了些好心情,還有興致調侃他:“就是不知點沒點表哥你,若是沒有,也不知是該慶幸還是難過了,這人家的清俊男兒都能被選上,我哥哥一表人才,總不會他有眼無珠,竟是落下了你吧?”

“你倒是鬼精鬼精的,”他說道,“我儀表堂堂,可惜從來也在軍中待得久,這使臣一聽我姓餘,嚇得連正眼都不敢瞧我,哪有膽子,怕是不要命了!他若真選了我去,我便去同南蠻王同歸於盡,總歸他們害得我爹死在戰場上,陛下也總能理解我一片心意。”

“表哥別再提了。”陸雙瑜安慰他道,“別太過揪心這種事了。現在尚在議和,表哥可別叫人聽了去,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餘述倒是沒什麽感觸,只是笑笑:“我自有分寸的。再者說,議和罷了,卻未必就真能不動幹戈。”

說話間,梧桐急匆匆跑過來,手中拿著個箱匣遞給她:“姑娘,這是雲府方才送來的東西,說是他們家姑娘要給您的及笄禮,倒是稀奇,姑娘明明是四月才及笄呢,怎麽這麽早就送了伴禮來。奴婢還險些給人家送回去呢!”

陸雙瑜臉色微變,圓溜溜的小眼珠瞟來瞟去,就是不怎麽看匣子裏的東西,被餘述拉了拉才勉強伸出手去拿出來看看:原是一個用紅燭雕成的漂亮的波斯貓咪,栩栩如生,神形兼備,瞧著倒還是有些眼熟,不知在哪裏見過的樣子。

“真是有心了。”餘述笑道,拿著小貓咪上下翻看了許久讚嘆道,“同你倒是肖似,也不知是準備了多久,瞧著也不像是個簡單的活計,不知做毀了多少根紅燭,這等有心意,便是我這個表兄怕是都要被比下去了。”

陸雙瑜這才明白那股的熟悉感,原來是仿著自己做的,她不免有些心軟,又想到有時牽他手經常能看到他手中莫名出現的傷痕,目光自然有些游移,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窈窈如今心情倒是好了許多?”他另轉了個話題,順手打發了春雨下去端杯茶水來,有意同她單獨談談,“能否告知表哥到底發生了何事?”

陸雙瑜神情懨懨,把箱匣交給梧桐拿下去,拉著他坐在小桌上,有些不知所措:“若是表哥發現有人欺騙了你,你很難過,很悲傷;可那人卻是你極好的朋友,而且他也不是有意的,只是迫於無奈不得不這麽做,表哥會怎麽選擇?原諒他,還是從此變為陌路人?”

“自然是同他割袍斷義。”餘述毫不猶豫地說,打斷了妹妹想要出言反駁的話,“欺瞞一事,可大可小,但我既然覺得難過,必然不會是什麽小事,那我同他關系再好又如何?必然要堅守自己的原則,絕不與這種人深交!他今日瞞著你這件事,來日就會瞞著你更多事,不如及早抽身,好過後來追悔莫及。”

“之之才不是這種人!”小姑娘實在聽不下去地反駁道,“表哥怎麽憑空去汙蔑人家。”

“你看,你不是已經做出了選擇嗎?”餘述笑瞇瞇地說道,“若真是一般好友,你必然不會難過到如斯境界;可若真是至交,他又有苦衷,那即便是未能交心有所隱瞞又有何不可?夫妻尚且不能做到事事令對方盡知,何況好友呢?”

“窈窈,我知你心性,不過也不必太過如此。”他勸道。

陸雙瑜並非無理取鬧之人,從來也是能明白的,不過這件事卻並非他所想的那麽單純,便有些猶豫,整個人又蔫嗒嗒地趴下去,唉聲嘆氣,蹙眉捧臉,仍是難過極了。

她確實憤怒於雲寧之的欺騙,可是在生氣之餘,她卻有一種更莫名的情緒。

起初她知道好友對自己有想法時,更多的是悲傷同糾結,生怕失去這一個知交;可是後來,當她知道原來雲寧之是男子時,不免腦海中又浮現起他對自己的殷勤與照拂,何況他長的著實好看,讓素來挑剔的小姑娘也說不出什麽話來,更是有些心慌。

陸雙瑜畢竟就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娘子,有這麽一個人默默喜歡自己、本身還極為不錯的一個少年郎守在自己身邊,說一點都不動心簡直就是在說笑。不過她到底不是不經事的人了,陸夫人雖曉得女兒秉性,卻也常常對她耳提面命,也算是能明白許多。

雲家同陸家向來交情不好就不說了,他又是男扮女裝,強要恢覆真身不僅可能觸怒龍顏,更會淪為長安笑柄,同自己在一起的風險太大,他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傻子,自然會做出取舍。

思及此她不免更有些落寞,餘述摸摸她毛茸茸的腦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勸她是好,可也明白自家妹妹心境,便靜靜不出聲,任她自個慢慢糾結著,良久才見小姑娘慢吞吞叫了春雨取了紙筆來,像是要寫信的樣子。

第 42 章

雲寧之接到陸府的來信時簡直就是欣喜若狂,同雲妙對視一眼,皆是有些驚喜。

那個紅燭波斯貓咪,他原就是打算在及笄禮上送給小姑娘的,倒是不願意現在就送過去;可是雲妙見不得他這副拖拖拉拉的樣子,勸了一通又一通,總歸現下陸小娘子不願意見他,及笄禮怕也是不會寄請帖上門,倒不如早早用出去,說不定還能得個好臉色,掙個原諒呢!

果然,才送過去不久,便已經有了回信。

他莫名有些臉紅,羞愧中還帶著一絲釋然,在雲妙灼灼的目光註視下小心翼翼拆開信封看了看,裏面只有一句話:“之之的話本,已有多日不曾送到我手中。”

雲寧之同陸雙瑜小姑娘半年知交,自然聞弦歌而知雅意,可是他自從被父親雲恪教導去學習朝堂之事後便再沒顧及過這回事,現下連自己筆下的人物都有些不熟悉了,想法也鈍鈍的;

擡眼倒是又看見了雲妙一臉疑惑地望著自己瞧,有意想過河拆橋:“今日天氣晴朗,想必也極適宜出去走走,你便不用就在這裏陪我,自去忙你的。”

雲妙很是無辜,眨了眨眼睛:“我沒什麽要忙的,自然是阿姐比較重要。”

雲寧之嘆了口氣,只得挑明:“是嗎?我倒是認為程公子更為緊要一些。”

“阿姐知道了?”她有些震驚,一雙秀氣的眉毛擰了又擰,仿佛在思考哪裏漏了破綻叫嫡姐知道了這事,轉而間又想到了更重要的,問道:“那母親她?”

雲寧之沒回答她,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叫了淺歌來把她送走,好叫她多加思慮自己的事,別再打擾了他給陸雙瑜回信。

不過實際上雲夫人同程夫人兩個倒是都已經私下裏交談過,雲妙只是個庶女,不比“嫡女”來的有政治意味,即便嫁入了程家做個世家主母也不礙事。

而程夫人本就是將門虎女,對嫡庶之別倒不是很看重,何況程家已是盛極,他們也早有意不再同世家聯姻;自己兒子又喜歡她,便也歡歡喜喜上門拜訪,兩家一商議,約定了待雲妙及笄後便定下親事。

可憐了兩個私下裏偷偷會面的小男女,倒是不知道雲夫人早就知道了,還自以為瞞的很好,還有空隙去擔憂了別人的心事。

不過他自己也差不離。雲寧之急急忙忙把從前所寫的話本翻出來,又不想寫卻又明白陸雙瑜的意思,便只能硬著頭皮寫下去,故事的曲折度倒是讓看著的小姑娘倒吸一口涼氣,很是不可置信。

“之之……”她似乎是欲言又止,抖了抖手中的信封,捧著下巴無奈道:“之之怕是早就把這話本拋到腦後了,幾月來都未曾碰過,瞧著生疏得很,自己都有些不太熟悉這故事了,還不如我呢!”

一旁的春雨偷偷笑笑,她雖說不明白兩個小娘子間發生了什麽,可近日來看著自己姑娘滿面憂愁也心疼得緊,如今要瞧著這二位有和好的趨勢,自然樂見其成,不免揶揄道:“雲娘子自然不比姑娘你,一天翻來覆去把這話本看了又看,定然是比誰都懂呢!”

陸雙瑜施施然瞟她一眼,提筆寫去了第二封信件。

“窈窈約我明日去茶樓一敘!”雲寧之有些驚喜,轉眼間卻又帶著些惶恐,慌的手腳都不知如何擺放,在屋內走來走去,看得因為擔心而過來的顧嬤嬤眼花繚亂,不得不出聲打斷他的碎碎念:“公子,如今看來,陸小娘子怕是也心軟了,想來也不必再擔心,快歇歇吧!”

他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小姑娘若只是知道他男扮女裝欺騙於她也就罷了,可是他偏偏交了底,叫自己喜歡她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也利利索索地承認了,她肯同他通信相交就已經意外之喜,如今竟然能平白撈著個同桌而坐,該不會是要徹底同他說清楚吧?從此之後便兩不相見?

雲寧之越想越覺得前路仿徨,也不再理會顧嬤嬤的勸導,自己一個人悶悶不樂地跑到演武場上去。

那裏有些老師傅們,瞧見他來都是一臉的牙疼表現,私下推諉了好久才送出個五大三粗的師傅來同他比劃,自然是慘敗收場,牙更痛了,不免要嘀咕一下這怎麽好生漂亮一個小娘子武功倒是數一數二的好,連他們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敗下陣來,也算是頗為遺憾,若是個男兒,怕又是一員猛將了!

他自然不知道這些事,只是一場下來仍不盡興,腦子裏全是小姑娘巧笑嫣然而又決絕地同他決裂的畫面,內心悲痛欲絕;索性把老師傅們挨個挑戰過去,直打到大汗淋漓,筋疲力盡,才滿臉憂傷哀愁的回了府,倒是讓雲夫人心疼得不行。

其實他所料也不算錯,可惜女兒家的心思也善變難猜得緊。

陸雙瑜內心擔憂確實多,腦海中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及時享樂,得過且過;一個說精心謀劃,禍不及家。

她左思右想,倒是覺得都有些道理,瞧著一臉天真單純的表哥以為很不靠譜,便蹦蹦跳跳去了溫家,抱著溫婉的手臂撒嬌:

“阿婉,倘若再給你一次機會,可還會去大林寺一趟?”

溫婉被她戳到傷心事也不惱,也來了興致,點了點她的額頭,好奇道:“怎麽問起這個來了?可是我們窈窈也有了情郎?”

陸雙瑜俏生生地回答:“還不一定是情郎呢!阿婉快說嘛,會不會呀?”

“大概會吧。”她慢慢地回覆道,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腦袋,“窈窈,雖說趙子言接近我另有目的,可是那段時間我也確實過的很快樂,何況我也沒有損失什麽;再者說了,也算是因禍得福,我如今倒也領悟了不少,也能解解窈窈你的問題。是不是?”

“那阿婉,若是有一人,你同他在一起會經歷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你還會這麽選擇嗎?”小姑娘對對手指,目光幽幽,無比期待她的回答。

溫婉看出她的焦急,傲嬌地把臉扭到一邊去,任她好話說盡乖巧撒嬌,良久才捏了捏好友的小鼻子,意味深長地說道:“若是有一人,明知和他在一起會經歷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卻還是選擇來問我,企圖從我嘴裏得一句認同;窈窈,你明明就已經做出了選擇,不是嗎?”

的確。

雖說有千般萬般借口阻撓她接受雲寧之,可是她畢竟是嬌寵長大的小娘子,看著乖巧懂事,可自來就是驕矜任性多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情她幹的也是多了,只要不連累家人,她向來就是隨心而為。

前路如何她也看不著,也管不著,可是如今,他們就是兩情相悅呀,小姑娘心想,那為什麽不可以在一起呢?以後的事總是要留給以後的自己去擔憂的,要不然這讓今後的陸雙瑜和雲寧之豈不是閑閑沒事幹,也不知一天天的要煩惱些什麽,豈不無趣。

她是個歪理一堆堆的小姑娘,這番話說出來任誰都要好好笑她一番,可是自己偏覺得極有道理,滿意地點了點頭,自以為做了非常美好的決定,歡歡喜喜地回了家。倒是把剛進門的陸家父子嚇得不輕,還以為她受了什麽刺激,關切得很。

陸夫人看得最為明白,俗話說“知女莫若母”,何況她也是有過一段情竇初開的年歲的,現下看著女兒臉上的春意盎然自然也能知曉個七七八八;只能頗為同情地看了一眼尚不知馬上就要做岳父仍是一臉天真的陸大人,悲哀地搖了搖頭。

她倒是不擔心女兒被騙。自己的小姑娘看著嬌憨可愛像她長不大的阿爹一樣,可是實際上卻更偏向她精明善辯的兄長,大事拎得清,小事也能自己解決個十之一二,瞧著她不願意讓大家知道這件事的樣子,只是冷眼看看,明白她自有主張,便也不再插手多管,任她去了。

只是不知道未來會不會悔不當初就是了。

陸雙瑜好不容易送走了父親兄長,看著母親的灼灼目光,不免有些躲閃,打定主意蒙混了過去;她蔫嗒嗒地洗漱完躺在床上,抱著小被子,罕見的有些睡不著覺。

屋內的火龍燒的暖呼呼的,春雨怕她悶著,窗子上開了細細一道縫,冷颼颼的涼風吹進來也被暖得酥了骨頭,軟趴趴地略過小姑娘嬌嫩的面龐,倒是意外的有些舒服。

往日裏她白天這麽鬧騰總是睡得早些,今日卻是翻來覆去也沒有睡意,小被子在她身上纏了一圈,直把她熱的慌,不由得發出一陣嚶嚀,驚動了在外守夜的春雨,撩起簾子,面帶擔憂地問道:“姑娘?姑娘可有事要吩咐?”

陸雙瑜有些不好意思,頗有些看話本被阿娘發現的窘迫感,連小臉都埋在被子裏,企圖遮掩一二:“沒事,有些熱罷了,你出去吧。若有事了,我再叫你。”

其實她不過是在想明日茶館相見一事,小姑娘人生第一次同“情郎”獨處,自然是心裏難安得很呢,睡不著也算是小事一樁了。

第 43 章

第二天醒來陸雙瑜不免有些懨懨的,小小打了個哈欠,倒是讓幫她梳妝的春雨心疼得緊,動作都輕柔了許多,眼睜睜看著自家姑娘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頗有些強行撐著的意味,小心翼翼出聲道:“姑娘,已經好了。馬車正在外頭候著呢!”

她慢吞吞站起來,才出了門又覺得自己衣裳不好看,慌慌張張又回來換了一身,連帶著妝容也換了一套,末了還去問了才早起在院子裏念書的餘述,得了他的誇讚才美滋滋地出門去了。

春雨瞧著她倒是不見困倦,反而整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與她相反,雲寧之昨夜裏倒是因著疲累睡得極為香甜,只是今天早早起來後有些難過,也顯得不太精神的樣子;

顧嬤嬤經事多,看了他好久終是沒把那句“縱欲過度”說出口,只是不免有些感慨情多誤事,好生生一個人被磨成了這樣子。

於是他們倆在茶樓見面時面面相覷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說不出的疲憊。偏兩個人都是善良心軟的主兒,不免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攬。

小姑娘尤是如此,以為自己前幾日話說的重了些,很是愧疚地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不忍心地坐下趴著,連茶都沒喝上一口。

雲寧之也不例外,他總以為是自己害得陸雙瑜夜不能寐多些,所以更加難過,整個人都蔫噠噠的,跟著她坐下,卻不是旁邊的位置,有意離得遠些,免得討了她的嫌棄,他也不好受。

“之之可知我今日來找你是為了什麽?”陸雙瑜端杯茶,看出他的躲避,著意想要逗逗他,便佯裝懊惱,俏生生地問。

雲寧之只是低著頭,仿佛做了什麽天大的錯事一般,雖說看不出什麽神情變化,可是微微下垂的嘴角還是把他出賣了個徹底。良久才好似認命一般洩了氣,懊惱的不行,擡眼盯著小姑娘目不轉睛,倏爾便轉了身子怕叫她發現,低聲說道:“你直說吧。我受的住。”

陸雙瑜饒有興致地盯著他一舉一動,才意識到昔日好友竟也有這般生動的表情,樂極了,昨夜的困倦一掃而空,眉眼笑生生的,伸了手去抓他的衣袖,小嘴一撅:“這種事怎好叫我開口?之之也不猜一下?”

聞言他也意識到不對勁了,按理說小姑娘怨他的不行,他也著實欺瞞了她不少。可她如今倒是還能笑瞇瞇地對他說話,竟還是這般調侃的語氣,內心又驚又喜,還險些以為昨夜醒酒不能,如今尚在夢中,慌的手足無措了起來,可又顧忌著她搭上來的一雙柔荑,整個人都僵住了。

再者說,雲寧之雖然極為聰敏,未涉朝堂也能將走勢看個七七八八,常得雲恪稱讚;可真說起來,不過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連寫話本都經驗很是匱乏,更別說猜測面前心動小姑娘的心思了,他垂下眼,苦澀地說道:“窈窈,我向來愚笨。”

陸雙瑜聽見這話也不惱,自個直起身來走到窗邊去。茶樓視野開闊,從樓上看下去繁華的街道經盡可一覽無餘,來來往往的行人,不乏幾對恩愛的夫妻,就連上次在街邊碰見的那對男女也竟再次看見了。

“倘若你真能瞞過我,今後你又該如何自處?”她有些為難地開口道。

雲寧之自然不敢再欺瞞於她,老老實實把自己的家底抖了個底朝天:

“左右不過已經正月,你及笄是在四月份,我到那時便自請去廟堂禮佛,從此長伴清燈。一來為免年歲大了越大不好隱瞞一事;二來,雲妙也快訂親了,上面有個嫁不出去的嫡姐壓著,她怕是也很難同程公子得償所願,我總不好棒打鴛鴦。”

“那你呢?”陸雙瑜有些難過地問道,她從前倒是沒思慮過這樣的問題,今日只是隨口一問,竟然叫她得知了這般傷感的事情,整個人都有些郁郁寡歡,說不出是同情還是憐惜,“之之算無遺策,就是把自己忘了個一幹二凈。”

雲寧之倒是笑了起來,從心上人口中透露出的情感已經能讓他滿足很久,不免有些振奮起來,估摸著自己還能再搶救一下:

“哪裏忘了?我不是君子,我也有私心。我怕你再不同我相交,便故意瞞著你我的身份,你沒懷疑過我,我竟還有些劫後餘生的喜悅;我送好多小玩意兒給你,是希望你能在我離開後也常常記著我;窈窈,你看,我哪裏是這般光風霽月?”

陸雙瑜生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不滿意他的說辭,卻也想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支支吾吾了許久,才從嘴裏嘟囔出幾個字來:“可是我也不喜歡光風霽月的啊!”

雲寧之以為自己聽錯了,整個人都有些發楞,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待到把小姑娘的話放在心上細細品過了一遍,才終於有些震驚,倏爾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說的幹巴巴的,絲毫沒有平日裏的鎮定自若:“窈窈方才說了什麽?可是我所以為的那樣子?”

陸雙瑜同樣心慕於他,這事兒只在雲寧之夢中出現過。不同的是夢中他自幼就是男兒身,所以長成以後便順順利利與長安城貴女陸小娘子兩情相悅,兩家感情也向來和睦,從來不似雲恪同陸鴻青這般大眼瞪小眼誰都看不慣誰。

所以,即便在夢中,小姑娘喜歡自己都是件條件苛刻到幾乎無法實現的事情。

誰又會想到她真的對他說出了那番話呢?

可是雲寧之畢竟是習武之人,雖說小姑娘那句話說的聲音細細淺淺若有若無的,自己還是宿醉困倦,可該聽的還是一句不漏全聽進去了,便有些不可置信。

他們都是機智聰敏,雲寧之自不必說,能讓雲恪那般久經朝堂的老狐貍都自愧不如,可見他心機一斑;陸雙瑜雖說平日裏看著像個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實際上腦子也活泛,同她那個才歸京不久就得了今上稱讚的嫡長兄一般。

這兩人都似人精,說句話必是經過重重思量的,必然不可能有領會錯誤的情況在裏頭。

何況她這話說的那麽明顯,即便是個木頭站在這裏,看著小姑娘含羞帶怯轉過身去也該明白了所有。

雲寧之看著她不搭話的模樣,突然福至心靈,伸出手去拉拉她的衣袖,笑著說道:“窈窈,我……我心悅你,雖不知前路如何,但我會一輩子待你好,不知……不知你意下如何?”

說完就紅了臉蛋,從脖頸開始一路發燙,連耳垂都沒能幸免,尖尖上泛著淡淡的粉色,直把無意中扭頭過來的陸雙瑜也帶壞了去,一向不露怯的她也有了些臉紅的趨勢,便慌慌張張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待到平覆了心情才終於回過身來看他。

雲寧之乖乖巧巧地站在原地不動,只是拉著小姑娘的衣袖不放開,不時輕輕搖動一番,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在這個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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