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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番外大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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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番外大年1

清晨,七點左右。朝暉迷迷蒙蒙睜開了眼睛。

他是被凍醒的。今年的冷空氣非常強勢,從中北地區直直往下,連這個向來溫暖的沿海城市都被波及了,顯得格外冷。學校食堂的電視裏說,這是五十九年來最冷的一年。那時候他還在走神,想,好怪的數字,大家都愛說什麽“百年不遇”,不知道為什麽新聞就愛寫個如此確切的“五十九年”。

學校早就放寒假了,在絕大多數同學還在狂歡的時候,他已經把寒假作業寫完了。

窗戶好像在往屋子裏滲冷風,正巧朝暉的小床就靠在窗邊,所以睡得不那麽舒服。他雙腳冰涼,都快沒有知覺了。

他默默把手探進被窩,把變冷的熱水袋抽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揉搓著惺忪的眼睛,擡頭往窗外看。

窗戶上凝結了極漂亮的冰花,一片片延伸開,像一叢蘭花,點綴了點松針在裏面。他朝手心呵氣,貼上了那片冰花,緩緩移動,手掌間傳來冰冷的溫度,終於反襯得手不那麽涼了。

大概摸了半分鐘,他就找到了窗戶漏風的位置。那塊膠水好像老化了,向下翻,漏出一條小小的縫隙,冷風就是從那裏灌進來的。

朝暉盯著那條縫,開始思考。

前些天,他見好多鄰居都改裝了雙層中空窗玻璃,就打聽了一下價格,大概一平就要一百塊錢。他把家裏的玻璃面積做了個估算,覺得有那麽一點點不合算。既然他年輕抗凍,那就還是不改裝了吧。

思來想去一番,他還是決定采取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他掀開被子跑下去,從抽屜裏找出一卷寬膠帶,三下五除二地把那條縫隙貼上了。

不錯,“縫縫補補又一年”。朝暉看著不甚美觀的膠帶,有點滿意地想。

他家在三樓,樓下小孩的嬉鬧聲很容易就傳進了他的耳朵。他趴在窗邊望了一會,發現是一戶來走親戚的人家。

這家人有兩個年齡相仿的孩子,正是頑皮的時候,剛走到單元門口就開始討論年夜飯要吃什麽了——這個要喝可樂,那個要喝雪碧,沒一個在討論正經吃食。

朝暉看著他們打打鬧鬧進了單元門,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後縮回了被子裏。

今天是大年三十呢。

上次過年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那時候蘇琴的狀態很差,天天陰沈著臉。他們母子二人聽著窗外接連不斷的鞭炮聲,吃了一頓靜默無言的年夜飯。

雖然過得很壓抑,但那畢竟是個還有媽媽的年。

今天,他就要度過人生中第一個無人陪伴的大年三十了。

他窩在被子裏,蜷縮著手腳,閉了閉眼睛,睫毛像小扇子一樣垂下來。

再睡一會回籠覺吧……

————

中午十二點,朝暉徹底與被窩說了拜拜。

房間裏依舊很冷。江夜市沒有集體供暖,有條件的家庭都給自家鋪了地暖,當然朝暉並不在其列。朝明紅那裏得來的錢被他精打細算過了,本來是能供他讀到大學的,但他偷偷拿這筆“巨款”把那間骯臟的房子買了下來,剩下的錢只能勉強維持生計了。

他搓著手給自己下了一碗清水掛面,趁著面條在沸水中咕嘟作響的時候,還聽了一會英語廣播。老式收音機刺刺啦啦的,從裏面傳出來的英文廣播卻很地道。他一邊磕磕絆絆跟讀,一邊為下午做著打算。

吃完飯先去網吧,然後趁下午六點超市關門之前囤點年貨,然後回家包餃子……好得很,完美的一天就這麽過去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年。

————

下午一點,朝暉出門了。室外的風不大,但冷空氣就是無孔不入地往外套裏面鉆,纏住他的手腳。他把腦袋縮在圍巾裏,哈著白氣,快步朝附近最近的網吧奔去。

網吧是個神奇的地方,這裏魚龍混雜,就連過年都不關門,是這片居民區裏最有毅力的門店。

朝暉推門進去,大門上的門鈴“叮鈴”作響。

煙味、汗味、泡面味道被熱氣裹挾著,劈頭蓋臉沖著朝暉來了。他一進門就嗆咳起來,等好不容易適應了這股怪味,身上就已經咳出一層薄汗了。

網管姐姐畫了一個喜慶的妝容,趴在前臺,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個連個頭都還沒竄起來的小孩。

“又來了?”她笑著說。

朝暉點點頭:“上機,三個小時。”

但今天女人好像不打算放過朝暉,直起身子,慢慢說:“小弟弟,你沒成年吧?身份證給姐姐看看?”

朝暉一楞:“可以前我都是——”

“以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女人點了一根紙煙,吸了一口進去,把煙氣噴在朝暉臉上,“今天過年,我心情不好,你得出示身份證,還得成年才行。”

朝暉又被二手煙嗆得咳嗽不止,眼淚都冒出來了。他站定,帶著水汽的眼睛死死盯著女人,裏面帶著很濃重的情緒。

二人就這麽對視了足足半分鐘。

直到有人在裏面大喊“網管續費”,女人方才挑挑眉毛,繞出前臺,拽著朝暉的小胳膊往裏面走。

“最近查得嚴,沒身份證刷不開機子,你要想上網,得專門去樓上的未成年小間,”女人捏著朝暉細瘦的手腕,頭也不回地往裏走著,“你這個小子古怪得很,新的一年了,小心行事吧,不要跟這裏的孩子學壞,不然遲早進少管所。”

路過剛才那個要求續費的大叔時,女人俯下身,把胸前掛著的網管卡在電腦前刷了一下,就行了。網吧裏很暖和,女人只穿了一件低胸絨衣,豐滿的胸脯順著重心下降,顯得愈發誘人。

朝暉面無表情地站在後面,視線只接觸了一下,又面無表情地挪開了,好像無事發生。

那個續費的大叔倒是一直在盯著看,用眼睛狠狠揩油。朝暉看到了他的眼神,胃裏稍微泛起惡心。

幫人續完費,女人就拉著朝暉到了二樓的未成年小間。一開門,裏面乒乒乓乓的打槍聲和興奮的叫喊聲就湧了出來——很多稚嫩的臉龐聚在這間屋子裏,玩著時下最熱門的網絡游戲。

朝暉選了最角落的一臺曲面大屏電腦,輕車熟路地開機,然後扭過頭盯著女人。女人笑了兩聲,伸手給他刷卡上機:“你就不能多說兩句話?”

“我說話,大家不愛聽。”朝暉好像漸漸走入變聲期了,嗓音有點沙啞,但總體還是好聽的少年音。

“真中二,”女人撩了一把頭發,發梢染了細碎的深藍和白色,看起來像混亂的油畫,“你今天還是碼字?要不要來把游戲?”

“不了,我時間很緊。”朝暉一登錄進去,就點開Word文檔,開始給中學生雜志寫新的投稿,他得靠這個吃飯。

他窩在碩大的電競椅裏,手指靈活地敲擊著鍵盤,像一只乖巧小狐貍。要不是女人認識他很久了,恐怕真的要以為他人畜無害。

女人抱著胳膊站在後面看了一會,發現朝暉寫的還真是正經的文字,像她中學時候讀過的作文範文,不由得苦笑一聲,拍拍他的椅子,說:“你打字吧,我不打擾你了,三個小時四十五塊錢,今天過年,你不用給了。”

說完這些話,女人打算下去繼續看店了,可男孩突然說了一句話。

“姐姐,我不會進少管所的。”

“嗯?”女人轉身。

朝暉不知何時轉過頭,眼睛裏漆黑一片,“我不會進少管所的,我想當個好人。”

————

下午四點多,朝暉把寫好的文章發到了雜志社的征集郵箱裏,然後關機,下樓。

他剛剛順著樓梯繞下去,樓梯邊機位上的男人就猛地站起來,然後把泡面摔在了鍵盤上。

只聽見“嘩啦”一聲,熱湯混著泡面渣滓滲到了鍵盤裏。男人大概是喝了酒,大著舌頭痛罵游戲裏的隊友。旁邊兩個機位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滑著椅子離遠了一點。

“網管呢?啊?那小娘們呢?!”男人罵了一通,卻只是對著網絡上的人虛空對線,讓他很沒有成就感,就非要拉一個現實的人罵一罵。他想到了網管,大喊著她的名字,讓她滾過來。

網吧裏鬧事的頻率可能不比酒吧裏少,女人開網吧這麽多年,沒見過一百也見過五十了。她整理了一下衣領,施施然走過來,站在男人兩步遠開外,說:“這把鍵盤600塊,你得賠。”

男人一聽,怒火隨著酒精揮發出來:“你個臭婊子,讓你送瓶營養快線你跟聾了似的,現在又上趕著讓我賠鍵盤——”

他居然兩步沖上前,直接拽住了女人的脖頸。

網吧眾人齊齊驚呼一聲,還有好事的大喊了一句:“打網管啦”。一時間,幾乎整個網吧的人都烏烏壓壓站起來圍觀,裏三層外三層,堵得水洩不通。

女人真的被掐住了喉嚨,一口氣都喘不上來,她在醉酒男人的手心裏掙紮,卻掙不過蠻力。一群熟人、陌生人都聚在旁邊,把她攏在裏面圍觀,讓她覺得自己是被一只戲耍的猴子。

“砰!!”

一只玻璃酒瓶從男人腦後襲來,直接在腦殼上敲碎了。

眾人發出比剛才還激動的叫喊。男人也慘叫一聲,一下子松開了手,女人的脖子被松開,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綠色的酒瓶碎在一旁,混雜著淡黃的酒液和暗紅的血。

一個“小豆丁”站在人前,手裏還握著啤酒瓶破碎的瓶頸,沾了一手的酒。

男人蹲在地上慘叫——他被打破了頭。男孩站著,居高臨下的。他的頭發有點長了,遮住了一雙漆黑的眼睛。但女人擡起頭,恰好和他對視了。

女人曾經聽網吧的人說過朝暉的事情。幾乎人人都說他是個瘋子,在學校裏把同學打到骨折,沒有哪個學生敢跟他搭腔,若不是成績太好,估計早就被學校勸退了。

恍惚間,女人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男孩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特質。殘忍,狠毒。

而也就是這個男孩,剛才還很認真地說要當個好人。

————

網吧裏有人報了警,但可能警察大年三十也不願意出警吧,十多分鐘了,還沒見到有人來。

女人讓人去收拾那一地的酒水了,然後她自己收拾收拾領口,拉著朝暉來到了後門。

一出門,朝暉就被冷空氣激得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女人見他凍得可憐,把自己的羽絨服給他穿上了。

“一會你從這個後門走吧。放心,那個家夥惹事在先,又喝了酒,傷得也不重,頂多就是去醫院縫兩針,警察不會找到你頭上的,你安心過年,”女人又點上了一根煙,“羽絨服你穿回去吧,男女通用的款式,就當是我送你的新年禮物,剛才謝謝你了。”

朝暉沒有拒絕這件羽絨服,他裹在帽子的大絨毛裏,把一張凍僵的臉襯得更小了。女人還註意到了朝暉的手心,上面有幾道還在滲血的小口子,估計是剛才被玻璃渣劃出來的。

“姐,你今年多大了?”朝暉有點哆嗦著問。

女人抽了一口煙:“二十一歲。”

朝暉沈默了一會,說:“你看上去有三十歲。”

女人笑了笑,滿不在乎朝暉有些不禮貌的評價:“想事情想得多就是容易變老嘛,我十六歲就出來打工了,這裏——”她拿手一指,把整個網吧都指了一圈:“這個網吧就是我第一個基業,不錯吧?”

“挺不錯的。”

二人又沈默了一會,女人拍拍朝暉的羽絨服,讓他走:“不跟你多說了,祝你新年快樂,一切順遂。以後有錢了就買臺電腦,別來網吧打字了,環境不太好……以後,也別打架了。”

“嗯。”朝暉乖巧地點了點頭,慢慢走到冷風中,消失在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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