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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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儀書多且雜,閑來無事讀閑書居多,只前兩日心緒浮躁,這才拿了《莊子》來讀。

陸承堯一出口,她就猛然想起害得自己心緒不寧、輾轉反側的元兇。

對上他一雙含笑的眸子,沈明儀的臉“唰”的一下燙起來,幾乎要和剛出鍋的荷葉粥一較高下。

陸承堯看見她白皙的臉龐霎時間鋪滿紅霞,瑩潤的耳尖紅得滴血,玉石雕刻而成的蝴蝶耳墜栩栩如生,振翅遨游在秾艷的花海裏,美的驚人。

被這樣濃烈的目光註視著,沈明儀不可能毫無所察,她忙伸手捂住耳朵,擡眼瞪他,故作兇狠的眼神在滿臉紅霞中毫無威懾力,反倒平添一種欲說還休的動人。

沈明儀壓低聲音吼他:“你笑什麽?!”

陸承堯定了定神,勉力將視線收回來,反問她:“安安臉紅什麽?”

沈明儀捂住耳朵時五指合攏,聞言立刻岔開,探了下臉上的溫度,吶吶道:“……屋裏太熱。”

陸承堯看了眼她羞憤至極的表情,知道不能再探下去了。悵然若失嘆了口氣,卻又升起隱秘的歡喜。

起碼安安看他時會臉紅、會羞澀,不會像以前一樣毫無所察。

這已然算是大進步。

陸承堯很知足,端了荷葉粥在手上,沖她說:“正好,荷葉粥祛暑熱。”

沈明儀面紅耳赤地喝完荷葉粥,一抹嘴,尋了個借口飛也似地離開。

剛回到庭芳院,二話不說拽著照水進屋。

照水正伺候著一院子嬌貴的花花草草,乍然被沈明儀拽走,腳下一個踉蹌,強力穩住才堪堪跟上沈明儀的步子。

她滿臉疑惑不解,直楞楞地看著沈明儀:“小姐?”

沈明儀在屋子裏來回踱步,胸口上下起伏,臉上的紅暈還未散去,沒好氣道:“照水!你反思一下近來有沒有做錯事!”

照水分外無辜:“沒有啊。”

沈明儀一臉嚴肅,重重道:“你仔細想!”

照水對自己近日來的種種行為深刻反思,最後委屈道:“小姐,我最近盡職盡責,真沒做錯事。”

沈明儀深深望著她,咬呀道:“我那日看《莊子》臉紅的事,成路怎麽會知道?”

照水聞言,楞了下,發出同樣的疑惑:“成路知道?”

沈明儀:“……”

沈明儀點頭,捏住照水的耳朵,認真回憶:“那天房裏就我們兩個人,你把這事和誰說了,從實招來!”

沈明儀捏的不重,照水便沒有推開她,借著這樣的姿勢細細回想,不明所以道:“這樁事我就和紀大夫說了,莫非是紀大夫告訴他的?”

說完,照水又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不對啊,紀大夫和成路說這事幹嘛?我還特意叮囑他不許說出去呢。”

沈明儀心口一滯,指尖用力。

照水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猝不及防一疼,當即痛呼一聲,清醒過來。

“小姐!”照水癟嘴,眼神控訴。

沈明儀咬牙切齒:“你同紀斯年說這些做什麽?”

照水理直氣壯道:“小姐那日臉紅的委實厲害,我是擔心小姐受了暑氣,才想去問問紀大夫要怎麽辦。”

“府裏那麽多太醫,你怎麽偏偏找紀大夫?”

照水理所當然道:“太醫都是陛下的人,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轉頭傳出對您不利的消息。”

說得倒也對。

沈明儀一噎,竟有些語塞。

“……我也沒想到紀大夫會將這事告訴成路啊。”照水趁沈明儀晃神,悄悄挪開她的手,一溜煙從她的鉗制中逃出來,跑了幾步遠,才回身,用同仇敵愾的語氣對沈明儀道:“小姐放心!我這就去教訓紀大夫,保準讓他再不敢碎嘴。”

沈明儀張了嘴想說“不用”,剛出音,話還沒說囫圇,照水已經拔腿跑沒影兒了。

沈明儀:“……”

照水這風風火火、說風就是雨的性子什麽時候能改改?

沈明儀頗為無奈,後知後覺地想起:照水何時同紀斯年關系如此密切了?說去找人就能去找人?

其中的關竅很快便水落石出了。

照水離開後不久,紀斯年苦著臉來找沈明儀,再三辯白說這樁事真的是個意外。

紀斯年有苦難言:“照水那丫頭找我說這事時,陸承堯正好在裏屋坐著,這才讓他聽了去。”

頓了頓,紀斯年好奇問,“他調侃你了?”

沈明儀苦思冥想,不知如何開口,就聽紀斯年半是感嘆,半是驚奇地開口:“陸承堯那塊不解風情的木頭,居然也會學人家逗弄小姑娘?!”

“……”沈明儀糾正他,“不是調侃!”

紀斯年:“那是?”

沈明儀瞥見他想要一探究竟的眼神,頓覺失語,轉過頭沒再說話。

紀斯年抓心撓肺,想聽聽陸承堯到底做了什麽能讓沈明儀如此大動肝火,無奈她不說,便只能遺憾作罷。

紀斯年抓起茶杯飲了兩杯茶,忽然問:“你對你的侍女,可有安排?”

沈明儀聽得雲裏霧裏:“什麽?”

見她一臉懵懂,紀斯年也不再委婉,索性直截了當問:“你的侍女一直跟著你,婚嫁如何安排?”

沈明儀警惕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麽?”

紀斯年坦坦蕩蕩:“我覺得你身邊的照水丫頭是個好姑娘,倘若你不限制婚嫁,我便要去討姑娘的歡心了。”

沈明儀:“???”

仔細辨認半天,確定他是誠懇開口後,沈明儀楞住了:“照水?你才和她認識多久?”

紀斯年無奈解釋:“感情這東西素來捉摸不定,誰說一定要日久生情?我乍見心喜,再見心折,三見死心塌地,非照水不娶。”

沈明儀眼中升起防備,警告道:“我們照水單純天真,你若是覺得她有趣,想尋個樂子,我勸你最好收手。”

“不是尋樂子。”紀斯年難得肅了神色,認真強調,“是真心求娶。”

他斂了素來掛著的玩世不恭的笑,眼神都正經起來。他就端正坐著,無所畏懼地接受沈明儀的眼神審視。

沈明儀打量他半晌,猶疑問:“真心的?讓她做你的妻子?不納妾?”

“有她一個足矣,不納妾。”紀斯年信誓旦旦地承諾。

沈明儀心中一動,忍不住問了句:“你怎麽能確信自己是真心喜歡照水?”

“這有什麽不好確認的?”紀斯年頗覺好笑,“你好歹也是有過婚約的人,怎麽也是塊沒開竅的木頭?”

眼看沈明儀要動怒,紀斯年擺手告饒,忙不疊正色道:“她之悲喜亦是我之悲喜,她靠近我一分,我便喜不自勝,她疏離我一分,我便悵然若失。想時時刻刻見到她,想到她身邊會有別的人便郁結在心,只想將她護在羽下,同她白首到老。這種心緒,在遇見照水前從未有過。”

他這一番話誠懇認真,沈明儀恍惚間想到西境時陸承堯曾與她縱馬時曾說過的話。

陸承堯說:“常人的悲喜並不相通,但愛人是可以的。你有多快樂,他就會感受到多三分的欣喜;你有多難過,他同樣可以第一時間發現。”

兩人語氣中的認真如出一轍。沈明儀頓了頓道:“倘若照水願意,我自不會攔阻。”

紀斯年得了句準話,喜笑顏開地沖她作揖:“多謝!”

“你還沒得了照水允準,先別說謝。”沈明儀語氣不善。

紀斯年自信道:“早晚的!”

沈明儀實在給不出好臉色,沒好氣將人趕走了。

紀斯年一走,房間裏登時靜下來,沈明儀握著筆,無意識地想著紀斯年同照水的事。

拋開其他不談,倘若紀斯年當真能言出必行,對照水而言,這確然是個好歸宿。

紀斯年的話縈繞在她耳邊。

沈明儀腦海中亂成一團,她感覺內心仿佛有什麽情感充盈其中,滿的要溢出來,但是找不到出口,讓她無端煩躁。

映月來替她磨墨時走近一看,迷惑不解問:“‘陸承堯’,這是小姐認識的人?”

沈明儀這才發現,自己無知無覺竟將陸承堯的名字寫滿了一張紙。

晚上做了一宿的夢,許多回憶走馬燈似的在沈明儀的腦海中來回播放。

她記起黃沙漫漫的西境,記起落魄時不掩光彩、得意時不失謹慎的青年。

記起他戰場上驍勇善戰的風姿,記起他目睹恩師離世的悲傷,記起他逆境中站起的勇毅。

記起他各種語調喊的一聲“安安”,更記起她在戰場上手足無措、爾後被他攬入懷中時的心安。

連日來心裏充盈著的各種不知名的情緒,動不動的臉紅,見到陸承堯時無法抑制的小鹿亂撞,在這一刻都有了解答:

她動心了。

雖然做了一晚上的夢,可沈明儀醒來後神采奕奕,神清氣爽,十分有精神。

映月照水伺候她起身時,都頗有些驚訝。

照水性子開朗些,口無遮攔的打趣:“小姐氣色紅潤,夜裏做了什麽好夢?”

“是做了好夢。”沈明儀笑而不語,讓人把祿叔叫來。

大清早的叫祿叔?

照水有些不解。

直到祿叔過來。

沈明儀敲著桌子,慢條斯理地開口:“祿叔,近日來我左思右想,覺得自己還缺個武藝高強的貼身侍衛。”

沈明儀出門身邊素來是有暗衛跟著保護的。

不過她既然提出來,祿叔便也不會掃她的面子,於是笑道:“老奴這就去物色。”

“不必了。”沈明儀語氣悠悠,眼中含笑,“我看成路就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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