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淩總是作著同一個噩夢。

他夢到自己和以往一樣穿戴整齊地去夜獵，但叔叔送的靈犬仙子不在了，一天到晚嘮嘮叨叨在後面偷偷跟著的江澄也沒來，持長弓，佩歲華，一個人踏上征途。

但是這一路，真是一個人。

妖魔鬼怪、魍魎魑魅、兇屍惡獸，一只也沒看見，獨自走了十裏八裏，也見不到另一個活人，宛若天地之間只剩下自己獨活。而他不論走了多久，迎接他的卻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夜晚，後一個比前一個更加漆黑淒涼。

金淩其實是很怕寂寞的。

他在強褓時父母便過世了，而舅舅江澄雖然待他不薄，但卻也是對他三分管教七分嚴厲。叔叔金光瑤對他也是真好，可是卻沒有真正陪伴過他。他自幼一個人長大，高傲的性子有些看不起嫡系分家的弟子，一天到晚總是跟他們打架吵嘴，而且是真打得鼻青臉腫，搞得大家都說金家的下一任宗主就是個任性自大的小鬼。

每次和其他的金家子弟打完架，在夜晚他總是在被褥中蜷曲著身體，夜不成眠。

第一次在大梵山見到藍景儀和藍思追，本來以為他們和其他仙家子弟一樣，敬的是叔叔金光瑤，怕的是舅舅江澄，私底下對他不屑一顧、百般調侃，但卻不是這樣的。

藍思追聰明伶俐，八面玲瓏，對他總是處處禮遇，但舉手投足之間不帶半點虛情假意，這是他未曾在同輩之間感受到的同儕情誼。

藍景儀鬼靈精怪，俠義心腸，雖然老是愛取笑、戲弄他 ，讓他是氣得吹鬍子瞪眼，但跟藍景儀拌嘴之後，並不像以前一般像有塊黑霧鬱結在心中，反而感覺兩人間的羈絆愈來愈深。

在金淩心目中，藍思追和藍景儀就像姑蘇藍氏的一襲白袍，一身清玉潔白，沒半點黑暗面和壞心眼。

金淩總是發狂般地在杳無人煙的夢境裡尋覓一絲他人的氣息，求舅舅來甩他一鞭子也好，或是讓其他仙門弟子在他臉上掄上一拳也罷，他在百般孤寂的夢境中近乎發狂。一有風吹草動他便豎起耳朵，但慌慌張張地追過去後，映入眼簾的永遠只有看不到邊際的漆黑。

每當從這個噩夢中醒來，身上的衣服總被冷汗浸溼，臉上的淚痕也早已乾涸。

「金淩。」在漫漫黑夜中，他第一次聽見有人仿彿在嚷他的名字，那個聲音在黑暗中悠遠綿長，金淩像是得到了救贖一般，瞪大了眼睛，朝著聲音的方向趨步走去。

「金淩。」這一次他聽得更清楚了，那個聲音像在引導他的腳步，由近至遠，餘音不止。

「金淩。」第三聲。他聽出來了，那個獨特的嗓音，是藍景儀的聲音，溫柔地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生分。

倏地，眼前連綿的黑夜突然像被撕扯的畫軸一樣裂了開來，一道道白色的細芒冉冉滲入黑暗。眼見縫隙愈來愈大，模糊中看見的是藍景儀的面容，帶著一縷溫厚的微笑。

「金淩，別怕。」藍景儀對他伸出手。

金淩是真怕了，他害怕又一個人被留在這個可怕的虛無中，宛若抓緊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攫住藍景儀的手，然後任憑藍景儀將他拉出裂縫，緊緊地擁入懷中。

他猛然地擡起頭，還是一樣淚流滿面。

只是這次，是喜悅的眼淚。

金淩的耳邊傳來一陣厚重沈穩的呼吸聲，轉頭便看見藍景儀酣睡的側臉，他愕然發現自己半裸的上身貼著藍景儀的胸口，一陣潮紅從頸項迅速爬上了他的臉龐。他的眼光飄向自己的手，就像在夢裡一樣，他伸出的手被藍景儀緊緊地收在掌心中，唯一不同的是握在兩人手中的那條抹額。

金淩瞪大眼睛看著抹額，是喜是驚，楞了半晌卻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他暗自地做了一個決定。

＊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藍景儀才幽幽地醒了過來。迷迷糊糊中卻發現金淩不在身邊，頓時清醒了過來，對著空氣中又氣又急地大吼：「金淩？你在哪？金淩！」

餘音都還迴盪在洞穴中，水潭那一側就傳來金淩沒好氣的聲音：「叫那麼大聲做什麼？本公子還能去哪？」他一邊綁著自己的束髮，一邊走回篝火處，滴滴水珠從臉頰滑落到銳氣的下頷，看來是已經稍作盥洗，除去了臉上的汙穢。

「金淩，你怎麼樣了？還疼嗎？」藍景儀臉色有點擔憂地問道。

「什麼怎麼了，我是這麼個弱不禁風的人嗎！」金淩的臉上閃過一絲傲氣，接著說：「那個啥，你們家的藥......還挺管用的，不怎麼疼了。多謝了。」

「真的？你那傷口挺嚴重的，我再幫你看看！」藍景儀是真心擔心金淩又在逞強，才剛準備靠過去，就被金淩揮手擋了回來。

「別別別！你可別再碰了！再給你一弄沒準又止不住血了！」金淩說的是實話，昨天藍景儀幫他上藥，痛得差點讓他直接昏過去，他可不想再受同樣的折磨。「倒是你，藍家子弟這樣袒胸露背成何體統！都不知羞嗎！」金淩撇了開頭，伸手將藍景儀的衣服遞給他。

「大小姐，你也真是！傷都還沒好就開始教訓人啦！」藍景儀頓時被罵得有些不明所以，隨口頂了一句回去。但他忽然想起，他才剛把金淩當兔子一樣抱在懷中睡了一夜，耳根子不禁燙紅了起來，只是他沒註意到，金淩的耳垂也濡了一抹嫣紅。

金淩沒有管藍景儀稱自己大小姐，哼了一聲。「快動身吧，我們一夜未歸，藍願跟仙子怕是要急瘋了。」

藍景儀讓金淩在潭邊稍待片刻，自己悄悄地繞回原本的入口，然而走了一陣卻直接碰上了一層崩坍的碎石，無奈折返。

「行不通，洞口恐怕被撞塌了。」藍景儀道：「看來只能往前走看看了。」

兩人用符篆點起火，盛在掌心中作為照明，朝洞穴的深處走去。這洞穴狹長陰冷，石壁上陣陣水波隱隱滲出，還有股寒風不斷地吹襲，眼前的黑暗深邃綿長，仿彿沒有盡頭，而這洞穴的寬度不逾兩丈，更讓人感到無比壓力。

「嘰——」黑暗的前方忽然傳出尖銳物搔刮的聲音，兩人繃緊神經，都將手握在佩劍上。

金淩一甩掌，將手上的火焰熄滅；而藍景儀則是將火團留在前方的地面上，兩人悄聲躲到石塊的陰影處，想仔細看看來者何物。

「嘰——」一雙巨大的牛角擦過石壁，擦出零星火花。呲鐵踏著蹄信步前進，這個洞穴對他來說略小，每走幾步他的犄角和牛皮就刮上石壁和天花板，發出銳利的聲響。

「這廝......真是陰魂不散！」金淩恨恨地說。

「金淩，你先躲在這裏。」藍景儀拿出一管煙花，遞給金淩。「你肯定無法再戰了，我來吸引牠的註意力，前面一定有出口，若順利出去的話，把這管煙花放了。這裏離雲深不知處很近，很快就會有前輩來支援的。」他悄聲說道，語氣堅定。

金淩的臉色一下子刷白，沒去接煙筒，抗議道：「不行！那你怎麼辦？」

「我不會有事的。」藍景儀抓住金淩的手，硬把煙筒塞到他手中。

金淩氣急敗壞地把他的手甩開，道：「不行，我不要，一定有別的辦法，再想過！」

「出口就一個，沒別的辦法......」藍景儀轉過頭，猛然地與金淩泛紅的眼框對上，藍景儀是一怔，隨即露出微笑：「你在擔心我？」

金淩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撇開了頭。

藍景儀伸出手，拇指蹭上金淩的臉龐，婆娑著。見金淩沒有閃躲，心一橫，一把將金淩摟進自己的懷裡，手指滑過他的背脊，輕拍他的背部。

「沒事的，金淩。」他在金淩的耳邊低語，聲音溫軟醉人。「我不能再讓你受傷了，別擔心，我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金淩沒有答話，只是一直搖頭。

「嘰——」這次的聲音近在咫尺，呲鐵已經走到前方不遠處，很快便會撞上兩人。

「躲好！」藍景儀神色一凜，將煙筒塞進金淩的懷裡，金淩還來不及反應，藍景儀便側身離開陰影。

他捏出一只符篆，轉眼間符篆燒成一團火球，朝呲鐵飛去。

但呲鐵一個擺頭就將火球撲滅，銅黃色的眼神中充滿殺意。

「過來！」藍景儀朝著呲鐵大喝，轉身就跑。

藍景儀跑得飛快，但呲鐵更是窮追不捨，牠的鋼鐵皮膚在石壁上不時地磨擦，四蹄若踩風雷，整個洞穴都在轟轟地震動著。

眼見那對巨大的犄角要追上藍景儀，忽然一道白光打在呲鐵上方，碎巖立刻傾流而下，全部落在呲鐵的頭上。呲鐵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攻擊嚇了一跳，腳下紊亂了起來，藍景儀沒有放過這個空擋，反身抽出佩劍，蓄力砍上呲鐵的牛頭。

「鏘！」只見藍景儀的佩劍像是發出了一聲尖嘯，便從中折斷，而呲鐵的臉上沒出現任何血口，只是殺意更濃。

藍景儀瞪大雙眼，瞳孔劇縮。他下意識地往身後一倒，一陣烈風劃過他的髮梢，他頭皮發麻，看見呲鐵的犄角只在他的頭上方約兩寸掠過。呲鐵一聲嘶鳴，猛然擡起兩隻前蹄，朝藍景儀的頭踩去。他一個翻身，飛沙走石一陣撲來，地上立刻多出了兩個巨大的窟窿。

「景儀！接著！」他聽到金淩的聲音，前方忽然閃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一把華麗雕飾的黃金劍落在他的身側。

藍景儀牙一咬，歲華出鞘，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上頭呲鐵曝露的喉嚨刺去。歲華長驅直入，直接沒入呲鐵的喉頭，呲鐵發出的悲鳴穿雲裂石，四蹄瘋狂踩踏，牛角飛甩，幾乎要把洞穴震塌。

藍景儀抓到一個空隙，側身閃過一蹄，趕緊翻身從地上躍起，瞬間跳出三尺之外。

呲鐵死命掙紮，喉間的歲華仍然死咬著，牠甩著頭，鮮血同時從他的七竅飛濺而出，撒上牆後便瀑流而下，血染四方。須臾，牠的動作愈來愈緩慢，嘶吼愈來愈虛弱，最終倒了下來，沒了氣息。

藍景儀靠在石壁上，忽然腳下一軟，跌坐在地上。

「好、好可怕......」他喃喃說道，覺得自己全身都還在顫抖。

「景儀！」金淩從反方向沖了回來，看到藍景儀跌坐在地上，不禁一怔。「你......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怎樣？」他幾乎是撲倒在藍景儀身邊，七手八腳地檢查藍景儀身上是否有傷口。

「我......我沒事，沒事。」他驚魂未定地對金淩擺擺手，撐著身邊的巖壁緩緩站起來。

「真的？」金淩伸手去扶。

「真的，一點事都沒有。」藍景儀深呼吸，平復自己的情緒，對金淩露出了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

驀然，金淩撲上他的肩膀，雙手緊緊圈住了他的腰際。

藍景儀先是身體一僵，接著不小心「噗哧」笑了出來。「沒事了啊。」像在哄孩子一樣，他輕輕撫著金淩的背脊，眼神中盡是柔和。「啊——大小姐真是大小姐，這麼愛撒嬌。」他忍不住逗了一下金淩。

「不要叫我大小姐。」金淩悶聲道。

藍景儀微側首，手指悄悄地捲上金淩的細髮，笑問道：「不然要叫你什麼？阿淩？還是......淩兒？」

金淩擡起頭，惡狠狠地盯著藍景儀，但耳根子和兩頰卻是毫無保留地羞紅。

藍景儀低下頭，用鼻尖輕輕地磨蹭了金淩的鼻子，接著又輕輕吻上金淩的眉心。

「淩兒，這樣很好。」他沒聽見金淩在嘴邊咕噥著什麼，卻覺得懷中的人手臂愈收愈緊，而他似乎也放不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完結，明日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