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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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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殺死了呲鐵,但兩人依然不敢掉以輕心,一邊警戒一邊往洞穴的另一側緩步移動。所幸,一路上並沒有遇到其他妖物或野獸,一個時辰之後,他們總算見到一縷光線灑進洞穴的尾端。

走出洞穴,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蔭綠,還有一條清清小溪。久違的陽光斜灑,穿出林蔭畫出剪影,水面一陣波光粼粼。

兩人待在溪邊稍微稍作整理休憩,一直緊繃的心情也終於平靜了下來。

忽然,林蔭中傳來幾聲犬吠,如雷貫耳,中氣十足,金淩喜出望外地站了起來。

「仙子!」

只見從犬吠的方向一隻黑鬃靈犬朝金淩直撲而來,而藍思追則小跑步跟在後面,臉上帶著一絲倦容。

靈犬撲到金淩的身上,像是久未重逢一般,不停地上下跳動,興奮地舔著金淩的臉,簡直要把尾巴甩掉了。而藍景儀也趕緊向藍思追跑去,稍稍攙扶住他。

「呼......景儀,你沒事吧?」藍思追喘了幾口大氣,問道。

「我沒事,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藍景儀問道。

「金公子的靈犬好是厲害!」藍思追讚道:「昨夜你們一直沒有回客棧,不久後靈犬便惴惴不安地往外跑,我一路追著他,才追到這裡來的。」

「抱歉,讓你擔心了。」藍景儀歉聲道。

「你們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有沒有受傷?」藍思追問道。

藍景儀和金淩將昨日遇到呲鐵,而後被困在洞穴,最後將其擊殺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思追聽得目瞪口呆、驚訝不已。

「金公子,景儀,你們這次立了大功了!」藍思追很是為他們高興,說道:「能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好!我們早點回去吧!」

金淩和藍景儀對望了一眼,臉上泛起一絲微笑。

此時藍思追發現,藍景儀的額上竟空無一物,瞪大眼睛問道:「咦,景儀......你的抹額呢?」

「咦?抹額?」藍景儀反射性地摸上自己的額頭,摸了個空,他忽然想起前一夜金淩手中握著他的抹額,轉頭望向金淩。

金淩只是聳聳肩,什麼也沒說。

「啊......糟啦!抹額不見,罪加一等!這趟回雲深不知處要被禁足個一年半載了。」藍景儀懊惱萬分地摀住頭,還是想不起來自己的抹額到底搞哪去了。

藍思追有點同情地看著藍景儀,但內心說道:「可是景儀,你還記得你本來就在禁足中嗎......」

藍思追的個性當然不會火上加油,但看著藍景儀這副煩惱的模樣倒也覺得好笑,遂拍拍藍景儀的肩膀,道:「景儀,別擔心了。剷除呲鐵應是大功一件,含光君他們不至於會太嚴厲待你。」藍思追的心底話是想著,挨幾下戒尺應是免不了的。

「這可不好說。」他們的後方忽然傳出一個冷淡的聲音,三人轉頭便看見一個臉色比平常更加冷冽嚴峻的含光君。不需要藍曦臣在場,都看得出藍忘機心中的怒火已經噎到了喉頭。

魏無羨倒是仍然笑嘻嘻地跟在藍忘機身邊,對著兩名藍家小輩和金淩擠眉弄眼。

「含光君!」

「含光君。」

藍思追跟藍景儀連忙低頭問好,金淩則是抱拳作揖打了招呼。

藍忘機跟魏無羨前腳才剛離開雲深不知處,就得知了藍景儀和藍思追偷偷逃家的事情。他對於呲鐵作亂一事略有所聞,也明白藍景儀和藍思追倘若聽到這件事情一定不會撒手不管,然而呲鐵已讓藍家幾名資深修士都無功而返,又豈是藍家小輩可以輕鬆應付得來。

藍忘機甫聽見這個消息,便立刻動身趕回姑蘇,輾轉得知彩衣鎮西方的山穴塌了一隅,他的心幾乎凍如寒霜。

他抽出忘機琴,一步一步地向山間的孤魂問靈,就像當初他在亂葬崗永無天日地尋著魏無羨的魂魄,從黑夜走到白晝,跨了一座山頭,才終於問出兩人的方向。

總算看到藍景儀跟藍思追平安無事的模樣,其實他的氣已經消了一半,但仍然很氣這兩名小輩如此恣意妄為,置自己於危險之中。

「你們連個信號煙花都捨不得放嗎。」藍忘機面無表情地說,而對藍景儀和藍思追來說,這已經是非常沈重的苛責。

「不是的,含光君!我和淩......我和金公子被呲鐵困在洞穴裡!我們兩個......」藍景儀還沒開始解釋,藍忘機對他投射一個嚴厲的眼神,他只好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藍忘機轉身走向金淩,金淩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雖然金淩已經當了家主,但論輩份藍忘機還是大前輩,自年少就對藍忘機又敬又怕,自然以為又要挨一頓罵。

「金宗主,可平安無事?」藍忘機對著金淩說,語氣中並沒有責備的意味。

「是,我沒事。謝含光君關心。」金淩又對藍忘機點了個頭,沒挨罵,心中覺得僥倖。

「藍家小輩給金宗主添麻煩了,有勞費心。」藍忘機一副客套模樣,聽得金淩都覺得不好意思。「倘若宗主接著無事,我便讓景儀送你回金鱗臺。」

「咦?」

「咦!」

原本低著頭反省的藍景儀跟藍思追倏地擡起頭,一臉詫異。

「我......不用回雲深不知處受罰嗎?」景儀心想。

「那......我呢?」思追猜不透。

好像被藍忘機看透了自己的心思,金淩的臉上一陣羞辣。

魏無羨看到三人懵怔,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忍不住跳出來說話:「好啦好啦,孩兒們,就照你們含光君說的做吧!思追兒不要皺著一張臉,我會幫你和含光君求情的!」

「該罰的,還是要罰。」藍忘機掌中握虛拳,在藍景儀跟藍思追的頭上各敲了一下,不慍不火,內峻外和。

藍景儀和藍思追偷偷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蹙眉眨眼,心中猛問:「含光君現在是心情很好嗎?」

魏無羨難得看到金淩滿臉通紅、羞赧害臊的模樣,自然不會放過捉弄他的機會。他搭上金淩的肩膀,笑嘻嘻地調侃他:「金宗主啊,回金鱗臺的路上,可要好好照顧我們的小景儀啊。」接著對他調皮地眨了眨眼。

「魏嬰,不得對金宗主無禮。」藍忘機看著魏無羨對著金淩勾肩搭背,惹得金淩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出言阻止。

魏無羨粲然,聞到空氣中的醋溜酸味兒,屁顛屁顛地溜回他的大白菜身邊,對著金淩揮手道:「記得幫我和你舅舅問好!」

金淩吹了聲口哨,喚來了伏在不遠處的仙子,還趁機惡狠狠地瞪了魏無羨一眼,而魏無羨則是仗著藍忘機護著他,又對金淩做了個鬼臉。

金淩戰戰兢兢地對藍忘機鞠躬,道:「多謝含光君,那麼告辭了。」

眼看嚇唬不了魏無羨,金淩哼了一聲,和藍景儀交換了一個眼神,便轉身離去。

「哦......含光君,魏前輩,那......我就先送金宗主回去了。」藍景儀有些唯唯諾諾,似乎還是搞不清楚為何含光君會要他送金淩一程。

藍忘機頷首應允,便也領著魏無羨及藍思追啟程返回雲深不知處。

與藍忘機並肩走在路上,魏無羨又開始不正經了,好好的路不走,硬要往藍忘機身上賴著,而藍忘機擔心魏無羨走一走跌了,索性將手扶上他的腰。

走在後方的藍思追一陣害羞,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擺去。

「不過,我說藍湛呀,你何時變得那麼機智敏銳呀?你是怎麼看出金淩和景儀......」

「又不是你。」藍忘機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哎,藍二哥哥,你這話可就說得不公道了,我可是從一開始就覺得景儀和金淩一起很不錯的,你也知道,我總擔心金淩那個性子,誰能受得了呀?簡直跟他舅舅一個樣嘛!不過如果是你家景儀的話,我倒是不用擔心,連我都可以掛保證!只是那個大小姐脾氣,景儀恐怕是得多擔待了......」魏無羨滔滔不絕地嘮叨,講得口沫橫飛。

藍忘機不置可否,內心卻有些哭笑不得。

他說的並非是金淩與藍景儀。

在魏無羨的前世今生,他不曉得對魏無羨深情厚意、暗送秋波多少回,可這魏無羨卻像是參天古木一般,雷也打不動。而魏無羨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卻總是去撩撥別人,自己隨心所欲,卻害得別人心煩意亂。這個世上沒有比魏無羨還要更遲鈍的人了。

所幸上天垂憐,有情人終成眷屬,這個人最後還是陪在自己身邊了。

一想到此,藍忘機心頭一緊,扶在魏無羨腰間的指節,一點一滴地收緊。

像是察覺到藍忘機的變化,魏無羨轉過頭看著藍忘機若有所思的側臉,對他寵溺地一笑。

「不過......藍家開了你這個先例,接著景儀又跟金淩......我看藍老先生恐怕要氣得鬍子都吹起來了,他會不會覺得我是瘟神,把我剮了呀?」魏無羨問道。從少時來雲深不知處求學開始,藍啟仁對他就是恨鐵不成鋼,一見到他就發脾氣,找機會就是罰他,雖然魏無羨從未放在心上,然而藍景儀和藍忘機身為藍家人,又怎能他的放蕩不羈相比。

「不怕,我在。」藍忘機回答。不管面對什麼樣的流言蜚語、論黃數白,他都會幫魏無羨和藍景儀好好扛著。

「不愧是藍二哥哥!」魏無羨笑嘻嘻地說,藉機在藍忘機的側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藍思追跟在後面,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愈聽愈糊塗。

「含光君,魏前輩,你們說的景儀跟金公子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景儀陪金公子回去?金公子......怎麼了嗎?」他忍不住提出疑問。

見到藍思追一副清純少年的模樣,魏無羨差點笑彎了腰,手伸過去揉了藍思追的腦袋瓜,道:「哈哈哈哈哈——思追啊思追,你不是個小機靈嗎?怎麼遇到這種事情像個傻瓜一樣?看來我得好好教教你了,免得你以後討不到媳婦!」

藍思追皺著一張臉,思忖著這跟討媳婦到底有什麼關係......

「別對思追胡說,走了。」藍忘機不讓魏無羨繼續捉弄藍思追,捎著魏無羨,三人的影子愈拉愈長,直到沒入另一座山頭。



「淩兒。」

............

「淩兒。」

............

「淩兒!」

「做什麼一直喊我!」金淩轉過頭怒視藍景儀,但比起怒氣,臉上堆著更多靦腆。

藍景儀覺得無辜委屈,道:「誰讓我叫了這麼多次你還不理人,而且你不是想我這樣叫你嗎......」

金淩不發一語扭過頭,燙紅的耳根代替他回答。

「淩兒,你說,含光君跟魏前輩他們,是不是知道我們的事情啦?」藍景儀伸出手,撈起金淩的手,將他的手指扣在自己掌中。

「哼......誰知道。」

金淩清楚得很。

當他見到含光君時,他抱拳作揖,藏在金星雪浪袍下的雲卷抹額從袖口露了出來,明明只是須臾,他卻看出含光君的面無表情的眼神中泛起一絲波紋。

估計就是在那時露了餡。

藍景儀繞到他的面前,空著的那隻手也去牽著金淩,對他說:「不用擔心,含光君與魏前輩不會在背後談論別人,他不會隨便說的。」他看著金淩低垂的雙眸,彎翹的睫毛隨著眨眼一顫一顫。

「我知道,我不擔心。」金淩低聲說道,但他內心中,所謂的「不擔心」指的是即使他和藍景儀的事情公諸天下,他也覺得無所畏懼。

面對流言蜚語,他會變得更加強大。

不自覺地,他緊緊地握住了藍景儀的手。

斜陽西下,兩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長,而兩叢人影緩緩地化為一團。

藍景儀的手指在金淩的手臂上婆娑著,忽然從袖底拉出一條白絹,藍景儀一摸那表面就知道,那是上好材質做出來的藍家雲卷抹額。「淩兒,你怎麼那麼調皮,還偷東西?」藍景儀勾起半邊眉毛,露出了一絲壞笑。

「我、我才沒有!我只是幫你保管!」見到偷抹額的事情人贓俱獲,金淩的臉一下羞地絳紅。隨口編了一個理由,金淩轉身想跑,卻發現藍景儀早就摟住他的腰,把他圈在自己的胸前,動彈不得。

「傻淩兒。」藍景儀輕輕地吻了一下金淩的頭髮,示意金淩稍稍低頭,不一會工夫就將抹額繫上金淩的束髮,藍白色的雲卷抹額和金黃色的髮帶交貫縱橫、編結入髮,貴氣之外又添增了些風雅,煞是好看。「你想要的話便和我說,我直接送給你。」

金淩的雙手跟臉都伏在藍景儀的胸口,不敢擡頭,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表情,也不敢看藍景儀的表情。

但藍景儀不解風情,他伸手將金淩的臉捧了起來,看著金淩的眼睛,認真地對他說:「淩兒,不必害怕。不管有甚麼事情,我在。」

「不管其他人怎麼說,我只認你一個蘭陵金氏宗主。」

「我願做你的客卿,一輩子保護你,侍奉你。」

「你不會是孤獨一個人,永遠不是。」

金淩忍耐著咬著下唇,明眸卻早已婆娑。

半晌,他才開口:「我不要。」

藍景儀一怔。

「我要你是夫君。」語畢,金淩的淚水簌簌地流下,他主動靠上前去,輕輕地啄上了藍景儀的雙唇。藍景儀又一楞,接著緩緩地閉上眼睛,輕輕地含住了金淩的上唇。

兩人都沒有過接吻的經驗,僅能用本能努力地滿足彼此,金淩微微張開顫抖的雙唇,任由藍景儀的舌尖溺愛地掃過他的齒唇,溫熱的濕吻讓兩人離不開彼此,厚重的呼吸更添了一抹暧昧的情慾。

直到夜幕降下,那叢黑影都不曾分開過。



當天晚上,金淩又做了那個夢。

他看著以往熟悉的夢靨光景,不禁呆若木雞。

「淩兒,怎麼了?」倏地,忽然有人從他身後握住了他的手,轉過頭去,看到藍景儀的燦笑。

「我......我在哪?」金淩似乎還沒有脫離對惡夢的恐懼,一怔一怔地問。但他擡頭一看,藍景儀的身後竟是一片風光無限的田野,沒有黑漆的夜色、也沒有寂寥的氣味,只有一道和煦的陽光,曬得他臉上暖暖燙燙的。

藍景儀沒有回答,一把將金淩撈進自己懷中,緊得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身體裡面一樣。

金淩的腦中一片空白,眼淚簌簌掉落,原來孤獨了那麼久,他希望的只有一件事情。

寥寥暮後,日與君求。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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