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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肆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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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肆拾捌

無邊蔚然中,馬蹄漸近。

褚衡一手握韁一手持弓,隨著馬背輕輕顛簸,身後半滿的箭囊也跟著不停搖晃。他行的這條路深入陰翳之處,見不到任何屋舍。從地圖上看,這片樹林被一條河流一分為二。他一路漸遠水流,四周景色相差無幾,如果沒有標識極易迷失方向。

行了許久,他忽而勒馬調轉方向,剛一回頭,便驚出一身冷汗。

距離十幾米遠的地方,一只怪獸正與他互相凝視。

那的確是一只相貌怪異的野獸:大小如虎,皮毛是黯淡的土黃色,雙耳似貓,奇大。頭頂兩只角仿佛樹木的枝節,展現出參天的欲望。

褚衡握緊手裏的弓,仍是與它對視,不敢移動絲毫。那只野獸的身體正微微後拱,似乎隨時都會猛撲上來。

如此僵持了許久,褚衡感到自己手心裏的汗都快幹了,卻見那只野獸的金黃眼眸驟然放大,兇光閃爍。既而,那張尖銳如鷹喙的嘴忽然張開,發出一聲如同熊嗥的吼叫。

褚衡見狀便迅速搭上箭矢。褚綏曾告訴過他,這種兇惡的猛獸大多是食人的,一旦碰上了便不宜逃跑,最好的辦法是射中它的眼睛,同時不能留下自己的血腥氣,否則就算是天涯海角它也會窮追不舍。

三陣疾風之後,林中響起了一陣吃痛的怒吼。褚衡的箭法有點生疏,一連射了三劍才射中那只獸物的左眼。孰料那野獸竟然擡爪把三支箭依次拔了出來,同時還發出一串令人膽寒的咆哮。褚衡皺眉捂耳,過了片刻才抽刀出鞘,橫架在身前。那只野獸卻不為所動,留下一聲悲憤至極的嗥叫便轉身離去了。

它的一條前腿中了箭,還在汨汨地流血。

褚衡見它離開,登時松了口氣,轉念一想卻又收緊了眉頭。

這怪物一走,不就得不到它的血了麽?

他低頭看著一路蜿蜒的血跡,腦中靈光乍現。只見他收起兵刃,翻身下馬,扯下自己的衣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擦拭起草地上的新鮮血液。那只野獸已經脫離了他的視線,但曲折細窄的血路卻是望不見盡頭。他不想有一丁點的浪費,便撕破了自己的衣袖,循著血跡一路擦拭而去。

如此一來,漸行漸遠,很快就看不到自己的坐騎了。當他緩緩站起時,陡然一陣暈眩。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已經臨近河邊。

“應該足夠了吧?”

他在心裏暗忖著,然後將最後一塊沾血的布塞進衣襟裏。

不料剛一回頭,就被那野獸截斷了回路。

褚衡咬了咬牙,不由感到幾分絕望。一路走來時他已卸下了弓箭,唯一的兵器就是藏在胸口的匕首。如果進行短距離的打鬥,他並不認為這把刀可以勝過一副鐵爪銅牙。那只猛獸仍是距他十餘米遠,正對他虎視眈眈,被射中的眼睛已經血肉模糊,看起來十分駭人。

褚衡皺緊眉毛,凝神屏息,正打算肉搏一場,卻見一人撐著木枝飛身跳到那野獸的背上,雙手緊緊地握住了獸角。

那野獸霎時暴怒起來,瘋狂地甩動著自己的軀體。蕭聿光將兩腿緊緊夾在它的身側,手上的力氣也增大了幾分。

“你還楞著幹嘛……”想說的話被一陣劇烈的扭動打斷,蕭聿光苦惱地皺了皺眉,“快動手!”

“我……”

褚衡緊握著刀柄,看著狂怒發作的有力身軀,心底又急又怕。蕭聿光在獸背上被甩得七葷八素,見了褚衡猶疑的模樣頓時冒出幾分火氣,正欲開口說話,卻忽覺背後一輕。

一柄長劍應聲掉在了地上。

“把劍拾起來。別怕,有我在,它傷不了你。”

言畢便握著獸角朝左一轉,逼迫野獸調轉方向。褚衡見野獸被牽制,讓出了一條路,便趁機快速地將劍撿了起來,又見蕭聿光那邊情形危急,當下便不管不顧地舉劍刺瞎了野獸的另一只眼。

“你......”

蕭聿光剛一開口,就覺一陣天旋地轉。褚衡那一劍非但沒有殺死野獸,反而讓它變得愈發狂躁。

“你就不能直接刺它腦袋麽?”

“蕭大哥......”褚衡看著蕭聿光,急得眼眶都紅了一圈,“你沒事吧......”

“沒什麽,”蕭聿光也不忍過度地苛責他,“就是有點想吐......”

這話著實是他的心聲。此時此刻,他感到胸腹間一陣翻湧,難受異常,手心裏也覆上了一層薄汗,極易打滑。褚衡看著他被甩得搖晃不止,心知事不宜遲,便按捺著內心的狂潮,再度舉起長劍——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蕭聿光被狠狠地甩到了地上。

褚衡見狀一驚,正要沖到他身邊,卻遠不及那野獸跑得快。轉瞬之間,蕭聿光就被摁到了地上。

那野獸嚎叫一聲,陡然低頭朝蕭聿光的脖根咬去——

“蕭大哥!”

褚衡瞠目欲裂,發出一聲撕心的驚吼。

他覺得自己的喉頭被心臟堵住了,眼前仿佛只有一片黑幕。

出乎意料的是,那猛獸竟驀然朝後跳開了,鮮血淋漓的雙眼還在輕微地顫動。褚衡見它行動變得遲緩起來,便不再手軟了,當機立斷地沖過去,擡劍刺進它的脊椎,拔出後再捅進,如此反覆了數次。

蕭聿光見他兩眼發紅,眸光淩厲,也不由嚇了一跳。

“衡兒。”

他走過去,伸手制止了褚衡。

“停手吧,它已經死了。”

褚衡這才抽出劍刃,揚手把劍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

蕭聿光輕輕地攬著他。

過了一陣,褚衡轉頭問道:“你受傷了沒有?

“沒有。”

蕭聿光笑了笑,姿態自然地擡起手整理衣襟,試圖掩蓋肩窩上的血痕。

褚衡早已識破他的心思,也不多言,只徑自扒開了他的領口。

“有什麽好看的,”蕭聿光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小傷而已,不必擔心。”

褚衡一聽不由有些惱怒,瞪目忿然道:“那畜生怎麽就沒咬死你。”

蕭聿光故意一本正經地回答:“大概是因為我沒你這麽傻吧。”

說完還拿出一個色彩繽紛的香囊在褚衡眼前晃了晃。

“你個大男人竟然喜歡這種東西,丟不丟人?”

蕭聿光苦笑:“這裏面的香料可以驅蟲驅獸。既然要與猛獸周旋,怎麽能不做足準備呢?”

“......算你聰明。”

褚衡睨了他一眼。

蕭聿光視若無睹,接著問道:“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我......”褚衡噎了一下,憋了半晌才道,“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麽也在這兒啊?”

“我?”蕭聿光聳肩一笑,“呃,我是跟著血跡一路走過來的啊。”

“......”

兩人對視半晌,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蕭聿光從褚衡手裏接過劍柄,走到獸屍旁邊準備放血。不料河邊的泥土又濕又滑,他一時沒有站穩,便一頭栽進了水裏。

“餵,你......”

褚衡趕到河邊,恰見蕭聿光探出水面。他抹了抹臉上的水,勾唇一笑,把手一伸,面色還帶著幾分倨傲。褚衡嗤笑著去拉他的手,卻不知他正玩性大起,趁自己沒有防備時猛一用力,便把他也拉到了水裏。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渾身都是說不出的寒冷。再見光明時,只看到一張嬉笑的臉正不偏不倚地擺在自己眼前。

“你幹什麽!”

褚衡陡然湧起一陣火氣,揮出一拳,重重地砸在水面上,迸濺出四處飛散的水花。

“每次都被你耍,我不服!”

“是麽?”

蕭聿光仍是一臉幸災樂禍,不甘示弱地推出一波水浪回擊。褚衡見狀更加氣憤,也朝著他拍了一串水花出來。蕭聿光面露揶揄,擡手一拽便輕松地將他制服,壓著他的脖頸,讓他全身都浸入水中。

“現在你服不服啊?”

褚衡沒有出聲,只是掙紮地更加厲害了。蕭聿光這才想起他在水下不能說話,便連忙松開了手。褚衡倏地擡起頭,一陣悅耳的水滴聲過後,他才將憤恨的眼神投向蕭聿光。

“好啦,別生氣嘛。”

蕭聿光見他微微顫抖,也不知是氣得還是冷得,便賠著一張笑臉道:“上去吧,還有正事要幹呢。”

說著便趟著水朝岸邊走去。這時褚衡撩了撩潮濕的頭發,冷聲喊道:“等等。”

蕭聿光聞聲停下,扭頭看著他:“怎麽了?”

褚衡遲疑了一陣:“張知州的女兒,是不是明天就會去你家了?”

蕭聿光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當下亦有些尷尬:“......對。”

褚衡心裏一痛:“你真答應娶她了?”

蕭聿光有點躊躇,過了很久才澀聲說:“對不起,我......我實在沒有辦法不管她。”

“那我呢?”褚衡問道,“你覺得你不用對我負責,所以想對我幹什麽就可以幹什麽,玩夠了再走人?”

蕭聿光眉頭一收,眼神也清潤了幾分:“不,不是這樣的......”

“不用再說了。”

褚衡看到他肩窩上的幾道抓痕,好意提醒:“這裏的水不幹凈,你先上去吧。”

蕭聿光抿了抿嘴唇。起初沒有感覺,現在傷口開始一陣陣地發痛,而且是尖銳而短暫的疼痛。

他游到一處靠著石階的岸邊,緩慢而狼狽地爬上了岸,頓覺身上一陣寒涼,而且出奇地沈重。

就像披著戰甲佇立在荒煙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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