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貳拾

關燈
站在窗邊的褚衡轉過頭,驚訝地望著他,問:“你怎麽來了?楊杞呢?”

蕭聿光神秘地笑了笑,語氣卻酸溜溜的:“急什麽。我都來了你還想著別人,莫非不想見到我?”

“別開玩笑了,”褚衡無奈地勾了勾唇,笑容有些疲憊,“問你話呢。”

蕭聿光這才認真地道:“很不巧啊。我今天去了趟丞相府,本來想見見楊杞的,誰知他已經跟榮州王一起走了。正巧你又宣他面聖,我就順便過來看看你。”

“他走了?去榮州?”

褚衡斂了斂眉,心想楊杞走了也好,榮州王鐵定可以護他周全。至於子寧與慕容皇後的事,日後再問也不遲。

蕭聿光見他臉色時緊時松,悲喜不定,忍不住問道:“你怎麽突然想起找他了,難道是襄平姬那邊有了眉目?”

提及此,褚衡頓時心裏一顫。

“蕭大哥,我......我跟你說件事。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話剛說完,蕭聿光就好奇地挑了挑眼。

“好。你說吧。”

褚衡眼也不眨地註視著他,咬了咬下唇。在他心中,早已把蕭聿光當成了自己最信任的親人,沒有什麽禁忌是不可以提的。

“你附耳過來。”

於是蕭聿光依言湊了過去。

“我今天去看過襄平姬了,她......”

“哈哈哈,好癢啊。”

蕭聿光揉著耳根笑了起來。褚衡見狀怔了怔,繼而斜著眼怒瞪他:“你笑夠沒有,還要不要聽了?”

“呃,我不笑了,你繼續說。”

蕭聿光見他面色不善,便立即斂容正色,再次把腦袋湊過去。

“襄平姬說,子寧不是她的親生兒子,而且太子之位本該是子寧的......”

褚衡忐忑不安地皺了皺眉,聲音低不可聞。蕭聿光聽後則是一陣楞怔。褚衡軟軟糯糯的嗓音仿佛穿腦而過,尋不到蹤跡,卻實實在在地出現過。

“......也就是說,子寧的母親不是襄平姬,而是——慕容皇後?”

褚衡心裏又是一堵:“沒錯。”

蕭聿光沈思了片刻,驀地面色一白,皺眉問道:“你和子寧誰是兄長?”

“他比我小兩刻鐘。”

褚衡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忽而也變了臉色。

根據先祖條例,太子之位只能傳繼於子,而且是皇後的長子。

既然子寧是皇後的長子,那麽自己是誰?

......

蕭聿光神色覆雜地凝視著褚衡蒼白的側臉,沒有說話。

“......我不是慕容皇後的兒子......”褚衡脫力地倚著窗框,仿佛在喃喃自語,“那我是誰的兒子?”

他靠著墻坐到地上,一臉的迷惘與木然,讓人看得有些揪心。

蕭聿光也情不自禁地暗暗唏噓。他朝襄平宮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徐徐蹲下,把泫然欲泣的褚衡抱進懷裏。

褚衡捏著他的衣襟,默不作聲,只是微微發抖,過了半晌,才流下兩行清淚。

“蕭大哥,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如果我把這個秘密告訴別人,我就可以不用做皇帝,我就自由了......可是我不敢,我也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你說,這是為什麽啊......”

他趴在蕭聿光的胸膛上,依稀聽到裏面傳來了一聲悠長的嗟嘆。

蕭聿光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不停地輕撫著褚衡的臉龐和脖子。

“......蕭大哥,你會一直陪著我麽?”褚衡突然抽泣著問道。

蕭聿光被他這個不著邊際的問題問得一楞,繼而挑眉淺笑,將手臂收緊了一點。

“會的。”

“衡兒,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難受,”他偷偷地聞了聞褚衡的頭發,語氣深重道,“不過,你一定要保持理智。這件事情,楊杞、襄平姬和馮遠暹應該都是知情人。如今馮遠暹想要重新挑起這個秘密,怕是要對你不利......”

褚衡擡手揉了揉眼,單純地問:“我與他無怨無仇,他為什麽要對我不利?”

“可能是覬覦你的皇位吧,”蕭聿光微微慘笑,“總之,你日後可要多加小心。”

“莫名其妙,”褚衡低聲罵了一句,嘟囔道,“他想要皇位,我給他就是了......”

“你當這是買菜呢?”

蕭聿光在他肩膀上輕輕掐了一下:“就算你不願意,也必須把皇帝的位置給霸著。讓給別人不是不可以,但你不能見人就讓吧。”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褚衡哼哼唧唧地撇了撇嘴,“你不就是想說,我是一國之主,我只有責任,沒有自由。馮遠暹是壞人,我就算給自己找不痛快,也不能向他妥協......”

“真聰明。”

蕭聿光溫柔一笑,低頭在他臉側輕啄了一下。褚衡怔了一怔,臉登時紅了幾分,還冒著微微的熱氣。他扭扭脖子,假裝沒感覺到,繼續賴在蕭聿光懷裏。

“你打算什麽時候去宣家寨?”

“後天之前必須出發,”蕭聿光略略思索著道,“襄平姬和子寧的事,你就暫且當不知道,見機行事即可,估計馮遠暹也不會有什麽太大的動作。”

褚衡點了點頭,接著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恐怕得大半個月吧。”

“幹嘛這麽麻煩,朕直接派人去把雲檀劍搶來還你不就行了。”褚衡不滿地嘟囔道。

“廟堂之高,江湖之遠。陛下這麽做必然是不妥的,”蕭聿光忍不住裝腔作勢起來,語氣也是悠悠揚揚的,“況且那武林大會也挺有意思,不妨多逗留幾日,開開眼界也好。”

“可是,我聽說那些江湖人士都把殺人當成家常便飯,武林大會也規定死傷自負。你去了那裏千萬別惹事,也別與他們硬著來......”

蕭聿光聽得心裏暖洋洋的,嘴上卻忍不住開玩笑:“是是是,我要是與他們硬著來,傷了他們多不好啊。”

褚衡毫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油腔滑調。”

“那你以前覺得我怎麽樣啊?”蕭聿光痞笑著問道。

“以前覺得你雖然怪討厭的,但到底也算個君子,”褚衡低下頭,發出一聲嗤笑,“現在看來,不過是人前君子罷了。”

此時此刻,宣家寨以青荒劍為名舉辦武林大會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一時之間,名門正派和四方游俠都如春潮一般湧向一地,打聽宣家寨的位置自然是輕而易舉。所以蕭聿光很快就得知,宣家寨位於新州南郊五俠山西麓,三面環山,一面傍水。

這天正逢雨過,西麓前的山坳泥濘難行。蕭聿光將濕淋淋的鞋子拎在手裏,挽起褲腳,舉步維艱地走了半個時辰,終於看到了宣家寨的牌坊。

樹下有四個男子正在迎接賓客。最年長的約莫年近半百,頭發微霜,滿臉堆笑,容光煥發。

“公子如何稱呼?”

那人朝蕭聿光抱拳而笑,他身後的三人也跟著行禮。

“在下蕭聿光,祿州人氏。”

蕭聿光回以一禮:“閣下便是宣寨主?”

宣驁微一點頭,不卑不亢:“正是。”

“久仰大名。幸會,幸會。”

蕭聿光正想客套幾句,卻忽而瞧見宣驁身後的一名青年竟沒有左手小指,不由詫異,脫口而出:“這位兄臺的手......”

宣驁隨著他的目光看去,不悲不怒地回答道:“孽徒狂傲,與人打賭打輸了,這才被削去小指。”

那青年臉色微青,又羞又無奈地說:“陳年往事,貴客莫要見笑。”

蕭聿光也有些赧顏,略帶歉意地拱了拱手:“對不住,是在下多言了。”

心中卻想,與這青年打賭之人並未傷他右手,而且還選了較為閑置的小指,可見這兩人素有幾分交情,甚至這另外一人還極有可能是宣家寨的門徒。

這時宣驁伸手拉過了一名小廝,吩咐道:“帶蕭公子去客房。”

“是。”

“有勞。”

蕭聿光淡淡地看了小廝一眼,臨行前還不忘向宣驁等人告個別。

宣家寨不僅風景宜人,而且占地也很廣闊。除了寨中一千口人,尚能容納八百多賓客,屋後還有一片近七十畝的場地。盡管房舍眾多,卻沒有擁擠之感。

蕭聿光跟在小廝身後,七折八轉,終於走到了屋群深處。那小廝推開一扇房門,側身讓開:“蕭公子,到了。”

言訖望了望蕭聿光赤//裸的雙足,善意地問:“公子可需要熱水?”

蕭聿光先是一怔,然後低頭瞧了瞧,不禁苦笑起來。

“勞煩你了。多謝啊。”

小廝微微頷首致意,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蕭聿光緩步踏入屋中,悠然環視。從外觀看,客房似乎都是新建的。房屋內部雖然單調蒼白,但設施還算齊全。

他接著走到窗邊。窗戶本就開著,外面是廣闊無邊的青綠色。墻根的雜草已經快長到窗口,就像一根根纖細的利刃,直指他的下頜。

正出神間,一陣突兀的敲門聲忽然響起。

蕭聿光走到門邊,把門打開。原先那小廝手裏正端著一盆水,身後還站著一名褐衣男子。其人身材纖長,五官端正,炯炯有神的眼睛迸發著稍顯銳利的光芒。

“蕭公子,由於客人太多,您又是獨身一人,所以您看是不是可以......”

蕭聿光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一邊接過水盆一邊豪爽地道:“兄臺若不介意,請進便是。”

“多謝公子。”

那男子得了許可,便不拘小節地跨過門檻,沖蕭聿光抱了抱拳。雖然他的眼神像鷹隼一樣犀利,但隨著微微一笑,還是顯得極為溫和近人。

“新州,方秉義。”

“祿州,蕭聿光。”

方秉義吃了一驚:“祿州?那裏好像沒有什麽江湖門派啊......不知閣下師承何處?”

“沒有師承,只因慕劍之名,所以過來看看。”

方秉義“哦”了一聲,然後走到桌邊放下行李。

“聽說祿州是個既秀美又繁華的地方,那裏的人也很熱情,我一直都想過去玩玩,卻沒有機會。”

蕭聿光回以一笑,明知道這是一番客套話,但還是認真地說道:“秉義兄若是願意,等武林大會結束以後,可以隨我去祿州看看。”

方秉義有些驚詫地望向他:“真的?”

“嗯。”蕭聿光含笑點頭道。

“那好,就這麽定了。”

方秉義開懷一笑,拉著他坐到桌子旁邊,解下腰間的酒葫蘆,倒滿兩個茶盅。

“這是何意?”

“喝酒啊,”方秉義理所當然地揚了揚腦袋,“怎麽,你不喜歡喝酒?”

“沒有,”蕭聿光輕皺雙眉,略顯難色道,“只是,晚上的接風宴自然少不了好酒,我們若是酒氣熏天地過去恐怕不太合適。”

“這有什麽,”方秉義豪邁地舉杯一飲而盡,“還給他們省了酒錢呢。”

蕭聿光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挺有道理,於是也端起面前的茶盅仰頭飲盡。方秉義見狀高興起來,熱情洋溢地又替他添滿一杯。兩人相對而坐,把酒言歡,過了半晌,碩大的葫蘆便見了底。

方秉義閉著雙眼,懶洋洋地趴在桌上,臉色酡紅:“聿光兄,你酒量很大嘛......”

蕭聿光托頷哼笑了一聲。他只是微醺,意識還很清醒:“你明明比我年歲大,怎麽以兄長相稱啊?”

“哎呀,”方秉義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低呼,“嘖,喝多了,喝多啦......”

這時,門板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誰啊?”方秉義扯著嗓子問道。

“方公子,是我。”

蕭聿光挑了挑眉,聽這聲音像是方才帶路的那個小廝。

開門一看,果然是他。

“蕭公子,”那小廝將一個又大又重的托盤交給他,接著皺了皺鼻子,也許是不適應房中傳出的酒氣,“今日的接風宴,您和方公子都未出現。眼下宴會即將結束了,寨主特地吩咐小人給二位送些食物充饑。”

未等蕭聿光開口,伏在桌上的方秉義已然伸手一揮,嘴裏還含糊不清地數落道:“都是些殘羹冷炙,趕快拿走!你們寨主也忒不懂待客之道了!”

小廝被嚇得楞了一楞。

蕭聿光見狀有些尷尬,只能咳嗽一聲,賠著笑解釋道:“不好意思,他喝醉了。”

然後掂了掂手上的托盤。上面共有八個碟子,裏面都是珍饈美味,還有兩碗瑩白飄香的米飯,看起來十分誘人。

“你們寨主有心了。多謝。”

送走小廝以後,他把沈甸甸的托盤放到桌上,然後轉身關門。剛一回頭,就見方秉義已經端起飯碗開始狼吞虎咽了。

他啼笑皆非地坐到床上,面帶幾分揶揄。不過一刻鐘的時間,方秉義就已經吃飽喝足,還意興闌珊地出門打了盆熱水回來。清潔完畢之後,才慢悠悠地爬上床,動也不動地靜靜躺著。

蕭聿光倚著床頭,冗長地嘆了一聲氣。他白日裏走了很遠的山路,現下也是又累又餓。於是他風卷殘雲地解決了剩餘的食物,把碗碟收拾掉,然後洗漱,脫衣,上床睡覺。

後半夜時,他做了一個極度怪異的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