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貳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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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裏,有個人赤身躺在他的床上,就在他身邊,背朝著他。他的蝴蝶骨間有一塊醒目的印記,手掌大,鱗片狀,血肉色,看起來就像是從背上活脫脫地扒下了一塊皮。

他扳過那人的身體,逼視著他的面龐。

那張柔美絕倫的臉猶如一陣滔滔江水,毫不費力地沖垮了他心中的堤壩。

他伸臂抱住這個乖巧的褚衡,不分輕重地壓上他的唇瓣,狠狠地壓迫、侵占......這一切都太過美好,美好到讓他分明地知曉這只是個脆弱迷離、遙不可及的夢。

然而唇上微涼的觸感卻真實得有些驚人。

他收斂了一些,並未探出舌尖嘗試進一步的侵略。

他懷中這個虛幻的褚衡就像一只人偶,不動不笑不說話,只是臉上一個勁地泛紅。

“聿光,聿光?快醒醒......”

耳邊驟然響起了一個近在咫尺的聲音。

隨後,褚衡漸漸消失了,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黑暗中。

“......”

蕭聿光頗為不適地睜開眼,依稀看到了一個模糊不堪的人影。

“......秉義兄?”

他扶著床坐起來,披上外套,回了回神。這一覺睡完之後,似乎變得更加疲累了。

“怎麽了?”他一邊揉著發脹的腦袋一邊澀聲問道。

方秉義有點著急:“天已大亮,武林大會就要開始了。”

蕭聿光聽了登時一驚。兩人迅速拾掇了一番,然後火急火燎地趕到武場上。

此時高寒長風,場地上赫然站著五百多人。人多地廣,排列也是分明有序。東南角有一座不甚高的小樓,四面通空,對視可見。樓身簇新卻不精致,大概是為了展示青荒劍而特地建成的。

宣家寨寨主宣驁正立在樓頂俯視著眾人,臉上帶著幾分威嚴之氣,眼角卻已微微彎起。他的面前是一塊柔軟的紅綢,下面蓋著一件輪廓起伏的硬物。

方秉義瞇了瞇眼,興致沖沖地問:“聿光,你說,那紅布下面蓋的是什麽啊?”

“必然是雲......青荒劍啊,”蕭聿光用戲謔的眼神瞄了他一眼,“難不成還是個新娘子?”

方秉義聽了也覺得無傷大雅,跟著笑道:“呦,這麽快就把色心袒露出來了?”

蕭聿光環胸勾唇,沒有辯解,轉而將註意移向周圍的人。

雲檀劍已經在他的房間裏放了七八年。相對而論,當然是這些未曾謀面的武林中人更有吸引力。

他用手肘撞了撞方秉義,低聲問道:“新州五大門派的掌門人都過來了?”

“那是當然,青荒劍名震江湖,誰不想要?”方秉義揚了揚眉,熱心地解釋道,“你看啊,現在站在我們對面的是孫幫,然後是......”

蕭聿光沒有繼續聽下去。

孫幫,這個門派有些似曾相識。

等方秉義將各個門派一一介紹完畢,他才語氣平緩地問道:“孫幫現在仍然是新州第一大派麽?”

“這個啊,難說,”方秉義輕描淡寫地道,“孫幫是全國眾多門派中唯一一個與皇家有牽扯的門派,在江湖上已經有所隱沒。原先還有很多人猜測,這次的武林大會,孫幫都未必會出現呢。”

這時,旁邊的一名年輕人悠悠接道:“孫海璋一直咬定青荒劍原本就是孫幫之物,誓必要將其奪回。這次的武林大會,孫幫怎麽可能不出現。”

孫海璋即為孫幫現任幫主。

方秉義聽完挑了挑眉頭,追問道:“為何會有如此說法?”

那人含義不明地笑了笑,說:“據他們所說,青荒劍是樺帝為了報答孫星辰的救妻之恩而賞賜給他的。只不過後來孫星辰下落不明,那青荒劍便也跟著失去消息了。”

“哦,”方秉義了然點頭,“原來如此。”

蕭聿光趁機拉了拉他的手臂,壓低聲音問: “秉義兄,你可知孫幫與皇室有何牽扯?”

“孫幫之所以能成為新州五大門派之首,起初是靠了開國皇帝的扶持。你若是了解歷史,應該知道極為著名的天攝之亂吧?”

蕭聿光鄭重點頭:“天攝年間的皇帝僅僅在位三四年,就被起兵廢除了。可是這與孫幫有什麽關系?”

方秉義淡淡回答:“孫幫參與了那次起義。”

“為什麽?”蕭聿光聞言大驚,脫口問道。

方秉義搖了搖頭:“不知道。”

蕭聿光於是低嘆一聲,壓著內心的困惑,將目光移到孫幫的陣地上。

有一個身材挺立的青衣人站在陣地的最前方。那人面色皎潔,氣質脫俗,一雙稍顯狹長的鳳眼不慍不火,幽深如潭。蕭聿光瞇著眼眸將其打量了一番,忽而微微笑道:“孫幫派來的首領,怎麽是個女子?”

“是麽?”

方秉義驚訝地望過去。只見那人眉清目秀,五官婉約,雖是青衣玄冠,卻不難認出是個女子。他忍不住嘿嘿一笑,說道:“那必然是孫幫主的女兒,孫曉瑉。說起來,她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就已經登上堂主之位了。”

蕭聿光略一點頭,但笑不語。與此同時,高臺之上的宣驁朗聲說道:“承蒙諸位賞臉前來,宣家寨榮幸之至......”

說罷便一把掀開紅綢。

欹斜的梨木架上是一把古樸無奇的長劍。

人群中頓時掀起一陣嘩然。

宣驁不為所動,淡定自若地拔劍出鞘。這時,旁邊的隨從突然獻上了一支蠟燭。

火光將劍身照得熠熠生輝。

五大門派的首領都不約而同地上前圍觀。宣驁左手持火,右手執劍,擡頭看了看天色,然後手腕一動......

地上便恍然現出了一條淺黃色的龍影。

精致小巧的龍身極為逼真,劍身一傾便隨之閃動,仿佛隨時都會騰飛而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默不作聲。

蕭聿光神情覆雜地看著這一切,輕輕斂眉。

雲檀劍乃蕭亓易親手所著,建國後被奉為開國神器,並賜名雲檀。後來蕭亓易將此劍熔化重鑄,以謝皇恩。蕭聿光在幼年時就聽蕭珞提起過此事。他曾問蕭珞重鑄後的雲檀劍有何異處,當時蕭珞笑得有些得意忘形,說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爹在新的劍刃裏造了一條龍。

但事實上,蕭亓易不是造了一條龍,而是造了兩條。

一條在雲檀劍裏,另一條則在青荒劍裏。

蕭聿光忍不住推測,當初蕭亓易在完成了雲檀劍的熔鑄之後,應該還造了一柄與其大體相同的劍,也就是後來的青荒劍。他將這柄新劍呈獻給樺帝,而樺帝又將其轉贈給了孫星辰。

青荒劍最終又出現在玄陽塔的暗層之中,恐怕喻示著孫星辰當初正是命結於此。

這麽一想,似乎很有道理。

方秉義見蕭聿光正恍惚神游,不禁輕捅他一下:“哎,你想什麽呢?”

“......呃,沒什麽。”

蕭聿光倏地回神,赧然一笑。這時,一名青年正站在樹下試劍,只隨意舞出幾個平凡無奇的劍花,樹上便簌簌地落下一堆嫩芽新葉,猶如淺綠色的飄雪,紛亂華美,良久不息。

“好劍!”

“果然是神物!”

“極品,絕世極品......”

眾人瞠目結舌,皆是讚不絕口。

宣驁見狀大為滿意,當即收劍,並命人嚴加看管。眾人一臉垂涎地看著雲檀劍被帶走,心裏既感慨又昂揚。這時宣驁淡淡一笑,揚聲喊道:“依宣某看,比武可以正式開始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眾人思忖片刻,點頭默認。於是宣驁伸手招來了那名舞劍的青年。

蕭聿光這才看清他的臉,原來竟是那個被削一指的人。

“宣家寨韓瑋,哪位英雄願意挑戰?”宣驁大聲喊道。

一名黑衣黑帽的首領盯著韓瑋看了一陣,忽而幽幽開口:“周籬,你去會會那小子。”

此人即為九星盟盟主,江司逸。江司逸現年已過半百,卻身材精健,絲毫不顯衰老,微突的雙眼也是爍然有神。

“是。”

那名喚周籬的年輕人便脫帽上前,朝韓瑋抱了抱拳。

“九星盟周籬,在此領教了。”

韓瑋回了一禮,解劍在手。

周籬看著似有幾分文弱,但出手卻絲毫不慢。少頃之間,他手腕上的軟鞭就一圈圈地化開,直奔韓瑋面門而去。那條鞭子長約六尺,由皮革編制而成,鞭體軟而靈活,仿佛一條身形窄長的黑蛇,咄咄逼人。

韓瑋見狀倏地斂神,屈膝一蹲,恰好躲過橫掃而來的一擊。不知為何,行動竟略顯局促。

方秉義淡淡挑眼,低聲問蕭聿光:“你有沒有覺得,剛才那一鞭揮出的時候,挾帶的風聲有點奇怪?”

蕭聿光雖然聽力不如這些武林人士來得靈敏,但方秉義的話無疑是在給他十分明顯的暗示。

“你的意思是,有暗器?”

方秉義點了點頭,接著說:“如果沒有暗器,韓瑋只需閃身避開即可,為何要選那麽個鋌而走險的方式。”

蕭聿光略一點頭,勾了勾嘴角:“看來你是真人不露相啊。”

方秉義幹笑兩聲,沒有說話。

這時,周籬的鞭尾已經纏住了韓瑋的劍身。韓瑋咬著牙與劍上傳來的強烈拉力對峙,手臂上的青筋突起一片。

他不由皺了皺眉。自己的長劍劍刃十分剛硬,雖不至於削鐵如泥,卻也是世間少見的鋒銳之品。況且他素來對劍身進行精心的保養與打磨,其外形與銳利程度並不亞於從前。如今與周籬蠻力相抗,拉扯了半晌,卻也不見那條鞭子損壞分毫。

看來這鞭子是動過手腳的。

他心道,若一直這麽僵持下去,也不過是徒耗氣力,不如自己先搶占了機會,以免受制於人。於是當下擡腳一抵,倏然抽劍而出,身形一晃,飄到了五步之外。

周籬見狀揮鞭欺上,氣勢駭人。韓瑋來不及發怔,只能凝神閃避。諸多門派中,耍鞭的極為少見。他雖劍術精湛,但到底未曾與其交手,所以難免有些力不從心,只過了片刻,鼻尖上便滲出一層虛汗。

不得不承認,周籬的鞭法雖然略顯稚嫩,也算不上漂亮,但委實具有威力,而且輾轉敏捷,教人極難捉摸。

周籬的鞭子在空中舞得劈啪作響,疾速晃動的鞭尾猶如蛇信,貪婪狂妄地刺向韓瑋的臉龐。韓瑋瞄了瞄這條活物一樣的長鞭,忽而輕蔑一笑。

他已然發現,周籬的鞭子雖然偏細,分量卻絕對不輕。

他曾聽說,越是輕的鞭子,便越是難以駕馭。

由此可見,周籬的鞭法雖然厲害,卻也不足為懼。

韓瑋在心裏暗忖著,既然他懂得以柔克剛,那自己就索性反其道而行。

於是他凝目一視,眸中迸出精光,手裏的劍也直擊而出,順著鞭身旋繞前進,尖端穩穩指向周籬的胸口。

周籬心下大驚,當即閃身躲開。韓瑋早已料到,從容地反手一繞,利用劍刃的硬度將那條長鞭挑到了地上。周籬微一顰眉,及時松手,從懷中掏出一把短刀,迅速去鞘。

臺下的人見狀不由騷動起來。韓瑋也面露藐然,倏地揮劍起勢,捷捷沖上。

蕭聿光看著場上的戰況,不由挑眉問道:“秉義兄,你覺得最後誰會獲勝?”

“難說,”方秉義輕抿著雙唇,若有所思道,“倘使周籬身手夠好,未必不能取勝。”

蕭聿光聞言不置一語,仍是默然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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