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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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微雨。

褚衡穿過玄關,擡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蕭聿光聞聲朝他望了一眼,繼而松了口氣,笑道:“是你啊,進來吧。”

言訖繼續蹲在窗框上擺弄屋檐。褚衡見狀大為疑惑,一邊蹙眉走近一邊問道:“你在幹什麽?”

蕭聿光笑而不語,微微側身讓開。褚衡瞥了他一眼,略帶疑慮地縱身探視,發現斜下的窗檐根部角落各異地拴著四個小型竹制箭筒,手指粗的黑洞幽深而詭暗。

他猛地一驚,有些不可置信地瞪著蕭聿光:“你......”

而蕭聿光卻略感掃興地捋了捋頭發。也許在他的期望中,褚衡應該再驚愕一點。他仍然沒有說話,只轉向另一處,從地上拾起一根一米長的竹竿,嵌上利刃,懸在窗框下,用桌子擋住。

褚衡在一邊仔細地觀察著他的動作,驀然發覺那根竹竿上沾著一層滑膩膩的油狀物,上面系著無數根微不可見的韌絲,而絲線又繞過椽柱,垂於窗側,借助房瓦的遮掩,無論內外都難以察覺。

褚衡領悟了其中的玄機,不由皺了皺眉心,壓低聲音道:“蕭聿光,你搞這些東西幹什麽?”

蕭聿光心底一顫,緩了一陣才僵硬地回過頭,不可思議地盯著他。

“你怎麽認出我的?”

褚衡雙臂抱胸,不屑地瞅著他,發出一聲飽含揶揄的低笑。他雖然與蕭聿光相識不久,卻早已對他身上那陣隱逸飄然的草葉之香難以忘懷。加之他那獨一無二的嗓音,不慍不火,溫潤清晰,就更易辨於常人了。

“交出十兩白銀,我就告訴你。”

蕭聿光微微一笑,無視了他的玩笑話,徑自轉移話鋒道:“你上次不告而別,是真的生氣了?我當時只是開個玩笑而已,要早知道你會信以為真,就不逗你了......唉,眼下李丞相和施將軍都派了人在城裏找你呢。誰料得到你竟然藏在這兒。”

褚衡顯然沒有料到他會舊事重提,當下臉色一僵,囁嚅著回避:“......梁佶讓我通知你,天亮之後有行動,記得準備東西。”

蕭聿光點了點頭:“有多少人去?”

“就我們三個。”

“什麽?”蕭聿光有些難以置信地摸了摸下頷,“這個人員的配置還真是令人費解啊。”

褚衡置之一笑,淡淡地解釋道:“他原先是打算一個人去的。不過他知道我是祿州本地人,當初收留我也就是為了方便行動——至於你嘛,我猜他也許是想趁此機會試探你一下。”

蕭聿光了然點頭,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雖然迄今為止一切都很順利,但他總感覺心底有些難以言表的惴惴不安。梁佶選擇留下他,可能是為了通過他找到祿州城內那波已經發現自己的勢力,也可能是為了通過玉璽尋找那名“死而覆生”的祿州工匠......

總之無論如何,事已至此,他便不妨暫且留下,看看梁佶一行人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餵,你想什麽呢?”

蕭聿光嚇了一跳,猛然回神,神色異常地掃了褚衡一眼,然後問道:“他們可曾向你透露真實身份?”

褚衡緩緩搖頭:“他們不知道我的身份,也未曾向我透露他們的來歷。”

說完嘆了口氣,委屈地望了蕭聿光一眼:“這裏一點兒都不好玩,整日擔驚受怕的,還是住在你家舒服。”

蕭聿光怔然地看著他的眼神,心臟仿佛不由漏跳了一下,一時之間也說不上來到底是何感受,只是突然很想竭盡全力保護好眼前這個未谙世事、孤獨無助的人,讓他再不用憂愁,再不用畏懼。

他勾起嘴角,無聲一笑:“等這裏的事結束了,我們馬上回家。”

褚衡沈默不語,只是輕輕點頭。過了半晌,才又道:“雖然梁佶表面上是接受你了,但也難保不會懷疑。明日我找個機會幫你試探他吧......”

“不用,”蕭聿光挑了挑眉,嘴角噙著萬年不變的淡淡笑意,“你若是替我試探,日後我要是露餡了,你也跟著遭殃。況且就算真的讓他們瞧出了端倪也沒什麽,大不了我帶著你殺出重圍,絕對讓你毫發不損。”

褚衡聞言低頭一笑,臉色閃動不定:“這麽自信?”

蕭聿光鄭重地點頭:“是啊,你蕭大哥這點武功還是有的。”

晌午。

山色空蒙。

林間的茶舍掛著蒼白的旌旗,在寒意漸重的風中身不由已地搖晃。三人將韁繩系在馬栓上,剛一入座,就有人送上三碗冒著白氣的熱茶。

梁佶從懷裏掏出一張牛皮紙,平鋪在茶案上。蕭聿光側目看去,只見其上只簡單地勾勒了一條時曲時直的路線,沿途的標志也含糊而簡略。

依梁佶所言,他們此行的目的是獲取制造一種毒//藥的原料。據東禹皇室記載,柒相祿州郊外有座七層塔,名為玄陽,其中潛伏諸多毒物。他們此行只須取得金翼蛟蟲的體//液,加以混制,即可得到一種叫做“滄典”的奇毒。此藥藥性雖不致命,卻能使人迅速萎靡,喪失力量,而且傳播速度極快,一旦投入水源,當地居民便只能束手待縛,因此曾一度應用於攻城掠池,不過由於數量有限,配方也鮮為人知,所以百年間一直杳無蹤跡,不料現今卻又重出江湖。

而這其中的細節,梁佶自然會對褚衡有所隱瞞。

“梁大哥,這些消息就連祿州的本地人也鮮少聽聞,又已時隔百年,如何可信?”

梁佶聽他語氣中略有質疑,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你若不信,我可以給你看看先人的遺跡。”

“我倒不是不信,”蕭聿光無奈地皺起眉峰,面露幾分難色,“只是......”

梁佶見他欲言又止,心底思索了一陣,才道:“配方和地圖一直放在皇家的藏書閣中,要不是收藏室的官員偶然發現,恐怕再過幾百年也不會重見天日。既然過了百年之久,要說信,也不可全信。”

蕭聿光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小飲一口,不再說話。此時,梁佶將地圖推到他面前,伸手指示道:“你看。地圖上顯示玄陽塔就位於此山之上,臨近山巔,可是路線卻在此中斷了。”

蕭聿光垂眸望了地圖一眼,繼而舉頭四顧。然而巔峰之際蒼茫悠遠,根本不見塔影浮現。

許久不言的褚衡忽然開口道:“實在不行,就問問當地人吧。”

梁佶與蕭聿光聞言對視一眼,皆是苦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尋常人家對於這種邪門的東西是很避諱的。”

褚衡皺了皺眉,無言以對。誠如蕭聿光所言,他們行路至此,僅見一家茶舍,裏面的人也寥寥無幾,觸目皆是淒清冷淡。

“三位可是欲往玄陽塔去?”

三人陡然一驚,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商人模樣的漢子笑容可掬地看著他們。蕭聿光暗地裏將這人打量了一番:長得憨厚實在,聽口音也像是本地人。

“閣下也將去往玄陽塔?”

那漢子點了點頭:“正是。咱們既然同路,不妨結伴而行,諸位以為如何?”

蕭聿光用征求的眼光望向梁佶,只見他眸光平淡,不起波瀾,卻隱隱透露出讚同的傾向。褚衡瞟著沈默的兩人,也沒表達反對的意思。三人都不約而同地認為這個漢子看起來精練老成,帶著一身胸有成竹的豁達氣派,想必不僅知道如何到達玄陽塔,還能夠游刃有餘地應付塔中怪物。

“我們初來乍到,不識路途,勞煩閣下指引了。”

梁佶抖了抖不緊不舒的眉頭,突然打破沈默。

“人多勢眾也好,”蕭聿光微微點頭,又道,“閣下這般兩手空空,不怕喪命?”

那漢子聞言憨笑,絲毫不顯窘迫,坦然地道:“正因如此,才欲與你們協作——不過你們放心,那地方我去過幾次,還是有點經驗的。”

蕭聿光暗自一笑,表面上仍是氣定神閑的模樣。這時梁佶忽而擡頭,說道:“還未請教閣下姓名?”

漢子爽朗地抱了抱拳:“黑成虎。”

“成虎兄真乃爽快之人。”梁佶註視著他,含蓄地笑道。

“嘿嘿,話不多說,我們還是準備上路吧。”

黑成虎笑得眉飛色舞,身體已經迫不及待地跑到馬樁邊上解開了韁繩。三人見狀也只好放下手中的茶碗,隨他上馬前行。四人一路上聊天侃地說說笑笑,大約過了兩刻鐘,便能看到玄陽塔的全身。

誠如書籍所載,灰壁玄瓦,孤身獨立,在泱泱日光下也顯得陰沈而詭異。

蕭聿光策馬行至階下,微微瞇眼仰視著塔頂。此時煙霧殆盡,一道暗淡的針狀黑影靜立其上,散發著紮眼的鋒芒。那正是玄陽塔的塔剎。玄陽塔位於地基之上共有五層,每層約莫六至八米,洞門外設有曲折的環狀游廊,與飛檐六角一一對應。

褚衡打馬到他身邊,擡頭望了須臾,嗟嘆一聲:“看來,這塔原先還是作游覽之用的。”

蕭聿光讚同地點頭。往昔恢宏雄偉的寶塔,不料現今卻成了眾多妖物的藏身之地,真是時過境遷,世事難料。

梁佶和黑成虎正在附近的草坪上搭建帳篷。原先三人此行只帶了一頂非軍用帳篷,若要容納四名男子難免有些擁擠。黑成虎是個粗人,智慮簡單,不拘小節。梁佶看著他在一旁笨拙地幫忙,一時哭笑不得。他原以為黑成虎會是一個得力助手,甚至是四人中的主幹,但是目前看來恐怕絕非如此。

“成虎兄,你此行有何計劃啊?”

黑成虎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驚異,隨即被笑意盈滿:“我可沒有你們這麽厲害。只要能得到值錢的東西,我就不虛此行了。”

梁佶淡淡地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周圍本就清冷荒涼,在一片靜默中顯得寒意更甚。蕭聿光遙遙地瞟了他們一眼,然後轉頭望向靜立的塔身,接著翻身下馬,對褚衡說:“我過去看看。”

褚衡見他走上了玄陽塔前的臺階,心裏一急,也下了馬,顧不得通知梁佶一聲,就小跑追上了他。

玄陽塔的俯視面呈六邊形,每邊約二十米,各有一扇拱形洞門,可容四五人一次通過。

蕭聿光透過洞門凝視,只見其中漆黑一片,暗度竟然毫無起伏,黑得猶如濃稠的墨汁,又似包裹著極厚重的黑帷,視線根本無法聚焦。

“真是奇怪。莫非裏面是空的?”

他暗自思索了一陣,忽而朝褚衡問道:“你帶火了麽?”

“沒有。”

褚衡茫然地搖了搖頭。蕭聿光見狀嘆了口氣,遲疑片刻,終於邁開腳步。褚衡霎然一驚,下意識地拽住他:“你要幹什麽?裏面很危險的。”

蕭聿光不置一語,嘆了口氣,彎腰拾起一塊石頭,不輕不重地扔進塔裏。裏面傳出一串低不可聞的滾動聲,之後再無動靜。褚衡躲在他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有些畏縮:“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也好。”

蕭聿光抿了抿嘴唇,正欲轉身離開,卻猛然瞟見塔中出現了一抹晦明不定的火光,微弱而詭異的光暈輕輕地顫動著,使人忍不住提心吊膽。他不由屏息凝神,瞪著一雙澈亮的眼睛,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褚衡並不太敢看那浮動招搖的剪影,表面上卻硬是裝出一副安然自若、無所畏懼的模樣。只有蕭聿光能從他緊抓著自己衣袖的手上感受到他內心的恐慌。

這日天光隱匿,烏雲密布,陰沈沈的氛圍讓人心中平添幾分壓抑與不安。

忽然,老舊斑駁的墻壁上映出了一段形態可怖的影子。

那是半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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