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捌

關燈
與此同時,塔中傳來了趨於劇烈的喘息與間或的低吼,夾雜著沈悶的撞擊,甚至還可以隱隱聽到時有時無的“嘶嘶”之聲,仿佛是游蛇吐信。

蕭聿光駐足在原地觀察了片刻,這才看清,原來是一人一蛇正在搏鬥。那是一條巨蛇,寬度足以比得上一名成年男子。褚衡嚇得差點喊了出來,他死死地拽著蕭聿光,發現他的肌肉正在繃緊,原來已經擡臂握上了腰間的刀柄。

“餵,你別去......”

蕭聿光沒有理會,徑自前行了兩步。塔中卻忽地傳出一聲暴喝:“別過來!”

他倏然怔住,依言止步。

塔裏那人言語響亮卻又透著虛乏,想必已經肉搏許久。

“呃......”那人陡然發出一聲低吟,語氣帶著些許絕望之感,“公子可帶刀了?”

蕭聿光“嗯”了一聲,從剪影判斷,這人應該在樓梯附近,雖然距離自己較遠,但也在投擲範圍之內。於是他估量好力道,將刀柄向外,把刀拋了出去。過了一陣,忽聽得一聲低嘯,伴隨著金屬與肉體的摩擦聲,良久之後才歸於平靜。

那人急喘了幾聲,似乎瀕臨筋疲力盡。

“謝謝你的刀。”

蕭褚二人見他平安無事,不由松了口氣。但那人卻並未急著起身,反而還在原地逗留。蕭聿光見狀奇道:“你在幹什麽呢?”

“這種蛇的蛇膽藥用價值極高。它糾纏我許久,還毀了我的兵器,我討點好處回來總不過分吧。”

褚衡聞言揪起眉心,擡起衣袖微微掩鼻,臉上一片赤//裸/裸的嫌惡之色。此時,那人緩緩站起身來,揉了揉腿,然後拎著一只箱子走向出口,姿勢有些難以掩藏的蹣跚。

黑暗中,一抹隱約朦朧的白影徐徐放大,攜帶出一股血腥之氣。當他走出塔外,立即擡手遮臉,微微閉目。

“呀,這光還挺紮眼......”

蕭聿光見他一身素白的衣服沾滿血汙,散發著難以忍受的腥味,當下眉頭一跳,不著痕跡地掩了掩鼻子:“閣下怎麽稱呼啊?”

眼下天色晦暗。那人逐漸適應了室外光線,這才仔細地將蕭褚二人端詳了一番,眼角帶著輕飄飄的笑意。

“在下葉澤玟。”

褚衡聞言淡然,絲毫沒有反應。蕭聿光卻渾身一震,驚道:“你就是葉家莊少主?”

葉家莊乃舉國第一毒莊,聚集了眾多毒士,素以制毒販藥聞名,也難怪葉澤玟會出現在這裏。

一旁的褚衡見蕭聿光的反應有些失常,心裏便沒由來地感到幾分不快,擡頭用冷淡的目光掃射著眼前的陌生男子。葉澤玟看起來年紀與蕭聿光相仿,身量瘦長,算不上強健,卻也不會有飄然欲仙之感。他的下頷頗為削尖,頜骨的輪廓也十分明顯,使得那張年輕的臉看起來尤為精致玲瓏。

葉澤玟忽略了褚衡的目光,只是愜心一笑,狹長的狐貍眼中頓時盈滿了波光。

“哎呀呀,想不到我的名號也能傳到別人耳朵裏......”

頓了頓,又笑道:“恩公啊,日後要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盡管到葉家莊找我。”

蕭聿光微微一笑:“實不相瞞,眼下確實有個小忙,只有葉少主能幫我。”

葉澤玟聽後也不驚訝,恍若司空見慣,一臉的笑意吟吟:“哦?恩公盡管說吧,能幫上的地方我自然不遺餘力。”

蕭聿光微露幾絲喜色,語氣倒是不卑不亢:“我想請少主幫我救一個人。”

“哦——”葉澤玟率先邁步走開,作了個“請”的手勢,淡淡問道,“江湖上通宵毒理、善制奇藥的人比比皆是,恩公方才為何說只有我能幫你?”

蕭聿光不緊不慢地走在他旁邊:“因為那毒//藥出自你葉家莊。”

葉澤玟聞言閃了閃眉毛,卻沒有過分地詫異,似乎早已料到。他嘆了聲氣,沈著臉色,語氣透著些許決然:“這......恐怕要讓恩公失望了。”

蕭聿光怔了怔,顯然吃驚不小,卻沒有放棄,仍然試圖說服葉澤玟:“救人一命,功德無量。於葉少主,無非是舉手之勞,而得救之人必將感念於心,永世不忘。”

葉澤玟靜靜地聽著,臉上驟現幾分玩味。

“恩公所言句句在理。但是,為葉家莊所傷者,必為奸邪。既已傷他,豈有再救之理?恕我不能幫這個忙。”

“葉少主......”

“恩公莫要多言。其他的事情我都義無反顧,唯獨這件事不行。”

葉澤玟雖然恪守原則,但還是有點心癢,於是將晦明難辨的眼神投向蕭聿光:“我信你是個正派人。不妨說說看,你要救的人是誰?”

蕭聿光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斯文模樣:“是一個少年人。”

“哦?”葉澤玟微微瞇眼,眸光猶如一朵漣漪,“是你的什麽人啊?”

“素不相識。”蕭聿光淡淡地道。

葉澤玟聞言輕輕聳眉,不置一語。跟在他們身後的褚衡聽了也有些驚奇,忍不住擡眼看著蕭聿光的背影,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夜風,冷月。

荒草才過馬蹄,踩在腳下顯得稀落而堅硬。草上立著兩頂帳篷,一玄一青,就著夜色望不真切。筆直的石子路邊火光隱約,斷磚圍成的火堆旁散落著灰白的魚骨。

“葉公子是做什麽的?”

梁佶徒手撕下一塊魚肉遞給葉澤玟,後者含笑接過,矜持地咬了一口:“制毒販藥而已,不值一提。”

梁佶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蕭聿光見狀便笑著道:“葉少主年輕有為,何必過謙。說起葉家莊,莫說江湖之上,就是在舉國境內,都是聲名顯赫的。”

梁佶聞言微微挑眉,看了蕭聿光一眼,見他眼神中有所示意,便當下了然,笑著附和道:“是啊。久聞葉家莊美名,如今見了葉少主,果然是名不虛傳。”

此時黑成虎豪邁地咬了口魚肉,滿臉爽朗之色:“說起來,黑某與葉少主倒算是半個同行,往後還要承蒙葉少主照顧了。”

葉澤玟對於接踵而來的讚美之辭只是謙然一笑,頷首低眉的模樣倒顯出讀書人特有的溫雅:“黑大哥哪裏的話。現今患難與共,日後總是一份交情。”

黑成虎連連點頭,憨笑不止:“說得是,說得是。”

蕭聿光淡淡地望了他們一眼,繼續咀嚼嘴裏的魚肉,過了半晌,驀然覺得胃裏騰起一陣厭惡之感。他自嘲地笑了笑,轉瞬即逝,落在別人眼裏卻顯得相當奇怪。

褚衡神色異樣地瞅著他:“你笑什麽?”

“沒什麽,”蕭聿光微微顰眉,吸了口氣,“大概是吃了太多魚肉,有點兒不適應。”

話音剛落,五人不由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透著十分明顯的心照不宣。葉澤玟輕輕嘆了聲氣,沈吟片刻,然後從行李中拿出一個布袋,倒了些谷物分給眾人。看到紅白相間的谷粒之後,所有人的臉色都緩和了不少。

“娘的,這輩子都不要吃魚了......”

黑成虎發洩般地將地上的魚骨踢出一米,長長地嘆了口氣,凝目望著手中的谷物,卻遲遲不食。

“葉少主,你說,玄陽塔裏的那些怪物能烤著吃麽?”

“......嗯?”

葉澤玟倏地一怔,目光中是毫不掩飾的驚悚。他頓了須臾,接著幹笑一聲:“我沒有試過。黑大哥要是有興趣當然可以嘗嘗。”

此言一出,其餘三人皆是悶笑。黑成虎是個處事隨便的人,倒也不羞赧,只是跟著笑了笑,然後緘默不言。

此時入夜更深,淒冷的山風時斷時續,時疏時狂。葉澤玟攏緊衣衫,轉頭回望一眼,好心地道:“梁公子,你們的帳篷估計擠不下四個人,要不挑個人到我那裏睡吧。”

梁佶正有此意,只是不好開口,此時聽他這麽說,自然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黑成虎望了眼身邊的三人,心道他們本就是一路的,這種時候當然是自己退出,便搶先道:“那就我去吧。多謝葉少主了。”

葉澤玟一邊拾掇布兜裏的工具,一邊笑著應了聲“不謝”。蕭聿光見狀心底有些失落。他本想趁機再與葉澤玟商討救人之事,卻不料被黑成虎打亂了計劃。不過仔細一想,若自己主動要求與葉澤玟同寢,恐怕會令梁佶生疑,倒不如先按兵不動,靜心等待更好的機會。

兩刻之後,寒意漸重。梁佶和黑成虎不善閑侃,已經各自回帳。火堆旁的三人相對沈默,彼此的臉龐在火光的映襯下多少會讓人心生忐忑。

蕭聿光擺弄著烤架上的最後一條魚,低聲問道:“你們還餓麽?”

葉澤玟聞聲連忙搖頭,褚衡也一臉嫌惡地皺緊兩眉。蕭聿光默然苦笑,收回了手。他正等待時機與葉澤玟獨處,好在後者看似並沒有離開的打算。但褚衡為何要冒著冷風待在外面,卻是令人費解。他身上的衣服本就輕薄得很——那件冷藍色的外袍,似乎還是從他家裏拿走的。

“天澄啊,外面太冷,你還是進帳篷裏休息吧。”

褚衡怔了一怔。他縱使是再不懂得察言觀色,也能意識到蕭聿光是有意支開自己,於是依言離開了。葉澤玟抱著膝蓋,面帶微笑地目送他:“這孩子好像不愛說話,性子怪悶的呢。”

蕭聿光也笑:“是有一點。許是生人太多,不習慣吧。”

葉澤玟頓了頓,突然慢慢地起身,接著伸了個懶腰,朝蕭聿光挑了挑眉:“起來走走吧?”

“好。”

蕭聿光求之不得,當下站了起來,順手將火苗熄滅。兩人並肩漫步,一時之間,寂然無言。蕭聿光悄悄地瞄了葉澤玟一眼,見他似乎神色有點游移,便停下腳步,徑直問道:“葉少主可是有話想說?”

“......”葉澤玟無聲一笑,眼中波光隨之閃動,靈氣無限:“恩公白日裏說的那件事,我考慮了一下。”

蕭聿光聞言雙眉一顫,生生地掩飾住心中竊喜,故作淡然地等他下文。而葉澤玟卻沒有他預料中的那般直截了當,只是朦朧地問:“中毒的是一名少年人?”

“對。”蕭聿光點頭道。

葉澤玟再度斂眉,依稀露出一副悲戚憂慮的神色。蕭聿光有些訝然地望著他,頓了半晌才語氣和緩地說道:“其實,我的朋友已經前往葉家莊向令尊求藥。你要是為難的話......”

“從祿州到葉家莊,一來一回,恐怕那中毒之人早已歸西了......況且,家父可比我頑固得多,恐怕不會輕易將解藥交給你朋友。”

葉澤玟闔上雙眼,幽幽一嘆。只見他眉宇神色之間頗有淒苦慘淡之意,鼻尖上已然滲出細密的汗珠,分明是心急如焚的表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