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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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祭後,祿州城重歸平靜。微風斜雨中的青瓦白墻,儼然顯出幾分淒清薄弱之感。

祿州酒肆中,沈茂才放下酒壺,看了褚衡一眼,朝蕭聿光問道:“這位是......”

“舍弟,蕭天澄。”

蕭聿光笑著望了褚衡一眼,將他的詫異盡收眼底。

天澄是褚衡的小名,就算是褚綏的親信官員也很少有人知道,難怪他一臉震驚。

沈茂才聞言換上一副狐貍般的笑臉:“小兄弟,你多大了?”

褚衡輕輕皺了皺眉,仿佛對這種帶著誘騙意味的語調甚為不悅。

“十七剛過。”

語氣卻是平緩溫和。

“你們差了七歲,”吳稹斟了一杯清酒,朝蕭聿光笑笑,“難怪看起來不太像。”

蕭聿光微微頷首,笑而不語。這時有一人吆喝著穿過廳堂,將懷裏的酒壇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呦,這不是周老板麽,”沈茂才托頷微笑,瞥向尚未開封的酒壇,眼角眉梢都透出幾絲揶揄,“怎麽,你的酒又賣不出去了?”

“沈公子哪裏的話,”周冀熟練地掀開酒封,殷勤地替蕭聿光添滿酒杯,“這壇酒是拿來感謝蕭公子的——嘿嘿,托蕭公子的福,海神祭三天,可讓周某賺翻了。”

吳稹思忖了片刻,問道:“是因為那個跳舞的姑娘?”

“可不是麽。那一陣子,來喝酒的人翻了三倍,”言訖笑著望向蕭聿光,“何止是三天一千啊,怕是要一天三千了!”

“呵,周老板莫要誇大其辭。”

蕭聿光端起酒杯小飲一口,波瀾不驚地挑了挑眉,繼而朝門口瞥了眼,出言提醒:“周老板,有客人來了,你還不過去招呼?”

周冀走後,他才將目光投射過去。只見三名男子頭戴鬥笠,各執一刀,相繼坐在一處靠窗的酒案旁邊。為首那人身形挺拔,脖頸上的青筋十分明顯,帽檐下的劍眉杏目儼然透著肅然之氣。

驀地,一股幽長的異香隨風襲來。蕭聿光倏然變了臉色。此香是東禹國首屈一指的名香,藥材原產於東禹本土,味極似甘松,可以祛病健體,甚至有益壽延年之效,多是皇帝用來獎勵功臣之用,平民百姓幾乎無處可求。他幼時曾隨蕭珞赴往東禹做客,故對此略知一二。

其中一人擡手壓低帽檐,緊握酒盅,看著為首的男子:“梁大哥,寅帝到現在都沒有回應,他是不是反悔了?”

姓梁的那人頓了頓,臉色深沈,低聲道:“你小聲點——他反不反悔是他的事,我們只要完成潮王交代的任務就行。”

“是。”

率先開口的那人頷首低眉,不再言語。

蕭聿光擰起眉心,轉頭望向褚衡,只見他臉色發白,呼吸微亂,想必也把剛才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他們說的潮王是誰麽?”蕭聿光壓低聲音問道。

褚衡聞聲一驚,遲疑了一陣才道:“東禹國的新國王,不是叫陸潮麽。”

蕭聿光點頭,繼而皺眉:“那封寄往皇宮的信箋,你看了麽?”

褚衡眼神陡變,握了握拳,默然不語。

蕭聿光見狀了然,亦不說話。他替褚衡倒滿酒,收手時卻故意將酒杯碰翻。酒水毫不意外地灑到了褚衡的衣襟上。

“唔,不好意思。”

他伸手去擦拭褚衡的衣襟,趁其不備從中抽出一封折疊著的信函。

“你......”

褚衡驀地一驚,看清他手中的東西後頓時忿然,連忙伸手去搶。蕭聿光輕松地制住他的手臂:“那三個人絕非善類,你別驚動了他們。”

褚衡怔了怔,暗自氣悶了半晌,不再糾纏。蕭聿光見狀一笑,將手中的信函緩緩展開。

沈茂才倏然靠近:“上面寫了什麽?”

蕭聿光嚇了一跳,有些慌亂地將他推開,無奈道:“與你無關。”

沈茂才輕哼一聲,倒不難纏,徑自安分地喝起了酒。案邊的人都在飲酒作樂,沈浸其中。蕭聿光趁機將紙上的字從頭至尾看了三遍,不由陷入迷惘。

周遭仍是喧鬧,而窗邊那三名東禹人已無言語。

褚衡有些好笑地盯著蕭聿光。他雖然面色平靜無波,握著酒杯的手卻出賣了那顆洶湧難耐的心。

“梁大哥,我們走吧。”

“嗯。”

蕭聿光聞聲陡然一驚,擡眼望去,只見三人已經起身,即將跨過門檻。他來不及多想,連忙悄悄地跟了過去。一出玄關,褚衡便尾隨而至,站在他身後輕聲問:“你要幹什麽?”

蕭聿光搖頭不語,臉色嚴肅地將信箋交還給他。褚衡默然接過,看著信紙,一時心頭愁緒糾結。正黯然傷神之際,卻聽蕭聿光淡淡道:“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褚衡驚詫地望向他,卻見他已步履不停,漸行漸遠。那三人將鬥笠壓低,有意無意地加快了步速。而蕭聿光則是不緊不徐,晃著修長的身影,淩波微步般迅速地在人群縫隙間消失了。

就在他打算轉身回酒肆時,忽然聽到街對面有一名少年正在問路。

“老板,請問沈公子府上怎麽走?”

這人的聲音清亮透徹,宛如天籟,極其動聽,於是褚衡忍不住駐足,好奇地循聲望了過去。那少年約莫十八九歲,身著平民人家的粗布衣服,眉目生得偏於秀氣,猶如他的聲音一般靈動清爽。

令褚衡好奇的是那少年的頭發。他的頭發很黑很漂亮,但長度才及肩膀。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知他是犯了什麽彌天大錯,才會被雙親削去長發。”

他一邊暗忖一邊嗟嘆。這時,包子鋪的老板因生意不旺而有些郁悶,語氣中也提不起興致:“沈公子多了去了,你找哪個?”

少年憨憨一笑:“我找的就是那個經常來你這裏買包子的沈公子啊。”

“......好像是有這麽個人。你容我想想。”

“沒關系,我不急。”

褚衡站在原地凝神直視,霎時滿臉驚愕之色。只見那少年悄然將手伸向了一旁的蒸籠。他屏住氣息,本想大喊,卻又覺得喉嚨幹澀地無法發聲。於是他當機立斷地行近數步,意圖堵住少年的去路。此時,少年已將一個包子藏進衣襟,再一伸手,剛碰到蒸籠,擡眼便對上了一雙停滯的目光。

包子鋪的老板楞了楞:“你在幹什麽?”

“呵呵......”

那少年臉都白了,尷尬地假笑兩聲,然後在打手到達之前飛速躥了出去。

“混蛋!”

包子鋪的老板氣得臉色通紅,險些將旁邊的蒸籠一舉掀翻。褚衡被那飛馳的少年猛地推出了兩米遠,當下又驚又怒,大喝一聲“站住”,然後撒腿追了過去,全然忘卻了蕭聿光的叮囑。但這少年跑起來簡直跟風一樣快,所以他便踏上墻垣周旋,然後縱身躍下,截斷他的去路。

“這下你跑不掉了吧。”

褚衡傲然地看著他,呼吸尚有些急促。那少年看到他後怔了怔,眼見身後殺氣驟現,忍不住低罵一聲,抓住褚衡順著人流躲進了弄堂,待一群手持木棍的人氣勢洶洶地跑過才松開手。

“不就兩個包子麽,真小氣。”

少年說著抹去額頭上的汗,轉眼便撞上一對怨氣十足的眼睛。

“呃,小兄弟,你餓不餓?”

言訖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包子討好地遞到褚衡面前。褚衡冷著臉,不為所動。少年見狀有些沮喪,嘴上仍是道:“不說話是什麽意思?你要是不吃我就吃了啊。”

終於,褚衡嗤笑了一聲,收起臉上的敵意,從他手裏接過包子。

“你知不知道,偷東西是犯法的。”

“當然知道。”

少年睨他一眼,靠墻蹲下,從懷裏掏出另一個包子開始津津有味地啃:“你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吧?嘁,像你們這種衣食無缺的公子爺,根本不懂窮人的艱辛。”

褚衡見他毫無悔改之意,當下忿然,正欲反駁,又見他臉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無奈,便不忍將話說重。

“你偷人家東西,竟還有理了。窮人這麽多,可不見得個個都跟你一樣。”

少年擡眼瞧他,露出一副痞相:“人之初,性本善。誰生下來就喜歡盜竊啊。你看我這麽柔弱,不能挑不能扛的,混口飯吃多難吶。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真是一點兒沒錯......”

“原來你還是個讀書人啊。書上就是教你去犯法的?”

少年撇了撇嘴,可憐兮兮地低下頭:“那我總不能餓死吧。就算要砍頭,那也得吃飽了再上路啊。”

褚衡被他堵得無話可說。冷靜一想,他說的似乎也沒錯。自己生來養尊處優,錦衣玉食,雖然眼下流落在外,卻向來不愁生計,的確體會不了窮人的艱難。

“你幹什麽?”

少年怔然望著他遞來的包子,繼而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咬了一口,眼中蕩漾著邪惡的笑意。

“現在覺得我的話在理了?是不是想跟我一起幹啊?”

褚衡嫌惡地瞪他一眼,義憤填膺道:“我懶得跟你說。總之國有國法,無論如何,你偷東西就是不對,以後不許再幹了。”

少年嗤笑:“我就算幹了,你能奈我何?”

褚衡又覺得一股怒氣冒了出來:“你......”

少年見他正欲發作,當下掰了塊包子塞到他嘴裏。

“嘿嘿,行啦。小兄弟,我知道你善解人意,不然早把我送到官府了。看在你這麽善良的份上,我就聽你一言,暫且不幹偷雞摸狗的勾當了。”

褚衡半信半疑地瞅了他一眼。鮮美的肉香勾起了他的食欲,但他絕對不吃偷來的食物,於是把包子吐了出來。

少年皺了皺眉,簡短地評價:“浪費。”

褚衡瞪他一眼,正欲說話,卻突然想起了蕭聿光的囑咐,不禁有些懊悔,當下疾速離去。

少年見狀便揚聲道:“餵,留個名吧。”

褚衡腳下一頓:“......蕭天澄。”

少年靠在墻角,詭譎一笑:“趙伍紀。”

褚衡轉頭望他一眼,表示自己聽到了,隨後越走越快,片刻就不見了人影。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留個言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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