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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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幕,月朗星稀。

褚衡抱膝坐在石階上,饒有興致地望著蕭聿光。他看得出,蕭聿光是有心事的。他從回家以後就躺在院子裏的石頭上,尋思了許久之後竟然睡著了。

此時,那張清瘦好看的臉正朝向月光,輪廓泛著模糊的光暈,儼然將他的神色染上幾分沈靜的哀涼,仿佛隨時就會融進月色離開人世。

褚衡輕輕斂眉,走到蕭聿光旁邊,挑了塊小石頭坐下。

“你怎麽來了?”

蕭聿光以臂為枕,仰視夜穹,察覺到褚衡走近,也未轉頭看他。

“我來看看,你是不是又睡著了。”

褚衡臉色鄭重地聳了聳嘴角。蕭聿光聞言低低一笑,沒有說話。褚衡偏頭看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你追了他們一下午,可有收獲?”

蕭聿光搖了搖頭。

他追蹤了半個多時辰,才隨那三人到達一處隱僻之地。那裏原有一座廢屋,如今卻被修整得有模有樣,像是個已有所屬的民宅,因此可以避免流浪者貿然上訪。他在門外等了兩刻鐘,卻不見任何動靜。周圍又多是殘垣斷壁,高度根本不足以讓他俯瞰院中全景。

“你可曾聽說過一種產自東禹的香料,氣味很像甘松,還有藥效之用。”

褚衡略一思忖,皺了皺眉:“你說的好像是一種毒//藥吧,怎麽成香料了。”

蕭聿光倏地一震,臉上露出少有的錯愕神色。

褚衡與他對視一眼,語氣平緩地解釋道:“很久以前,東禹的老國王派人送來一批特產,就是你說的‘香料’。但是未承想這些東西誘發了綏帝的舊疾。那時東禹正逢戰敗,對我們心存畏懼,老國王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冒犯之意,就下令將那些東西悉數焚毀。而父親念其價值不菲,就阻止了他。最後,老國王將那些藥材封鎖並隔斷流傳,這事才算完。”

蕭聿光認真地聽完,忽而眉頭一跳。如此看來,這種香料雖能強身健體,卻容易讓褚綏這種心肺不佳的人斷送性命。

褚綏崩殂那天他曾進入清心殿,當時房裏無香無茶。

“如果這是綏帝的真正死因,那下毒之人必然是他的親信,否則不可能自由行動,更不可能不留遺跡。再加上那封從東禹送來的信箋......看來,綏帝之死,寅帝恐怕難脫幹系。”

褚衡蹙緊眉心,輕輕握拳:“為什麽?”

蕭聿光一臉風輕雲淡,不疾不徐地道:“信上說,寅帝曾將本國東州七郡許諾給東禹。綏帝當政之時,褚寅可有這個權力?再說,你覺得陸潮幫了他什麽忙,值得他如此答謝?”

褚衡臉色微變,躊躇著道:“寅帝登基之前一直擔任東州王。東州與東禹離得很近。至於七郡的土地,兩國向來矛盾不斷,也不知爭了多少回。也許是東禹那邊自說自話,硬要奪取七郡罷了。”

“你倒還為他說話?”蕭聿光漠然失笑,“雖然那封信寫得十分隱晦,但正因如此,才有些內容可以不言而喻。”

褚衡迅速地瞟了他一眼,強裝鎮定:“我看是你想太多了。就憑一封不明不白的信函定下弒君賣國的罪名,未免有點輕率。況且,這也可能是陸潮為了誣陷寅帝、挑起內亂而耍的陰謀。不然,他怎麽會把這麽重要的東西往皇宮裏送?”

蕭聿光不由有些啞然。他將目光投向褚衡,面帶兩分驚異,三分不屑,五分揶揄。

“你如此袒護寅帝,看來真的是無心覆位了?”

褚衡不解他為何突然語氣上揚,但那副嘲弄冷淡的表情令他如遭恥辱。

“餵,你什麽意思?”

蕭聿光不理會他的怒氣,莞爾道:“你就會裝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模樣,實則也是個表裏不一的偽君子。”

“你胡說什麽!”

褚衡聽他語氣中頗有譏諷之意,不由心頭火起:“真是莫名其妙。”

蕭聿光掃他一眼,笑得百物陳雜:“你口口聲聲說不能讓我看到信裏的內容,卻又沒有把信箋銷毀,難道不是為了證明寅帝之罪,推翻他的統治?”

褚衡聞言一臉震驚,默然了半晌忽而拋出一聲不同尋常的冷笑,仿若冰天雪地中的一抹鳥鳴。

“我已經說了,這封信證明不了什麽。”

“那你留著它做什麽?你不相信我,所以一直把它帶在身上。既然如此,何不毀了它,免得讓我發現以後惹出事端。”

褚衡抿了抿嘴角,氣惱地瞪著蕭聿光,見他眉眼之間滿是挑釁與不屑,一時憤懣難當,表面上微微囁嚅,語氣卻帶著幾分強硬:“那是因為我覺得事關重大,才不敢貿然處理......那封信,你看了也就看了,反正......”

“反正什麽?”

蕭聿光無聲而笑,俊逸的臉龐在慘淡的月光下驟現幾分冷意。褚衡故意不與他對視,躊躇了片刻才道:“反正信也是你射下來的。”

蕭聿光聞言微微一怔,不置言語,臉色沈淡。

褚衡用眼角餘光瞥見他冷漠的神色,不由握緊了骨節分明的手,負氣一般地道:“在你心裏,我到底是怎樣的人?”

蕭聿光搖了搖頭,淒淒一笑,語氣如同一潭死水。

“我只是覺得,沒有人能夠抵擋權傾天下、富貴一生的誘惑。”

山野清冷,鬧市卻是一番盛夜。

石板橋下的水流綿長幽遠,在四面八方的火光的照耀下散發出刀刃般的鋒芒。時近夜半,酒樓中卻是燈火如晝,笙歌飛揚。此時一人身著單薄的淺黃衣衫和洗舊的冷色藍袍,盤腿坐在橋邊,目光空洞地俯視著流淌不息的河水,恍若隔絕塵世。

秋夜寒涼難堪。一陣風過,褚衡終於收斂了心緒,輕輕裹緊身上的外袍。

他是從蕭聿光家裏偷偷跑出來的。

身後的石頭比風還冷。他將手放在腋下取暖,閉著雙眼思索自己即將何去何從。忽而又是一陣輕微而詭異的涼意,他緩緩嘆了口氣,繼而睜開雙眼。

眼前是一雙白底黑色長靴,其上一尺處,玄色衣擺隨風輕搖。褚衡微微擡頭,只見來人戴著鬥笠,臉廓卻十分熟悉。

他怔了怔:“你......”

那人嘴角一動,不緊不慢地蹲下,直視著他的雙眸。

“閣下氣度不凡,想必是豪門子弟,為何如此落魄?”

褚衡認出他就是白日裏那個梁姓男子,不由愕然。而梁佶早已將他的措手不及看在眼裏,此時只是低聲一笑,用略顯沙啞的聲音說道:“你要是沒地方去,可以跟我走。”

是日天光淺淡,輕風徐來。

蕭聿光微仰起臉,瞇眼望著房檐下的牌匾。那塊牌匾材質普通,邊框周圍沒有繁雜的雕飾,其上“祿州武館”四字也略顯暗淡。他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從容地邁過陳舊的門檻。

院中花草相映,雖然不甚繁茂,綠意卻無所衰退。穿過兩條游廊,只見平坦潔凈的場地上已然立著九百號人,三十行三十列,井然有序。蕭聿光靠著林蔭行走,一邊走一邊側目觀望。眼前這個方陣聲勢浩大且齊整無倫,每人間隔相等,就連揮舞棍棒的動作都接近一致。

陣列的最前端有一個紮著馬步的赤膊男子。一少年在他背後畏畏縮縮地掄著長棍,時輕時重地打在他後背上。

“太輕了,用力!不行,再用力!”

蕭聿光走到他們身後,微微斂目,啼笑皆非。

“施大哥,你又皮癢了。”

兩人聞聲皆是一驚。少年見了蕭聿光連忙收起長棍,頷首行了一禮,然後退到一旁。

蕭聿光淡淡地看著他:“你回去繼續訓練吧。”

接著朝施毅愉悅一笑,不著痕跡地掃了眼他的手臂。只見原先筋肉虬結之處已是一片紅腫。

施毅沒有察覺到他的目光,也是微微一笑,眼角驟現幾條細紋:“怎麽來得這麽早?”

“今天是換人的日子,”蕭聿光幽幽一嘆,“我早點把你轟走,免得你接著自討苦吃。”

施毅聞言幹笑了兩聲:“他們都還小,我想大致了解一下他們的力量。況且他們心裏有顧慮,也不敢玩命地打。”

蕭聿光挑起眉毛,雙臂環胸,神色詭秘地繞到施毅身後看了看他的背,接著輕嘆一聲:“當初你父親答應與蕭珞合力建設祿州武館,可不是為了讓你來找罪受的。”

施毅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轉過身面朝著他,嗤笑道:“那幫廢柴要是能打斷我一根骨頭,我一定沐浴更衣,一步三叩地把祖墳都拜個遍。”

蕭聿光聞言一笑,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遞給他。

“這藥可以活血消腫,還能止痛,你拿去用吧。”

“多謝,”施毅揚眉一笑,從容地接過瓷瓶,忽而想起什麽,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啊,對了。施韌那小子昨天來過,說是調查了幾天,可以斷定太子還在祿州城內。”

蕭聿光怔了怔。施韌是施毅的弟弟,雖然未過而立之年,但自小武藝超群,熟讀兵法,成人後更是屢立奇功,位居軍中大將,長年鎮守在外,也算是個神話般的人物。

“施將軍回來了?”

施毅點頭:“嗯,正巧回來述職。”

蕭聿光抿了抿嘴,臉上依稀泛著憂心之態。施毅見狀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又是個說話不懂轉彎的直人,只能心裏想什麽就說什麽:“你別太擔心了。太子當初被驅逐出宮,過了一年不還是平平安安的麽?況且還有施韌和李丞相呢。既然太子沒出城,只要在城中加強搜查力度,肯定能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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