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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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月圓。

山間清冷,竹影搖風。石子路的盡頭有座屋舍,兩米高的柴門半開半掩,左右兩邊高處各掛一盞燈籠,暖黃的光線交相輝映,照亮了柵欄邊的一塊奇石。

褚衡微微瞇眼,忍不住上前兩步。蕭聿光遠遠地站在後面看他,輕輕一笑:“沒什麽好看的。上面的字早被磨掉了。”

“磨掉了可以再刻上去嘛。”

褚衡在心底暗暗一嘆。就連尋常貴人都會在府邸前彰顯門第,堂堂的武將世家倒是喜歡隱姓埋名了。

此時,忽有一人冷聲問道:“你是誰?”

褚衡循聲望去,只見一素衣女子正一臉防備地盯著自己。她雖容貌姣好,此刻卻盡顯淩然嚴厲之色。

“懷西,不得無禮。”

蕭聿光淡淡地斥責一聲,緩步上前。那名叫懷西的女子驀然轉頭,略顯錯愕地望著他:“聿光兄,他是......”

“一位客人。你若清閑,就去替貴客沏壺茶……溫度和洗澡水一樣就行。”

懷西聞言挑起兩道修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然離去。

褚衡皺著眉頭望向蕭聿光,卻見他也正巧轉頭,朝自己迷離一笑:“楞著幹嘛,進來坐吧。”

言訖邁步走開。褚衡尾隨其後,無心觀賞院中風景,只擡臉望著天際皓月。山上的視角確實獨特。圓潤的月影似真如幻,亦近亦遠,隔閡浮動,卻又依稀可見球體的起伏。

他選了塊背光的石凳坐下,不由惆悵頓生。蕭聿光坐在他對面,屈起一腿,抱膝望月,似笑非笑。褚衡面帶譏嘲地瞥著他,卻發覺那副溫雅清俊的面容在潔白的光芒下倏地顯出幾分的奇異的旖旎。

等新茶送到,蕭聿光才回過神,翻過扣著的茶盅,倒了不盈不少的一杯擺到褚衡面前,繼而替自己也小斟了一杯。

“一年前,太子的死訊傳得滿城風雨,而今你卻安然無恙地出現在這裏。”

褚衡扯了扯嘴角:“你已經見到我了,還會相信那些謠言?”

說著將懷裏的白鴿輕輕放到石桌上。蕭聿光見狀伸手制止:“桌上太涼。”

褚衡聞聲微微一驚,擡眼望他,卻見他已起身走到籬笆旁邊。一陣窸窣之聲響過,蕭聿光穿過樹叢,手裏握著草枝和石塊,在地上搭了一個簡易而舒適的居所,然後把鴿子安置其中。

褚衡默然瞥他一眼,一言不發地扯下衣袖,封住風口,釋然道:“這樣它就不會冷了。”

“但是會被悶死。”

蕭聿光苦笑,伸手將衣袖挪開半寸。褚衡不以為意地輕哼一聲,緘默許久後忽而幽幽道:“我累了。”

蕭聿光聽後頷首一笑,指著一處黑瓦屋舍,語氣恬淡無比:“那裏有水有床,殿下自便吧。”

褚衡挑了挑眉,停頓片刻之後才離去。

蕭聿光仍然立在桌邊,低頭俯望。杯中的液體呈現出剔透而柔和的淺綠色,底部殘餘少許沈澱,正迎著月光隱隱浮動。

“他就是太子啊?”

這時懷西從籬笆後緩緩走了出來。蕭聿光似乎早已料到,也不出言責備,只點了點頭:“沒錯。”

“他不是已經......”

蕭聿光見她一副猶豫顧慮的神態,不由一笑:“如果死了,怎麽還會在這裏呢。”

懷西仍是驚疑萬分,正欲追問,忽聽得一陣風聲劃過。只見蕭聿光面色從容淡定,不疾不徐地取下了白鴿腿上的信函。懷西見他細讀了半晌,眼眸中也偶有起伏,忍不住問:“是誰的信?”

“許謙大人的千金,許碧落。”

蕭聿光笑嘆一聲,將信函緩緩放下。

“哦。上面寫了什麽?”

蕭聿光不置不語,將信交給懷西。只見其上有排列齊整的九行九列,字形繚亂,橫豎不通。

“這根本沒法看嘛。”懷西斂眉抱怨道。

“先看當中一行的當中三字,再看當中一列的最後三字,然後看最後一行的最後三字,和最後一列的當中三字就可以了。”

“……真麻煩。”

懷西擰起一對細長的柳眉,盯著信紙看了半晌,忽然驚道:“寅帝把太子趕出來了?”

“嗯,”蕭聿光抿了抿嘴唇,低沈地道,“當初寅帝搶奪皇位,惹得群臣憤慨,他自會采取措施——許謙大人慘遭烹殺,蓋源於此。而事過數天之後,城裏又毫無征兆地傳出太子亡故的消息,豈不蹊蹺?”

懷西挑眉望他:“你早就料到太子尚在人世?”

蕭聿光頷首默認。

懷西優雅地坐到他對面,把信放到冰涼的桌面上,低低喟嘆一聲:“他真可憐。”

蕭聿光不予評論,苦笑半晌。如今的褚衡確實比初見時落魄許多,他當初陷於窮途末路,迫不得已,也只能放下尊貴,卑躬屈膝地去服侍別人。

“可不可憐有待商榷,蠢笨至極倒是真的。滿朝文武數以百計,就算他淪落至此,也不難覓得一個安身之處。”

懷西給了他一個白眼:“你說得容易。許大人死後,誰還敢和寅帝對著幹?”

“非也。我若是寅帝,既然沒有殺他,那便恨不得他找個地方安穩度日,省得飽受疾苦之後又惦念起宮裏的奢華。況且,倘使太子隱沒在官宦之家,那些大臣但凡有一點可疑的行動,中央隨時可以調查,總好過在國境內大海撈針。像他這樣的人物,走得越遠,就越容易生出事端。”

懷西點了點頭:“利用朝臣監視太子,倒也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眼下群臣激憤,太子若想覆位,他們總不會袖手旁觀吧。”

蕭聿光舉杯小飲一口,略作沈思,過了一陣,忽而斂眉:“你這麽一說,倒真是提醒我了。說來也奇怪得很,太子殿下自出宮以來就沒再拋頭露面,一條空穴來風的死訊竟是把滿朝百官都給騙了——莫非當真是他心甘情願地將皇位拱手相讓?”

“應該是這樣的,”懷西也微微皺眉,“寅帝怎會不知他以暴服人,絕非長久?所以他要想個法子使太子自願讓位。否則眾人倒戈,他未必占據優勢。”

“是麽。真是想不到,世上還有這等奇人。”

蕭聿光眼角含笑,臉上流露出淡淡的光華。他從衣襟裏掏出一張折皺的白紙,往硯臺上倒了些茶水,然後輕緩地磨動起來。

懷西愈發疑惑地看著他:“你要寫什麽?”

“當然是給許小姐回信,”蕭聿光提起袖口,待狼毫上的墨汁滴盡才不疾不徐地動筆,“順便請她幫個小忙。”

十日後,祿州酒肆。

窗外錦綢羅緞悠然鋪張,明黃色的長幌隨風輕揚,街邊燈籠裏黯淡的紅光也悄然變得鮮艷。

窗邊一人拎過酒壺,倒了一杯飲下,有意無意地瞟著路上的行人:“今天好熱鬧啊。”

那人剛及弱冠,面容白凈,比起祿州本地的男子更有一種優柔之風。此人姓吳名稹,母親是祿州人,父親是邊朗國駐防使。邊朗是柒相的藩國,兩地相隔不遠,民風民俗卻不盡相同。而吳稹自幼隨雙親長居邊朗,對於祿州則是初來乍到,自然對當地的風俗盛典知之甚少。

沈茂才正擺弄著盤中的瓜果,淡笑著望向吳稹:“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吳稹搖頭,如實回答:“不知道。”

“今天是海神祭的第一天,”另一個較為年長的漢子不疾不徐地解釋,“邊朗沒有這個節日,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海神祭?我倒聽說過這個名字,好像是三年一度,”吳稹斂了斂眉,彎起一對好看的杏眼,“不過,溫大哥,我若沒記錯,去年不是才舉行過祭祀儀式麽?”

溫振舉杯暢飲,而後一笑:“最近祿州海水量暴漲,水質奇怪,想是海神覺得三年太久,以此作為警示。所以往後的海神祭就改為一年一度了。”

吳稹若有所思,了然點頭。這時忽聽沈茂才一聲輕笑,語氣中透著放蕩:“哎,聽說周老板為了海神祭特地請來一位舞女。一會兒你好好瞧瞧,看是不是比你們邊朗的姑娘好看。”

吳稹聳了聳眉,不屑地瞥他一眼,轉移話題道:“依我看,海水有異並非是海神發怒,而是氣候失常所致。”

溫振聞言連連點頭,面露苦笑:“倒也在理。近日暴雨多發,還真是前所未有。”

沈茂才晃了晃杯中的糯米酒,十分愜意地小抿一口,過了一陣忽而問道:“誒,聿光今日還是沒來?”

吳稹點點頭:“他都連著消失十天了。”

“這麽久?”沈茂才慵懶地托著腮,微微哂笑,“嘿嘿,蕭道長不會是封山修行去了吧?”

溫吳兩人不由莞爾,沒有說話。

此時,酒肆南邊的高臺上銅燈驟亮,竹簾恰如其分地翹起,一陣冰涼清爽的花香隨風而至。

款步移近,悄無聲息。

一人容顏半掩,青絲藍衫,外罩的白紗剔透無塵。那人眼波明亮,處處含情,纖塵不染的面紗之下,俏麗的臉廓半隱半現。在她踏上高臺的一瞬,忽有簫聲迤邐而至。

溫振不由一滯,暫時收回了視線,凝神細聽,才覺此聲竟是從天而降。

當臺上女子緩緩起舞,空中又有琴聲徐然映襯。

竟不是以往海神祭時的舞樂。

雖是新曲,但音調跌宕婉轉,百轉千回,意味無窮。奏簫與撫琴出自二手,且都是善於奏樂之人。簫聲沈穩有力,琴聲靈動委婉,有如高山流水,亙古不休。

臺上舞女身形飄忽,如若仙靈。樂聲轉急,她便踮足輕躍,悠然旋轉。臺下眾人拍案稱絕,她卻仍是一副不慍不火的姿態,俯仰交連,如敬如慕。

就在酒客沈浸其中之時,臺上人忽而旋身一轉,拔劍出鞘,翩然續舞。眾人當下驚愕。若將剛才的舞姿說成筆走龍蛇,此刻的便如同長虹貫日。那迎風試劍的輕盈身軀,疾速飄逸,卻又溫婉至極。

如此這般,衣衫旖旎,舞袖蹁躚,琴簫和鳴,相得益彰,直教人心神動蕩難以平覆。

酒肆大堂的屋頂上,蕭聿光長舒一口氣,將竹簫插在腰間,踏過幾片黑瓦,仰身躺到屋脊上。

褚衡坐在他旁邊,微帶笑意地看著他。

“碧落的舞技又長進了不少。”

“是啊,”蕭聿光擡手捋了捋頭發,“沒想到吧,竟然有人能把舞跳得如此好看。”

褚衡聞言低笑,仍是凝視著他。蕭聿光察覺到他的目光,便也轉頭望他。意料之外,褚衡的臉上絲毫不見譏嘲,反而是一派真摯誠懇的友善之色。

“我沒想到的是,竟然有人能把簫吹得如此動聽。”

蕭聿光聞言不禁一怔,轉而面露喜色。於他而言,褚衡的一句誇讚,簡直千金難買。

這時褚衡收回視線,淡淡地道:“以後要是再有人說你一無所長,你也不用去欺負小鳥了。”

蕭聿光望著萬裏無雲的天空,嘴角一彎,輕佻地道:“謹遵殿下教誨。”

褚衡心裏微微一顫,表面上卻故作安然,強笑著糾正:“我已不是太子,你以後別再這麽說了。”

蕭聿光敏銳地感知到了他內心的失意與淒涼,不由有些自責,也有些心痛。他徐徐坐起,不動聲色地挨著褚衡坐下。褚衡則一言不發地坐在原地,感覺到蕭聿光的接近後,他心裏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慌亂。

蕭聿光望著褚衡懷裏的七弦琴,微微一笑:“其實,你才是真的厲害——從未聽過的曲子,未加勤練就能談得如此之好,真是堪稱奇才啊。”

褚衡微微頷首,嘴角噙有幾分笑意:“誰說的。這曲子我不僅聽過,還苦練了一段時日呢。”

他轉頭看著蕭聿光前所未有的驚愕神色,心底感到一陣淋漓透徹的暢快。

“這首曲子叫《鸞鳳》,出自令尊之手,是贈給綏帝和慕容皇後的情歌。綏帝對它特別鐘情,所以宮裏的妃嬪、皇子、公主、樂師等人都會彈奏這首曲子。”

蕭聿光挑了挑眼:“原來如此。”

“說起來,綏帝對令尊真是看重得很吶,”褚衡嘆了口氣,仿若陷入千思萬緒,“我以前就時常覺得,他們不像是君臣......”

頓了頓,又道:“綏帝駕崩那日,你扮成你先父的模樣前去應召,是為了什麽?”

蕭聿光摸了摸腰際的簫,嘴邊的笑意逐漸蕩開一層苦澀:“蕭珞生前曾對我說,假使他死在綏帝之前,無論如何也要向綏帝隱瞞他的死訊。”

褚衡與他相處十天,已對他的性格有所了解,此時聽他直呼父親名諱,也不覺得驚奇,只疑惑地問:“他為何會這樣說?”

蕭聿光淡淡地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隱晦的笑意,微動唇齒,卻一言不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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