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壹

關燈
葉雕半日,秋發萬頃。風吹樹動,宛如人聲。

柒相國皇宮中有一片清湖,湖邊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瀆湖”二字。湖畔輕風緩緩掠過桃桌硯臺,半熟的宣紙靜止無聲。

一人正手持狼毫筆,小心翼翼地在紙上輕繪。那少年面目清秀,輪廓柔和,身著素雅而不失貴氣的錦服,一派深沈內斂,與秋意相輔相成。

當他意猶未盡地收筆時,略顯嚴肅的臉上眉宇輕皺,倏添了幾分冷意。他躁怒地將紙揉成一團扔到地上。紙團滾到稀疏的草叢中,被一抹青綠掩去。

“太子殿下……”

一名年輕女子隔著半人高的花叢朝著褚衡張望,身上芙蓉色的衣衫隨風輕擺,與她悲戚的臉色顯得分外相擾。

“怎麽了?”

褚衡仍是擰著眉心,伸手將筆掛回榆木架後才緩緩轉頭。

“綏帝的舊疾又發作了......”

“什麽?”

褚衡登時一怔,臉色恍然慘白,諸事不顧地越過花叢,一雙亮澈的明眸毫不客氣地逼視著女子的臉龐:“怎麽會這樣!”

言訖一甩袍袖,語氣中盡是焦慮,又夾雜著些許怒氣:“綏帝在哪,清心殿是吧?”

華毓怔怔然望著他,此時儼然悲懼欲泣,只含淚低應一聲。褚衡來不及多看她一眼,便火急火燎地跑開了。

路上風聲呼嘯,滿目的殘枝落葉甚是堪憐。清心殿現下蕭然閉門,景象冷清,厚重的朱門前立著一名峨冠烏衣人,此人即是褚綏貼身宦官陳青玄。褚衡見他眉頭收緊,神情淒切,不由一陣膽寒,正欲破門而入,卻被陳青玄欺身阻止。

“太子殿下,您......”

“走開!”

褚衡大喊著奮力掙紮,無意中卻瞥見陳青玄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一時心生惻隱,不由氣勢漸弱,但心中又擔心褚綏的病情,便欲趁他不備,打算再次闖入。陳青玄見狀一驚,不顧禮節地抱住褚衡的手臂:“殿下,您不能進去......”

褚衡終於停止了強闖。他知道陳青玄壓低聲音哀求是恐擾了殿中人,心下無奈,只能苦惱地看著他,輕聲一嘆。

陳青玄冷靜地澀聲解釋道:“這是綏帝的意思。他不僅不見您,連朝中官員都不願見。”

褚衡聞言微微抿唇,擡眼望他,雙眼開始泛紅。陳青玄避開他的目光,搖頭苦嘆,沈默不言。

驀地,依稀傳來一陣踩踏落葉的聲響,錯落有致,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一丈開外。

“蕭大人?”

陳青玄轉頭回望,頓時緩和了臉色,繞過褚衡徑直走去。

“您終於來了。”

言訖便作勢請人進門。那人行路生風,經過褚衡身旁時不由掀起了他幾縷鬢發。

褚衡微斂兩眉,不悅地擡眼,卻見那人只極其平淡地掃了自己一眼,然後步履恣意地揚長而去。

偶有風過,地上的黃葉有增無減,在如此令人神傷的景象中,須臾也頗為難耐。

陳青玄關閉了宮門,垂首靜立。他偷偷地瞟褚衡一眼,卻見他已停止踱步,轉而將一對隱含憤恨的目光投向自己。

“你不是說,父親誰都不見麽?”

陳青玄怔了怔,繼而緩緩地道:“可……可那是蕭大人......”

褚衡聽他語氣微微上揚,仿佛那人十分不同凡響,當下一聲冷哼:“蕭大人又怎樣。”

言畢忽而有些愕然,朝門縫望了一眼,自言自語一般:“他就是蕭珞?”

陳青玄微微頷首,面不改色,算是默認。褚衡則揚了揚眉心,臉色有些反常:“父親說的那個文武全才,原來是他啊。”

陳青玄聽他語氣輕佻,不由面露難色,正欲出言,卻聽一聲低笑隨風而至。

“太子殿下好像很失望?”

褚衡倏地一驚,循聲望去,只見蕭珞面帶調侃,正步履流暢地拾階而下。

“蕭大人......”

陳青玄正欲替褚衡辯解,卻見蕭珞擡手示意自己噤聲,然後湊近自己的臉側耳語:“煩請傳令,綏帝崩殂,今日天下縞素。”

陳青玄的臉僵硬了,怔怔地與蕭珞對視半晌,悲從中來,當下掩面小跑而去。而褚衡絲毫不悉內情,仍是無所顧忌地打量著蕭珞。

此人頭戴一頂墨色委貌冠,身著灰藍華服,體形削瘦挺拔,周身毫無戾氣,如同風雲之下的一桿淡竹,全然不似傳言中那般帶著濃重的武將之風。

“殿下在看什麽?”

蕭珞面帶一抹詭譎而索然的笑意,微挑眼角與褚衡對視。

褚衡轉移了視線,陰陽怪氣道:“蕭大人儀表不凡,還不許本殿下瞻仰一番麽?”

“呵呵,”蕭珞捋了捋頷下的山羊胡,臉色不起波瀾,徑自繞過褚衡,回眸笑道,“下官來時,見瀆湖邊上正是一派勝景,不知殿下可願賞臉?”

褚衡輕蔑一笑,柔和的眉眼隨之收縮,仿佛忘卻了適才的憂慮:“本宮為何要聽你差遣?”

蕭珞聞言垂首,卻是絲毫不顯赧然:“下官豈敢——不過,莫非殿下不想知道綏帝方才對我說了什麽?”

言畢擡眼,負袖離去。

褚衡冷冷地看著他,心道蕭珞此人身上雖然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淩然正氣,但他那種欲卑還亢的性子卻真是教人懊惱。

天高氣爽,波光蕩漾。

岸上的樹林紅綠相間,排列疏松的枝幹張牙舞爪,在青天白日之下仍是幾分駭人。

蕭珞忽而停步,垂肩直立在橋邊,回頭朝褚衡虛然一笑:“聽說殿下喜歡作畫?”

“喜歡是不假。但技術總是羞於見人。”

褚衡輕輕負手,迎風輕嘆。蕭珞見狀一笑:“既然喜歡,享受樂趣即可,莫要自尋煩惱。難道堂堂柒相國的太子還要以賣畫謀生不成?”

褚衡聞言先是一怔,繼而沈默不語,難辨悲喜,過了半晌,才斜起嘴角瞥著蕭珞,語氣霎時漠然:“蕭大人還是如實地告訴本宮,父親對你說了什麽。”

蕭珞微微一笑,稍顯狡黠:“下官也不願隱瞞殿下。可是綏帝禁止我向外透露一個字,這可怎麽辦呢?”

褚衡似乎早已預料,淡然拋出一聲冷笑,移開視線。蕭珞仍是面帶笑意,擡手撫摸著五角的葉片,感受絲絲沁涼。

“那你讓本宮來做什麽?”

“如此絕美的景色,實屬罕見。殿下何不在此作畫?”

褚衡徐徐轉身,淒然一嘆:“如今父親性命堪憂,我何來閑情作畫?唉,也罷,蕭大人若是不舍離去,本宮就先走一步了。”

蕭珞低首默認,躬身行禮道:“恭送殿下。”

褚衡低應一聲,踏上石板路徑直而行。

蕭珞仍在原地,寸步未移,直到褚衡的背影消失在通向清心殿的小路上,他才悠悠地蹲下,拾起一樣物事,一邊起身一邊將其藏進寬大的袖口。

柒相一五四年十月,綏帝崩殂。中旬,褚綏之弟褚寅繼位。

次月,太子褚衡憂郁成疾,病歿。

次年秋,祿州酒肆。

一紫衣人穿過喧鬧的廳堂,手執茶盅扶門而出,憑欄觀望著柵欄後的樺林。杯中是淺綠色的淡茶,他卻依稀透著幾分醺然醉態。

院中無人,僅有風聲。

“聿光?”一名灰袍文士撩起竹簾看向他,舉了舉手裏的酒杯,“怎麽不喝了?大家都等你呢。”

蕭聿光也舉起茶杯向他示意,苦笑道:“小弟實在不勝酒力。勞煩茂才兄替我賠個不是了。”

“你真沒勁。”

沈茂才顰眉,仰頭一飲而盡,將柴門重新關上。

蕭聿光微微一笑,舉杯湊近嘴角,轉眼卻見一玄衣人手提酒壺,正驚異而揶揄地望著自己。

蕭聿光當下便認出了他。一派劍眉星目都生得如此優美,世間能有幾人。

褚衡臉上的神色似笑非笑。他擡腳徑自前行,途經蕭聿光面前時卻聽他低聲問道:“太子殿下怎麽會在這裏?”

褚衡聞言一頓,微微握緊壺柄,卻不出一言。蕭聿光這時瞇起雙眼仔細地端詳他,良久斂了斂眉:“還成了酒肆的夥計。”

“蕭大人返老還童,豈非更加不可思議?”

褚衡輕挑雙眉,悻然一笑,未待蕭聿光解釋,便聲色俱厲地喝道:“你是哪來的狂徒,竟敢冒充朝廷命官,可知這是欺君之罪!”

蕭聿光不由一怔,繼而發出一聲不易察覺的嗤笑:“此一時彼一時。殿下如今己不是殿下,至於草民是否欺君,自然也不是您該管的範疇了。”

褚衡忿恨至極,無聲地冷笑了一下,當下將手中的酒壺朝蕭聿光臉上砸去。蕭聿光見狀一驚,轉身避開,酒壺落在地上應聲而碎。褚衡則一臉嘲弄,漠然看著他褲腳上的酒漬。這時一人撩起帷幕,從酒窖裏走出,一眼就瞥見了地上的琥珀色液體,隨之漫延的是陣陣輕幽的酒香。

“你這小子,把酒當尿來撒了!”

褚衡聞聲倏然一驚,竟微微顯出懼慮的神色。蕭聿光也怔了怔,繼而忍住笑意,語氣詭譎道:“何止啊。你的夥計不僅浪費你上好的花雕,還弄臟了客人的褲子——哼,周老板,你這酒肆的招牌倒是打得亮晃晃的,誰知下人卻是這副德行。”

那人聞言窘迫不已,一番賠禮道歉之後便兇神惡煞地操起長棍朝褚衡揮去。褚衡正滿腹怨恨無處發洩,便猝不及防地遭到一擊,不禁倒退了兩步。那漢子舉臂再度欺上,他卻是局促地躲避。蕭聿光見狀皺起眉心,拉住褚衡的手臂,奇道:“你怕他?”

言畢張開手掌擋下一棍。

“周老板,都是熟人了,我開個玩笑你都聽不出來?”

蕭聿光挑眉一笑,又道:“不過這孩子好生無禮,我可不甘心讓他繼續在這快活下去。”

“蕭公子此話何意?”

“他對我如此冒犯,我把他留在身邊打打下手總不為過吧。”

周冀有點驚愕,遲疑了一瞬,道:“你是想把他買走?”

蕭聿光莞爾:“蕭某一介寒儒,怎買得起一個人呢。”

“那你是想......”

周冀斂眉,欲言又止。蕭聿光見他面露難色,便道:“祿州酒肆聲名遠揚,你這裏的夥計不計其數,個個都勤勞能幹,少他一個也不少,對吧。”

說著望了褚衡一眼。

“不如這樣,你把他交給我,我保證三天之內給你拉來一千個客人,你看如何?”

“一千個?”周冀不由失笑,臉色和善了許多,“這可是蕭公子自己說的。一言為定?”

蕭聿光瞇眼看他:“一言為定。”

“好!”

周冀朗聲答應,還不忘鄙夷地瞅褚衡一眼。

蕭聿光也不多言,只是拱手一笑,然後扣住褚衡的手腕,強制他跟隨自己離開。

“放手!”

褚衡憤怒地掙紮,卻覺他力道大得驚人,自己轉眼就被拖過了喧鬧的大堂。走出玄關,未待他反抗,蕭聿光已微微譏笑著松開了手。

褚衡側目瞪他一眼,轉身欲行。蕭聿光不慌不忙地擋住他的去路,臉色張狂而不屑。

“你要去哪?”

“與你何幹。”

褚衡冷冷地轉過頭。蕭聿光見狀仍是笑:“不識好歹。我還你自由之身,你連個謝字都不說,就這麽理直氣壯地走了?”

“你還有臉說!把我當成貨品一樣推來送去很好玩麽,還是你這樣的市井流氓天生喜歡羞辱別人?”

褚衡登時火冒三丈,一番暴怒的嘶吼引來周邊行人側目。蕭聿光聞言怔了怔,見他憤恨之情溢於言表,也不由有些訕然。

“原來你是為這個生氣啊。”

蕭聿光頷首低笑,恭而敬之地朝褚衡施以一禮:“我向你道歉。對不起。行麽?”

褚衡斜眼看他,見他態度誠懇,不由怒氣稍退,眉頭卻還是輕輕蹙在一起。

“現在道歉有什麽用。眼下我無處可去,你高興了?”

蕭聿光見他語氣平和不少,當下挑了挑眉:“既然我讓你無處可去,那你就跟我走好了。”

褚衡聞言怔然望他,繼而哼了一聲,似是嗤笑,又似喟嘆。此時他已初谙世事,想到自己流落民間以來飽受排擠刁難,屢嘆冷暖俗情,竟是許久沒有聽過這樣的語氣。一時之間,看破世態的苦悶及塵封心底的喪父之痛,夾雜著種種憂愁不快,一齊湧上心頭。

“跟你走?”他微微彎起眉眼,郁郁地道,“你這種市井狂徒,我信不過。”

蕭聿光不知他心中思緒萬千,只見他面露惆悵,以為他是當真信不過自己,便字句清晰地解釋道:“我不是市井狂徒……蕭珞蕭大人是我的父親。”

褚衡猛然一怔,錯愕地轉眼瞪著他,眸光隱隱閃耀。

“怪不得......呵,我一直覺得奇怪,你若與蕭大人相貌存異,綏帝豈會辨認不出……看來你與你父親必定長得極其相似了。”

蕭聿光笑而不語。他與蕭珞相貌幾近相同,確實無所爭議。

這時褚衡卻恍然變了臉色,又是一臉防備地望著他:“不過,你當初為何要代蕭大人應召?”

“因為他已作古多年。”

褚衡又是一怔,過了許久才輕嘆一聲,故意諷刺道:“久聞令尊美名,沒想到你卻是個下三濫。”

“下三濫?”蕭聿光挑了挑一對柳葉形的眼,不怒反笑,“何以見得?”

“蕭大人勤勤懇懇,為國為民,哪像你這樣游手好閑一無所長,還屢屢出言不遜,當真可恨。”

“一無所長?”

蕭聿光有些郁悶,繼而挑眉一笑,看似喜怒參半。他驀地仰首向天,緩慢而清朗地說道:“你看到那只鳥了麽?我可以一箭把它射下,並不傷它性命,你信是不信?”

褚衡冷笑:“原來欺負小鳥就是你的本事。”

蕭聿光不置一語,只揚起劍眉,順手牽過一匹烏駒,借來一副弓箭,示意褚衡上馬。

“你就這麽自信?”

“你若不信,何不親眼一見?”

褚衡皺了皺眉,心道他斷然沒有這個本事,便翻身上馬。蕭聿光隨後踏上馬鐙,握住韁繩。兩人策馬穿過街巷,幾番縱橫,眼見即將行進死地,蕭聿光倏地拈弓搭箭。

頓了片刻,箭矢便應聲而出。幾乎同時,只見一只白鳥從空中疾速下墜,落在了墻垣的另一側。

蕭聿光扔下長弓,下馬翻墻。褚衡遲疑了片刻,也隨他翻墻而過。此處墻垣低矮,可以很輕松地越過。另一側都是枯樹槁木,秋意未濃卻已極盡蕭然之態。

靜謐之極,幾聲哀鳴若有似無,如同絲縷。

蕭聿光斂了斂眉,細聽片刻,邁步走開:“在這邊。”

褚衡仍是不明所以,等了一陣便見他已揣著一只通體純白的鳥朝自己走來。

“現在你該信我了吧。”

蕭聿光傲然一笑:“不過也算它命大,飛得不高,又掉在草堆上,才僥幸沒有喪命。”

褚衡對他的得意不屑一顧,只淡淡地朝他懷裏瞥了一眼:“原來是只鴿子。”

蕭聿光點頭,輕輕托起鴿子的腿:“它的腿上還綁著信箋。”

褚衡怔了怔,仔細觀察才發現那只鴿子的腿上一處被箭鏃劃傷,傷處染著鮮血。好在信箋綁在另一條腿上,才沒有沾血。

“這是宮裏的信鴿啊。”

褚衡一邊說一邊蹙眉,定睛看著鴿子頭頂的紅色標記,忽而一驚,冷然瞪著蕭聿光:“你闖禍了。”

“皇宮密信?”

蕭聿光卻不甚在意地將信箋取下。

“你幹什麽?”褚衡更加驚訝,甚至表露出了一些慌亂,“窺探皇宮機密是要殺頭的!”

蕭聿光聽完淡淡一笑,將信箋轉交給他。

“好。那我不看——你貴為太子,總可以看了吧。”

褚衡驀然一滯,微微惱道:“我不看。”

“從方向判斷,這信箋是從海外送來的,你就一點都不好奇?”

蕭聿光挑眉一笑,將信箋在他眼前揮了揮。

褚衡仍是不屑,面帶幾分傲然:“我愛看不看,輪不到你命令我。”

蕭聿光微微一怔,繼而了然,不由苦笑,心道褚衡雖淪落至此,卻仍是不改往昔的傲氣與嬌縱。他嘆了口氣,悻然收手,一邊將信紙藏進衣襟一邊拖著聲音道:“不看拉倒。”

褚衡斜眼瞥他,果然一把將信搶過。

“為了讓你這個庶民免遭死罪,本太子就大發慈悲救你一回吧。”

作者有話要說:

呦,來啦~~~~等你好久了哦~~~此文可能,也許,大概有些小小,小小,小小的慢熱,如果各位看官看得有一點點順眼的話,就請賞個臉多看一點吧~~~~希望不會讓你們失望哦~

歡迎收藏及所有留言,可以暢所欲言哦,有意見一定要說出來丫!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