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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暗箭 “我看見薛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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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聿望著樓外的身影, 身形微微一滯,下意識喚了聲“薛翦”。

二字甫一出口,他便已經回過神來, 登時朝樓下追去。

魏啟珧在鄰屋聽見動靜,略有不解地踏出房門, 哪想一道疾影從他眼前閃過,定睛一瞧, 可不就是李聿!

正眉頭一緊待要跟去,卻見他奪了客棧的馬翻身而上,小腿一踢便散起飛塵, 跑沒了影兒。

冬日晝短, 一縷晚風掀起車簾, 在薛翦發梢吹了一圈, 又了無聲息地從中溜去。

小竹身上還帶著那個未及打開的食盒, 鮮香辣味不斷自其中傳出,她摸一摸瘦癟的小腹,眨眼道:“小姐, 我餓了。”

薛翦聞言笑了笑, 只道快打開吃罷,便又收平唇角,凝神想厲周與師父之事。

倘若厲周所言句句屬實, 劍譜是假,接近她也無關利用, 那他到底為何一路跟隨?

師父分明可以在京城把事情都告訴她,為何偏偏留下一封信便走了?萬一她沒有讀懂圖騰的意思,沒有回山門問陸師叔,那他孤身在此豈不危矣?

思緒雜沓瑣碎, 不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卻是向外頭吩咐:“再快些。”

馬車大約在二更天抵達豫順寺,寺廟周圍寥落昏暗,枯草遍及,唯有一凝如豆燈火自門隙中奄奄閃爍,似是特意指引,要將過路之人推入寺中。

薛翦跳下車,警惕地環顧四面,一株老樹折腰而立,餘下荒蠻至極。

她悄握衣袖,有些猶豫又急迫地拔起長靴,篤篤走了進去。

前面燭火惺忪,隨著晚風四處搖曳,卻可見其微光下,闔目坐著一位老者,掌中垂劍,衣發微散,盤腿於黃草上,倚墻而眠。

薛翦見狀,心底忽然重重一沈,急忙跑到他身旁蹲下,伸手探他頸側,不防耳邊響起一道渾厚的嗓音:“為師還沒死呢。”

嚇得她手腳一寒,堪堪跌坐在地,緩了半刻才驚覺問:“您知道我會來?”

岳遲張眼覷她,模樣不置可否,口中卻故作生氣狀,“我怎會知,你這丫頭素來最有主意,一天換一個地兒折騰。為師老了,沒那功夫瞧。”

這還怪起她了。

薛翦撐著黃草坐直身,眼裏落盡清明,“那您怎麽寢在這兒?師叔他們呢?”

一聽及此,岳遲倏地咳了兩下,“你師叔們有事在身,先去了。”

見他還是不肯直言,薛翦索性開門見山,道:“劍譜一事,您為何不在京城講與我聽?那勞什子信,我若沒有收到,您又作何打算?”

盡管早已得知她見到自己,定會提出諸多疑問,可此時聞言,還是倍感無措地扶了扶額,“劍譜之事,本就不該你管。”

覆擱下手,扭頭仔細瞧她。

白玉似的面龐五官分明,長眉輕輕折起,瞳眸雖爍亮,卻不難察出一抹疲倦搭在眼下,頰腮較之先前,好像又清減了許多。

語氣不免有些心疼,“此行過來,可受累了?”

少女舒展雙眉,抿著嘴輕飄飄道:“累不死,但您再這般教人擔心,此等活罪,徒兒也是受不住的。”

聽她這樣擠兌自己,岳遲的目光忽而頓了頓,爾後笑斥道:“為師看你能耐的很,什麽活罪,虧你說得出!”

薛翦卻沒笑,目光清冷嚴肅,仿佛適才與師父鬥嘴撒嬌的不是她。

見狀,岳遲也靜了下來,有些心虛地掩藏傷口,輕聲問:“有心事?”

薛翦一搖頭,將語調放得很平穩,沒了平素的玩笑之意,若仔細聽來,甚至能聽出兩分少見的懇求。

“師父口中‘友人’到底是何來歷?雁玄劍譜又有多貴重,值得您這樣不顧惜身體?還請師父直言不諱,都告訴徒兒罷。”

與此同時,城中。

魏啟珧端坐一樓客堂,燭光搖過三兩行人篩落在他身上,雋逸的臉龐揉現一絲憤懣,目光緊盯門外長街。

不知過去多久,終聽得門外馬蹄聲動,當即起身前去,望著馬背上模糊的身影,低喝道:“你去哪兒了!”

李聿眸光掠過他,徑自下馬走進客棧,嗓音暗啞:“我看見薛翦了。”

魏啟珧聽言眼睫一顫,將要出口的怒話生生退回,掣住他問:“真的?她現在何處?怎麽沒同你一起回來?”

李聿擰起眉尖,默了下,才沈聲道:“跟丟了。”

他追去時已經晚了一步,加之城外道路寬硬,順著車轍尚且難尋,又遇如此痕跡錯雜的,實是無法可查。

魏啟珧見他話說一半忽而驟轉,慍火一時重燃起來,掌下力道更甚,“跟丟了?你這是何意?”

李聿輕輕擡首,視線落在二人交扯的衣袂上,不由黑眸微沈。

隨即伸手將他扳開,手心因韁繩磨礪顯出些許紅痕,恰被魏啟珧瞥見,到底沒忍再問。只是心中猶不爽利,遂又試探著啟口:“確定是阿翦麽?”

畢竟他們才抵鄲城,哪會有這般運氣,一來便找到她呢?

許是李聿憂思過甚罷。

念及此,胸口怒氣便消了大半。轉而見他垂著眼,一副鎮定又頹喪的樣子,動了動唇,話卻哽在喉間難以說出。

最終還是李聿先開了口。

“眼下正值年關,想要招人恐怕不易。明日一早,你同我出城一趟,我們去外面攬人。”

話罷,頭也不回地往樓上客房走去。

魏啟珧快步追上,眼尾吊起一抹狐疑之色,“你有主意了?”

廊下暖光四溢,偶有三兩行客吃酒歸來,歪歪顫顫地朝他們微笑,李聿淡掃一眼,推門入內。

至木桌邊回首,見魏啟珧已閉門進來,方緩下神色,“先前薛翦跟我提過鄲城,我便暗中差人將這附近查探了一番。從南邊出城行三十裏有一江湖幫會,專司尋人,或可一試。”

“三十裏。”若快馬加鞭,應一個時辰便可抵達,魏啟珧跟上來一步,“何不現在動身?”

“他們不受夜行者之托。”

李聿說此話時,眉間無聲帶過一筆不悅,轉瞬就聽得魏啟珧譏誚道:“哪來這麽多規矩。”

他面色鷙冷地坐去李聿旁邊,擡手撈起茶壺,將茶倒滿杯沿方才停下,一飲而盡。

李聿傍晚出去時並未闔窗,目下鄲城夜景便透著一方空域悄然傳來。

入眼皆是厚重而古樸的院墻,長街兩旁很靜,幾乎鮮有聲音遞出,仿若太平盛世中隔離出的一座孤城。

李聿搭在窗臺的手稍動了動,有些困惑地蹙眉,“這座城,未免太冷清了。”

魏啟珧來時便察覺,此地雖小,商肆民宅卻蓋得甚密,照理說,街上不應只有這點人影。因他整日都在擔憂李聿,倒未及細思。

眼下被他提至明處,到底靜下心來想了一想。

不消幾時,霍地驚恐擡頭,語氣都變了調:“你的意思是——樾王已從此地招過兵了?”

李聿搖頭否認,“樾王之藩不過一月,動作該沒有這麽快。”

說及樾王,那雙俊美的長眸裏剎時閃過一縷異色,尚不待人察覺,便輕輕一眨更替了。

“興許百姓從旁處得知消息,故不敢出行。”言罷,魏啟珧又暗自搖首,直覺此事沒有那麽簡單。

過了須臾,他倏然起身,伸手壓住李聿的肩膀,道:“無論如何,還是小心為上,待早日尋回阿翦,便可安心返程回京。”

二人這般溫善和氣的相處,倒是頭一遭。

李聿明顯頓了稍刻,方才頷首回他:“一路以來馳騁疲憊,今夜便早些歇息罷。明日天亮,我在樓外等你。”

夜已深沈,冷風綣著細雨紛紛飄進寺內,墻下坐著一老一少,面色或感懷,或了悟。

原來岳遲曾有一個同門師弟,名喚許蔻。二人自少年相識,感情深篤,一度形影不離。可誰知後來,許蔻時常瞞著岳遲孤身下山,他知曉後雖心覺酸澀,卻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直到有一日,岳遲仗劍坐在山下,一面喝著壺中酒,一面待摯友返還。

只是沒想過這一等,竟要二十餘載。

去歲六月,岳遲獨坐院中與自己對弈,忽聽人來報,山門外有一聲稱是岳前輩故友的男子求見。

他聽了,心下莫名一漾,躊躇良久終命人將其請來。

便是那一日,雁玄劍譜突然消匿,為保消息不被散出,岳遲假借雲游為由下山搜尋。終於是年九月,獲知許蔻去了鄲城,雇傭鏢行兵分數路以掩人耳目。

彼時他正在豫京,得知消息後因心急過甚,便只給薛翦留下一封書信,盼她谙解其意,將信送回山門。

薛翦並未辜負他。

陸封收到信後,即刻帶領門中弟子前來,於許蔻跟他交手時將他護下,當時他已身受重傷,直至今日方好轉幾分。

話說至此,岳遲的神色悄然傷黯,整個身形在夜色下顯得尤為蒼老。薛翦卻渾然未察,“師叔們怎會留您一人在此?”

不待他回應,嘴邊旋即浮現一枚淺淺的酒窩,“師父果真在等徒兒。”

岳遲瞧她一眼,驀然笑開,搖頭感嘆兩句翦丫頭如今鬼靈的很,然後如實答道:“前兩日,我與你師叔們在這兒圍守許蔻——除他以外,還來了一人。”

“是個年輕兒郎,身上披著一件玄黑錦緞鬥篷,身手雖狠戾,卻有股子說不出的文雅。瞧那模樣便不是江湖中人。”

他頓了頓,“故而為師猜想,多半是我那孝順徒兒找了過來。”

薛翦緩緩頷首,笑說著“師父高見”,便又與他問詢這數月狀況,可有何處她能幫得上忙。

岳遲只道,山門中事自有他與陸封主持,不必費心。轉而見天色昏靛,遂催促著讓她趕緊離開,總不好教一女兒家宿在荒郊破寺。

“師父當真不同我一起回去?”

薛翦好不容易尋見師父,若不能親自送他回到臨州,只怕往後的日子亦不得心安。

岳遲明白她的憂慮,擡手摸摸她的頭頂,沒有言聲。

這便是拒絕了。

薛翦覺得不甘,又問:“那您還要在此地待上多久?”

岳遲道:“待到尋回劍譜之日。”

薛翦抿起嘴,表情十分不豫。過了一會兒,甚至開始自私地嗔求他:“就不能交給師叔麽?”

岳遲搖頭一笑,正開口的檔子,忽聞草林間窸窣響動,未幾,竟有箭矢“嗖”得飛來,心中大駭,立時拔劍抵禦,喝令薛翦退回寺中。

薛翦當下無利器在身,不願拖累師父,故拉緊小竹尋一庇護之地掩藏起來,凝神細窺四面。

若是許蔻,師叔們顯然已在追他,他怎會無故折返?師父身上豈有他妄圖之物?

若是旁人難道也是為劍譜而來?

神思煩亂間,耳邊只聞刀劍入鞘,風止燈滅,一切又歸於平靜。

薛翦警惕踱出,見岳遲長身而立,執劍的手隱隱籠在衣側,仿佛不曾動過分毫,遂跑上前問:“師父可有受傷?”

岳遲按下她的肩膀,安撫一般的力道,緩聲說著:“你在這兒可曾招惹過何人?”

適才他瞧得分明,那人是沖薛翦來的,其意卻不在傷她性命,見已失手,並未多做糾纏,幾招之下便漸自退去。

薛翦聽罷微微一楞。

她在鄲城甚少與人交往,何談得罪?便是真有,不過厲周一人。

念及此,她連忙搖頭。厲周雖無賴,可同行近一月從未有過害她之舉,更別提二人多次單獨相處,他若真想傷她,何愁尋不到時機?

岳遲見她遲遲不語,心中大抵有了答案,思索片刻道:“眼下離天亮尚早,為師先送你回去。至於劍譜一事,你早已幫成,不必再留於此,盡快擇日回京。”

薛翦似陷在思緒中,未及反駁,不防足下踩著一物,方才回神垂首。

月光如瀑灑下,尖利的箭鏃泛出些微嗜血寒芒。薛翦眼眸微瞇,不自主地躬身將其拾起。

視線由上到下,一路梭巡打量。

原以為是只尋常的雕翎箭,無甚稀奇,但待仔細分辨,箭羽竟是金雕所制,實屬上品。

心想著,又拿在掌心轉了一圈,怎麽瞧都覺得有幾分熟悉。

沈吟片頃,薛翦瞳孔猛地一縮,忽憶起她剛回京時,太子曾邀她騎射。

配的正是此等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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