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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抵城 那纏綿的布帛聲,竟好像李聿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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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那邊找找。”厲周伸長腿坐上圓案, 隨手往前面一指,覆趁薛翦轉身的檔口,悄悄劃下衣擺, 將暗屜掩了起來。

他比薛翦先行幾步進到屋中,左右打量一圈, 見屋內櫃架皆有斑駁,唯獨這張圓案, 純凈的有些難以相融。

故探手搜了過去,隱約觸及一道暗格,正心中一喜, 待要打開之時, 薛翦跟了進來。

這才佯作鎮定地和她聊了半晌, 再信手一指欲將其引開。

熟料她只轉身淡睇一眼, 半點兒沒有要走的意思。

情急之下, 厲周清咳一嗓,擡擡下巴道:“你瞧那兒,壁間明顯空了一塊, 應是懸畫所致”

話未說完就被薛翦出聲打斷:“你這般坐在案上, 舒服麽?”

她這一問簡單,卻讓厲周登時心虛起來,眼神不知該落何處。

遲鈍良久, 方撇嘴笑道:“在下近來頗為松懶,骨頭都酥了半截, 便想著坐這兒散散筋骨。”

“散筋骨不如換個地方。”薛翦朝他身側一瞥,正是他先前指的方向,“既以為中堂有異,啾恃洸何不親自去看一眼?”

不知是說者無意, 還是聽者有心,厲周原想利用中堂將她支開,現被她拿來作為,總有些自掘墳墓的窘迫之感,生怕她會起疑。

可東西還未到手,怎好教她先得去?

思忖稍頃,忽而變戲法地從身後掏出一只木雕拋給薛翦,“來時在街上隨意買的,眼瞧與你有幾分相似,便送你好了。”

薛翦遲疑須臾,本能地伸手將其接住,捏在掌心打量。

是一只雕工精細的狐獸,通體紅且亮,眼睛更是註了靈氣,如此好的手藝跟木料,絕非鄲城所有。

思訖,眉心輕輕一折,上下打量他的行態,語氣肯定地問:“我倒是好奇,厲公子還藏了什麽?”

“簡姑娘這是何意?”厲周雙手微收,顯見有些戒備的模樣。

薛翦搖搖頭,於案前放下木雕,聲音淡淡的:“無功不受祿,還是勞煩歷公子讓一讓罷。”

話音落下,便俯身朝案臺搜去。

厲周似沒料到她會突然動手,稍怔了怔,隨後連忙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不落痕跡地將屜內幾卷書冊藏到腰後。

一番動作行雲流水,卻獨獨失了分寸,粗礪的五指緊緊扣在少女腕上,力道之大,仿佛能將其腕骨捏碎一般。

惹得薛翦眉頭緊鎖,冷冷望了過來。墨玉色的瞳仁在稀微的日光下,如同籠上一層鋒利的外衣,刺人心骨。

“怎麽?我搜不得?”

“怎麽會呢。”厲周無賴地笑笑,“在下行走江湖多年,提防慣了,簡姑娘莫要怪罪才好。”

爾後直起身,輕巧將人從案前拉開,松手退至一旁。

二人之間的氣氛一時降如冰封,好似只要出一點兒聲便可在上劃條裂痕。

小竹見了,心底又氣又急,連忙上前替薛翦按揉手腕,本欲張口說些什麽,卻被她輕輕一睇,悉數咽了回去。

在這之後,薛翦只匆匆搜查案沿,從屜中取出一份記冊塞給小竹,即背身徑自離去。

接下數日,薛翦都對厲周視若無睹,任他如何搭話皆閉口不言。

一開始,厲周還能擺著笑臉,繼續追在薛翦身邊。久而久之,竟像是識趣了一般,再沒過來打擾。

是日,小竹遵薛翦吩咐從樓外買了些吃食回來,一道冷風吹過,將衣袂拂得獵獵作響,她擡手重裹袖口,又把食盒攬在懷中,氣喘籲籲地跑進客棧。

剛邁過門檻,便見右手邊懶散坐著一人,正遙遙盯著她看。

當即擰起眉梢回望,卻是厲周撐著側臉,吊兒郎當地向她招手。

與小姐作對之人,小竹自是不理,撇撇頭即朝長梯跑去。不防身側穿來一陣促風,厲周高大的身形就這麽硬生生擋在了她的眼前。

“你怎麽跟你家小姐一個脾性?”厲周挑眉說道:“是,我那日的確冒犯了她,但那並非有意之舉,便教她過去不提了,可好?”

“你讓開!”小竹從陰影裏擡首,杏目圓瞪,恰與他漸染笑意的眸子撞個正著,見他牽動唇角,道:“你先應下。”

這般無賴行徑,小竹哪裏應付得來,鼓著頰腮忖度許久,方才低說:“行,你就攔在這吧。”

只要不去礙小姐的眼,陪他耗上一會兒倒也無妨。

說著便付諸行動,尋了長梯旁最近的圓凳撒腿坐下,將食盒擱在膝間,一副乖巧又敷衍的樣貌。

厲周猝不及防楞住,待反應過來氣得咬咬牙,暗道一句“鬼才陪你在這玩呢”便輒身向樓上急去。

剛及薛翦房前但要拍時,門忽然開了。

小竹從後面匆匆追來,生怕厲周死皮賴臉地糾纏小姐,就連抱著食盒的雙手都在使勁,恨不得一氣登上二樓,把厲周從此地甩落出去。

片頃,終踏至長廊,瞧薛翦目色平靜地站在門邊,這才稍微松一口氣,默默守去她身畔。

厲周靜默了會兒,爾後緩緩展顏,“都過去這些天了,簡姑娘可有消氣?”

等了半晌未得她答話,遂重又開口:“我就說嗎,簡姑娘是何等肚量,怎會跟我”

“我知道劍譜在你手裏。”薛翦驀地將其打斷,眼睛裏褪去平日慣見的矜傲,倒顯了幾分斯文之態。

厲周見了,卻是脊背倏然僵直,喉頭微動,啞笑道:“簡姑娘說什麽呢,在下實在聽不明白。”

聞此,薛翦沒再言聲,只是目光沈沈地看他,似乎想從他的神情中確定些什麽。

自她在縣衙外遇見厲周,便沒有一刻停止懷疑他的身份。直至前幾日於聚寶齋,見他往身後掩藏一物,心裏的疑團才漸漸松散幾分。

“你既已得手,何苦再跟著我。”少女語氣薄冷,顯然不欲同他多說。

被她勘破是一回事,當面戳穿則是另一樣了。

厲周無言半晌,強攬在嘴邊的笑意都快維持不下。眼見薛翦踅身欲要返回屋內,方才急忙開言:“我跟著你,並非是這個原因。”

薛翦停步,卻仍未回過頭,僅有一道輕諷的笑自她胸腔傳出,“你這是承認拿了劍譜麽?”

“是。”厲周得她回應,心中稍松,接著趨步到她身前,態度懇切,“但那本是假的那日傷你也絕非我本意。”

薛翦聽了微微一頓,擡眸與他相視。

“雁玄劍譜出自瓊危山,據說是當年寧武將軍返鄉時遭穆昭皇帝暗手,被老山主所救,後來二人引為知己,寧武將軍便以劍譜贈之,成了後來歷代山主所習所護之物。”

厲周跨進屋,面容在金輝下十分清明,“而我所得,雖從裏到外都偽造地極其相似,但若細看,便會發現它的每招每式都不過爾爾,決計稱不上‘珍貴’二字。”

“竟有此事”薛翦推算了一下時間,又將上次回山門時的種種跡況仔細回憶,便大約知曉。

——師父並非下山雲游,而是山門劍譜被盜,故一路追至此地。

到底是怎樣的賊人能讓師父苦追數月未果?

房中窗扇悄動,映在地面的光影也跟著偏移。薛翦收緊拳,逐漸捋回思緒,輕睨一眼厲周,極平靜地道:“就算你拿到真的,想必也沒有打算告知我罷。”

她扭頭望向門首,添了聲:“你明知我在尋它,是你要幫我的。”

按道理來講,厲周一開始的確是要幫她的,搜尋劍譜不過是前幾日堂主替他新接的差兒,由不得自己做主。

此時經她質問,心頭難免蒙上一層道不清的委屈,只得垂下頭來,既不否認,也不應承。

這副模樣落到薛翦眼裏,自是變了一個味道。

“像你這樣的人,教我如何信?”她的聲音很輕,後邊的幾個字仿佛消失在璨動的輝芒裏。

心中卻在想,厲周所求既與師父一致,便不能再跟他一起行動了。

之前總也趕不走他,如今卻有了由頭,遂坦聲開口:“你別再跟著我。”

“那可不行,除非你平安回到京城,不然我——”說及此,厲周旋即止聲,有些不知所措地偏開頭,指尖還無意識地扣了扣衣擺。

聽得此話,薛翦眼神微爍,欲待反問之時,一陣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從外面探了過來。凝目瞧去,竟是程辛拖著微彎的身子急步跟前。

薛翦當即心下一震,連忙上前相扶,又令小竹去請大夫。

哪想程辛勉力阻攔,小心翼翼從薛翦手中退出,對她執禮道:“屬下已尋醫處理過,小姐不必再去。”

得他啟口,薛翦也不好再說,暗暗與小竹交換眼神,轉而朝他問:“這是發生了何事?”

不過讓他去探師父下落,怎得如此場面?

程辛的目光掠過厲周一瞬,很快又垂首斂容。

不等薛翦會意,厲周已如蒙大赦地竄出房門,順將其一並掩了。

此時屋內只餘主仆二人,寂靜地連衣料纏磨皮膚的聲音都無比清晰。是程辛身上的傷沒有養好,血漬黏著皮肉貼在衣領上,但經擡手,便“孳孳”作響。

薛翦不忍看見這般殘酷之象,只教他不必拘禮,好生搬條凳子坐下。

就聽他回稟道:“屬下依小姐吩咐,一直在查聚寶齋進出之人,後又從小姐給的記冊中找到一絲線索。”

他眼睫低垂,眸底摻染一抹難以察覺的愧色,“那人姓許,雖患有腿疾,身手卻異常靈敏,屬下不敵但當時不止屬下一人與他交手,還有幾個做道士打扮的,道袍上皆繡有銀色劍紋。”

薛翦聽得心跳一滯,頓時站起身問:“他們現在何處?”

李聿等人棄官道而行,輾轉顛簸多日,終於正月八抵達鄲城。

鄲城的氣候要比京中暖和兩分,才至城外便有各色奇花爭相開放,洋洋鋪滿整條官街,入了城內卻覺有些涼薄。

兩旁民宅的院墻上,墻衣正在緩緩褪落,夾雜著幾縷青線曲折向下。商肆大多已經關門,長直的街道上唯有幡牌不斷吹舞。

那纏綿的布帛聲,竟好像李聿的心跳一般,掌心愈攥愈緊,註目著車外一寸一厘。

魏啟珧觀他目色,無奈地揉揉額角,率先推開車門走出,見不遠處獨一家客棧招客,便回身攀住車門,道:“你還打算坐在馬車裏尋人麽?”

李聿一怔後恢覆了神態,躬身出來,又聽他說:“我們先去找個住處,尋阿翦的事需要人手,光憑你我二人恐怕不足。”

鄲城雖小,但僅他二人去找無異於大海撈針,李聿心谙此理,遂頷首朝客棧行去。

薛翦剛得岳遲消息,幾乎不待細想便喚上小竹欲往城外趕。程辛所言著道袍者,應是師父與師叔他們,而所謂劍紋,正是瓊危山獨有的符記。

師父原就有傷在身,實不應該於今再度出手,她須得盡快找到他們,以確保師父無恙。

正邁出門檻,樓上忽有漬水兜頭潑來。程辛見勢,警覺地揮展披風,一手環抱將她護在衣下。

一聲悶哼過後,方才松開些許,道了句“小姐當心”。

繼而仰頭朝上方巡視,見一位婦人面色驚恐,半身探出窗臺,支支吾吾地說著:“孩子莽撞,貪玩不知深淺還望這位大人多加寬恕。”

薛翦顯然沒有意料,蹙眉將視線搭在程辛臂上,猶見汙水鉆入衣袖,泅出一塊淺緋的暈痕。

大抵是傷口又滲血了,於是倒退一步,吩咐他:“你傷勢未愈,不若留在此地,等我——”

話音未完,鼻尖突然抵來一縷淡淡的香氣,熟悉至極,頓時轉身往樓內望。

可是那裏除了身容慵懶的掌櫃和幾名服飾普華的商賈,哪裏還有別人的影子?

薛翦失落一嘆,再回首,馬車已至身前,便與程辛囑咐兩句,在小竹搭扶下,乘車而去。

彼時,李聿正由店夥引著踏入客房,草草掃了屋內一眼,落座於窗邊。不知何物被烈陽照射,折出一道頗為尖銳的光芒撲在臉上,使其眉目稍摧,偏頭朝向窗外。

恰見一抹紅影登上車轅,眸光倏地一頓。

“薛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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