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厲周 “女俠這麽快就把在下給忘了?”

關燈
逼仄的磚墻間斜斜投著兩道人影, 在漫天星鬥下顯得格外幽冷。

然此時,寒意正順著劍鋒隱隱滲進皮膚,分明尚隔一厘之遠, 來者卻未再有任何動作,定定地將目光聚在少女臉上。

頓了片頃, 深漆的目染上笑意,終於開口:“女俠饒命, 咱們有話好說嗎。”

他自剛進城便被薛翦發現,此時若因為她一襲男裝而稱其少俠,反倒顯得不夠誠懇, 不似求人的模樣。

話音甫落, 薛翦凝了凝眉, 瞧這人一身吊兒郎當, 心中鄙夷, 繼而手腕微轉將劍身擱在他的肩上,冷冷挨著跳動的側頸。

“說罷。”

見狀,男子微不可察地抽了下嘴角, 腹誹道:年紀不大, 戒心倒是深重的緊。

盡管對身上的威脅頗有不滿,卻仍裝作松一口氣,眸光四處游走, 說道:“其實在下並無惡意,不過是瞧女俠風華非凡, 心生傾慕,又不好貿然上前,才會”

“油嘴滑舌。”話聲未盡便被薛翦驀然截斷,眼光肅颯地落在他眸間, 無聲打量。

倘若從遠處看,此人身形修拔闊挺,打扮也尚算光鮮,端得是衣冠齊楚。未料這一開口,沾得卻是玩世不恭的味道。

可他的口音既不像京城一帶,也不似這邊軟糯,倒有點像是刻意裝出來的。

薛翦慢慢把目光從他面上挪開,見天色漸晚,不欲與他糾纏,“你不願說實話,無妨,我也懶得聽。只一句,別跟著我。”

驀然收手,蕭瑟劍氣在男子身側“嗖”得掠過,利落地歸入鞘中。

聽了她的話,男子立時擺正顏色,抱拳笑道:“明白明白!在下厲周,多謝女俠寬宏大量,不與在下計較。”

薛翦只覺這人言語飄浮,行止可疑,殊不願再理,僅在眸底明晃晃地寫著三個大字——還不走?

厲周登時領會,尷尬地咧起一邊嘴角,往後倒退著走出,“今日多有得罪,待他日見面,厲周定當以禮相賠。”

言罷,最後一抹影子也隨著他的聲音從墻角消失。薛翦等了一會兒,方才旋過身,沿著另一頭悄然紮進街巷。

與此同時,東宮。

殿中的光線穿過紗幔射入,照得榻上之人容色半明,冷然道:“什麽時候的事?”

梁安垂首站在帳外,目不斜視,“回殿下大約有幾日了。”

樾王前腳離了薛府,便聽陳大人傳信說薛姑娘不在京中。彼時他還未覺有何不妥,直到再度收到消息,上面寫著,薛姑娘去了鄲城。

雖不清楚薛姑娘為何有此一行,卻也難免令人想到或與樾王有關。

薛家素來與東宮同為一派,按理說本不該懷疑薛相之心。可眼下太子與宋家嫡女婚事在即,誰也保不準薛相是否想要另尋他枝。

但轉念一想,薛相這般謹慎之人,怎會在樾王就藩的節骨眼上將自己的女兒送去鄲城?

夜色濃重,高成淮的身影在帳後愈顯朦朧,嗓音卻格外清晰刺骨:“為何現在才說?”

話落,梁安立時跪地稽首,“殿下恕罪。”

殿內一燈如豆,高成淮隔著紗幔將目光放在榻下之人頭頂,靜默不言。

片刻後,才聞下方傳來飄渺的嗓音:“事出蹊蹺,陳大人已經親自去鄲城查了,興許興許薛姑娘只是圖個好玩兒,不日便會回來的。”

這話說出口,梁安自己都有幾分不信。

縱然那薛姑娘是個貪玩的主,卻也不至於在此時跑去鄲城享樂,實在是太過偏壤,哪能比得上京城的新年熱鬧?

聽言,高成淮從帳中趿靴而出,雪白的中衣衣角在梁安的餘光裏闃然掠過,擦出一簇淺風。

“速傳信與陳謂,樾王跟薛翦的行蹤,本宮要他一五一十地報來。”

梁安應聲領命,起身便欲去辦,忽然又聽他喚道:“慢著。”

於是頓了足,仍低著頭詢他:“殿下還有旁的吩咐?”

高成淮眸光隱轉,在陰暗中溢出幾縷關切的神情,話色卻似有猶豫:“陛下今日”

餘下的話沒有接著再說。

梁安等了一刻,猜到殿下想問什麽,無奈地搖搖頭,“陛下仍然不曾踏出玉安殿一步,也不見客,就連皇後娘娘前後去了幾回都教明公公給擋了下來。”

聽罷,高成淮唇微動,嗓音仿佛遁入沈沈夜色,冷漠又傷懷:“他果然還是舍不得樾王。”

聲音極輕,落至梁安心頭竟像是寒冰烈刃,令他驟然一疼,哽咽道:“殿下”

“這裏不用你了,你去罷。”高成淮闔眸,在他未盡的話語中疲倦地擡起手,待他退下後又兀自站了一會兒,緩緩走到窗邊。

京城的隆冬多風雪,到了夜晚,細柔的雪花便從廣袤的天空飄灑而下,裝點整座宮城。

仰頭望去,一盞明月清冷孤傲地坐在枝頭,寄人憂思,也照盡頑事。

一如此時的檐廊下,少女十分警惕地背貼漆柱而立,眼光四處打探,確認無人才躡聲踅入後堂,推門進了一間陰冷的屋子。

裏面整齊列著幾條寬案,蓋白布,顯然是用來停放待人查驗和無人認領的屍體的。

閉上門後,薛翦不覺將腳步放得更慢,刺鼻的氣味透過黑紗鉆到面前,惹得一陣幹嘔,連忙用面巾緊緊捂住口鼻,有些無措地往前試探。

太沖動了,她突然心想。

這裏放著這麽多屍體,她如何得知哪些是曾與師父交手過的?萬一根本不在這兒呢?

思及此,轉頭將門外濾進來的微光瞟一眼,心裏漸漸打起散堂鼓,卻又在躊躇間提腳向前,念一聲:“祖宗保佑,我就看一下,看完立刻就走。”

言著,握著長劍的手慢慢挑開白布,現出一張蒼白嚇人的面孔,心中微震,很快便定睛細看過去,見那人身著黑衣,額上還綁著一圈紅纓似的飾品。

接著轉身去另一邊,將其餘白布盡數掀起,發現有六人與他打扮一致,不禁猜想會不會他們就是信上所說的那群蒙面之人?

這麽輕易就讓她給找到了?

心底尚存疑慮,正要再查,門外忽然有一批腳步聲颯颯趕來,駭得她旋即躲去屋角,將身形沒在墻中,全然忘了屋內還有數具被她“冒犯”過的逝者正敞著腦袋斂在案上。

反應過來時,外面的人與她之間僅剩一墻之隔,燈籠散出的暖光在窗紙上氤氳跳動,薛翦避無可避,只得屏息凝神,尋找脫身的時機。

“吱咿——”

門從外頭打開,落進來一束愈發廣淡的澄芒,隨之倒下的還有幾道聳長的影子。

“老大你看!”一人擡手指了指身前,“還真有人來過!”

“真他娘的晦氣,大晚上的還要老子來看死人。”被喚做老大的男子震袖捂鼻,另一只手攥著刀身點了點周圍,吩咐道:“你們幾個守在這裏,其餘的人跟我出去搜。”

一行人退出去,自也有一行人留了下來,薛翦藏在兩墻聚立之處,幸而穿了一襲玄衣,在薄亮中不算太過紮眼,但只消他們微微偏頭,自己便會暴露無遺。

若論身手,他們幾個多半是困不住她的,可眼下還未找到師父,她尚須在鄲城待上一段時日,還是少惹些麻煩,方便走動。

如此想著,她將全部精力專註在那幾名差役身上,眼瞧其中一人將要轉過來時,徒然有一粒石子擲到他頭上,但聞他恨罵一聲,掀眼往門外看去。

即見庭中立著一位裝束周整的男子,面容窺不全面,卻能看見他一副吊兒郎當的站姿,朝這邊揚了揚下頜,挑釁似的:“你們這兒也忒小了,我還沒逛夠呢,又給繞了回來。”

“衙門重地!豈容你放肆!”被砸了腦袋的差役兜著一腔怒火,按著配刀奪門而出。

其餘人緊隨其後,不多時,屋內又是一片悄寂。薛翦沒多留,趁聲音褪遠便側身溜了出去。

縣衙外,一道黑影簌然落地,薛翦斂神脫下面巾,便要往客棧走,不防身後傳來一陣咳嗽聲,緊接著一股濃濃的得瑟口吻:“就憑你們還想抓我?下輩子吧!”

薛翦回頭。

眉梢一蹙,“是你?”

厲周仿佛才看見她,眸間閃著一些驚喜,走近道:“沒想到這麽快又”

不及說完,再度被薛翦打斷,“是你引開了他們。”

月暉下,少女神色平靜,不見波瀾,“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幫我?”

“女俠這麽快就把在下給忘了?”厲周咧咧嘴,覆作嘆息,爾後撫著下巴嬉笑道:“再說一次也無妨。在下姓厲,名周,暫以四海為家,勉強算得上半個江湖人士,平生最喜結交善緣,不知女俠可否告知在下芳名?”

厲周,薛翦心下默念,繼而淡聲開口:“我姓簡。”

此人巧言令色,誰知道他報的是不是真名?她願搭理他,也是看在方才幫她引開差役的情面上。

厲周並不知道眼前人如何腹誹自己,目光倒是爍亮,張口便是:“簡女——”

“俠”字未出,就聽得少女無情言道:“別喚我女俠。”

遂將舌頭打了個轉兒,促狹的目輕瞇,笑說:“簡姑娘。”

薛翦睇一眼他染著泥的廣袖,眸心微動,“你還沒回答我另一個問題。”

厲周對她的話置若未聞,抱臂走到她身邊,嘴角噙笑:“簡姑娘可吃過晚飯了?不瞞你說,在下這幾日風餐露宿,餓得不行了,不如簡姑娘跟在下一起去找家館子湊合一頓?”

他突然靠近,鼻梢迎來些許不一樣的皂角氣味,像是草原上的風,竟莫名讓她覺得有些好聞。

滯了須臾,薛翦覆拉開二人的距離,退後辭道:“不必了,我”

說及此,她話語略停,像是想到什麽,倏然改了主意,“也好,就去石遠樓吧,你應當識得。”

甫落,厲周笑痕堪堪凝住,知曉她是在指自己跟蹤她一事,暗道這姑娘嘴上真是半點不饒人,許久才轉圜出一縷淺笑,比了比手,“簡姑娘先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