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塘村有個女人去深圳打工，在工地裏跟人好上了，她男人把她腿骨都打斷了，娘家人都不敢吭氣兒。怎麽敢吭氣兒？沒辦法啊，自家閨女先錯的！現在村裏人都叫她瘸婆子。以前她在村裏老和人紮堆聊天兒，現在見了人都低著頭躲過去。誰都拿話戳她，家裏小孩兒在學校也被人取笑，擡不起頭來。”汪春紅女士語重心長，“有些事一步錯就步步錯，你要拿捏好了。”

老頭子瞪著眼：“你要是這樣，不用王子峰打你，我自己先就打了！”

譚艾琳：“……”

她只好一遍遍地跟兩個心急如焚的老人解釋，這就是王子峰的保鏢，是他讓人家送她回來的劈裏啪啦……

老頭子還是將信將疑。

正講得渾身是嘴，阿彪從樓上下來，對譚艾琳微微躬身，把手機遞給她：“譚老師，王總想跟您視頻。”

譚艾琳趕緊接過手機，當著譚立和和汪春紅的面嘰裏呱啦和王子峰說了一大通，又讓王子峰跟兩個老人打了招呼，這事才算了了。

阿彪上樓後，譚立和沈默了半天，搖搖頭：“這事兒不好。”

汪春紅夫唱婦隨：“就是。哪有這麽安排事兒的？惹出什麽閑話來還不是得你自個兒擔著？”

譚艾琳：“……”

老人家的話都是生活經驗的總結。譚立和的話很快應驗了。

譚艾琳兒時的同學和朋友有幾個關系挺好的在縣城工作，聽說大作家譚艾琳回來了，大家組團過來玩。

一個同學說：“艾琳，我記得你們村後面有條小溪，溪水又清又涼，我們以前都在那兒摸魚玩的，那些魚兒也耐活，五顏六色的很漂亮。小溪過去還有荷塘，現在還在嗎？”

另一個同學馬上應和：“是啊是啊，我們以前來找你玩兒的時候都去那兒玩，可好玩了！我現在都懷念呢！”

大家馬上達成一致意見，要去追尋小時候的快樂。有人還激動地要準備網兜和水桶。

王春紅女士插嘴：“都在呢！不過魚兒少了。這些化肥農藥都把田裏溝裏的魚兒毒死了。”

大家很遺憾，但還是想去碰碰運氣。

汪春紅便在家裏翻出個網兜來，又找了個小桶給譚艾琳：“去吧，不見著你們也不心息。”

她搖搖頭：“都多大人了，還和小孩子一樣。”

大家嘻嘻哈哈地出去，阿彪作為一個盡忠職守的保鏢，自然也跟著。

盛夏的陽光很猛，但勝在山風清冽，坡草無邊，野花像五彩寶石撒落大地，遠處山峰層巒疊翠，腳下溪水清涼。

一切都美得不像話，快樂得不像話。

女人們這時徹底回歸童年，個個往水裏跳。一開始只是斯斯文文地用腳撥水，在水裏走來走去感受清涼，不知誰開的頭，大家開始互潑起來。

尖叫聲、歡笑聲、叫罵聲此起彼伏。

譚艾琳也玩瘋了。

沒瘋的阿彪兢兢業業地換著各種角度給此時全是美女的女人們拍照，他長得太高大，美女們又要大長腿和尖下巴，所以他滿頭大汗地又跪又趴又蹲給大家拍照。只要有人不滿意，馬上全套重來。

然後，本著盡忠職守的責任心，他把這些照片和視頻實時發給了王子峰。

王子峰馬上和他連通了視頻。

王子峰先是在視頻裏看到了遠遠的譚艾琳和她的小夥伴們，然後要求阿彪走近些，他要看清楚點。

阿彪走近了之後，譚艾琳沖他喊：“阿彪，你過來一起玩兒啊！”

美女們也大叫：“玩什麽手機啊，快來玩水！”

“這兒！這兒有魚！”

“阿彪快來幫忙捉魚！快點！”

可能是美女們的熱情點燃了阿彪，也可能是這樣美好的天地實在是太讓人放松了，平時不茍言笑事必規矩的阿彪難得地笑容滿面，甩開了嗓子：“待會兒！”

王子峰陰陽怪氣：“阿彪，你挺受歡迎啊！”

“就我一男的！”阿彪笑得合不攏嘴，“王總，你沒來可惜了，她們玩得可開心了！都沒見過譚老師這麽開心過，像個小女孩！”

王子峰冷著臉：“是嗎？”

“是的！”阿彪充分肯定，“她的同學也很好玩，譚老師很開心，她們有的跟譚老師都十年沒見了呢！”

王子峰：“所以她都把她的同學介紹給你認識了，帶你跟她們一塊兒玩兒？”

“是啊王總。”阿彪說著說著，得意得忘了形：“昨天譚老師還做飯了呢！做了一大桌子菜，譚老師做菜的手藝挺好啊！”

王子峰：“你都吃了？”

阿彪猛點頭：“吃了！當然吃了！譚老師親自下廚啊！譚老師的手藝太好了！”

王子峰：“吃得挺開心啊？”

阿彪：“……”

他突然後經後覺地清醒過來，嗅出了王子峰語氣裏的不對勁。這一發現讓他心裏“咯噔”一下。

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了。

小溪裏的女人朝阿彪這邊潑水，一個勁兒地邀他下水玩兒，像當年的蜘蛛精邀請豬八戒那麽熱情，他連應都不敢應了。

王子峰：“你去啊！”

阿彪：“不了，我要在這裏看著，隨時保護譚老師。”

王子峰：“譚老師不也叫你了嗎？”

阿彪：“跟一群娘們兒有啥好玩的。”

“哼。”王子峰說，“把她給我叫來。”

“是。”阿彪恭恭敬敬。

譚艾琳一身水地跑過來接過手機和王子峰聊天，語氣快活得要飛了起來：“王子峰，我這兒可好玩了！”

“看出來了。”王子峰語氣懶洋洋的，“多大個人了，還搞得全身濕，待會兒凍著了咋辦？”

“太陽大著呢！”譚艾琳笑，“再玩會兒我們就上來，一會兒就曬幹了。”

她把手機轉了個方向，指著遠方：“看到沒，那兒，那兒有個荷塘，沒人管的，我們待會兒過去摘荷葉荷花。”

她咯咯咯地笑：“我要把荷葉戴在頭上，把荷花別在耳朵旁邊，或者找根馬尾巴草穿起來掛脖子上，或者……”

“或者扛著長長的一根扮何仙姑是吧？”王子峰說。

“你怎麽知道？”譚艾琳驚喜，“我剛想說呢！”

“哼！”

這一聲“哼”不太對勁，譚艾琳這才發現一直都是她在笑，在樂呵呵地講，王子峰其實一直沒有笑。

譚艾琳瞟了一眼還在瘋玩的同學，溜遠了些：“你不高興啦？”

王子峰垂著眼不說話。

譚艾琳慌了，追問道：“怎麽了？真不高興啦？”

“你看我像很高興的樣子嗎？”王子峰惱怒，“跟我一起的時候不見你這麽開心放松！”

譚艾琳：“……”

王子峰：“出個街都要戴假發！”

譚艾琳：“……”

她訕訕地申辯：“可是，我後來都不戴了啊！”

“那也不是你主動的！”王子峰冷著臉，“都是我說了你才不戴的！”

譚艾琳：“……”

王子峰：“在廣州和北京都不見你帶同學朋友跟我玩兒？跟阿彪就玩的這麽開心！”

譚艾琳：“……”

王子峰：“在北京跟你逛街都是我拖著你出去的，全程都我小心翼翼，你甭說笑了，連話都不說一句！”

譚艾琳：“……”

王子峰：“掛了。真他媽沒勁！”

譚艾琳：“……”

視頻隨之中斷。

譚艾琳：“……”

陽光仍然很好，小溪淙淙流淌，把女人們的歡聲笑語流向遠方。野花依舊芬芳，芳草無邊，遠山層巒疊翠。

譚艾琳腦子此時只回蕩著一句話：“真他媽沒勁！”

她仰面看了一眼阿彪，面無表情地把手機還給他。

阿彪謹慎地接過。

兩人在風中沈默。

等那班女人瘋夠了，大家一起濕嗒嗒地去摘荷花。

女人們把荷葉戴在頭上，把荷花別在耳旁，插在發間，找了長長的狗尾巴草桿子把它穿起來當項鏈手鏈，拽了幾根長桿的荷花荷葉扛著扮何仙姑……

阿彪有點不忍心：“譚老師，你也跟她們一起啊！”

譚艾琳晃著手裏的荷葉：“有呢！”

阿彪幫忙拍照：“譚老師笑啊！”

“哢嚓”。

滿屏笑靨如花，啊不，有人的笑容擠得很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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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呆了幾天，譚立和終於接受阿彪確實是個保鏢的說法，對譚艾琳說：“你陪阿爸去外面走走吧。”

父女倆出門，往田野走去。

差不多走到村口，譚立和指著一個地方說：“這裏你還有印象不？”

譚艾琳看向他指的地方，一片平坦，搖了搖頭：“我想不起來了。”

“這裏從前有個小丘，長滿了荊棘。”

譚立和這麽一說，譚艾琳想起來了：“就是……大家為了下田方便，就在這片荊棘裏砍了個洞的那裏？”

譚立和點點頭：“你想起來了。”

“變成這樣真認不出來了！”譚艾琳驚嘆，“我從前放牛的時候都從這兒鉆的呢！怎麽都成宅基地了？”

她想起小時候放牛從這裏經過的事，想想覺得好笑，她可以隨便鉆過去，小牛也可以隨便鉆過去，大牛卻得匍匐下/身子伸長了脖子費力而行。不過，人和牛都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大家心安理得地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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