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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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右手邊明明就是大路,直通田間,只不過得走遠一點,但實際上也沒多遠,大概多個一百米左右而已,但如果不是負重,村裏的人和牛基本上都在這個洞裏鉆來鉆去。

很難解釋這一定省了什麽功夫,荊棘叢裏還會有蛇蟲什麽的造成危險,但大家就是習慣性地這麽做。

不過現在這些東西都沒了,小丘鏟平了,荊棘鏟平了,站在這裏,視野一望無際。

譚立和說:“地方都會變的。沒什麽會一成不變,總不改變,也不見得好。變著變著,說不定就變得最合你心意了。”

他頓了頓:“阿爸也不是不信你,就是怕你一時不慎,行差踏錯了。”

譚艾琳嘟著嘴。

“把嘴放下來。”譚立和看了她一眼說,“你也別不高興,我說說你也是為你好。”

譚立和有點惆悵:“人家高門大戶的,你要謹慎些才好。”

譚艾琳不說話,從地上撿了塊圓溜溜的小石子攥手裏。

譚立和:“其實我也不想你找個這麽有錢的。你弟說王子峰比我們村的阿超老板還要有錢得多。”

阿超是譚家村首富,做工頭起家,因為發達了,所以村裏的大小事村裏人都會跟他說,他也很爽快地出錢出力。村裏人都認識他,大家如果要形容某個陌生人的富有程度,阿超就是參照物。

但要說拿他跟王子峰比,呃……

譚艾琳只得點點頭。

譚立和嘆氣:“我一直希望你能找個普普通通的,人不能差,得有責任心,有上進心,顧家,兩個人安安分分有商有量過日子。這樣的日子踏實。但你找了這麽個,他這樣兒的,哪裏能有多少話讓你作主呢?保不定你得受委屈。但既然是你喜歡的,我也不好說什麽。你倆好就行了。不過要是他哪天對你不好了,你別纏著,回家。我和你媽、你哥你弟都能養你。”

譚艾琳苦笑:“爸爸,我也能養我自己。您別擔心這些。”

譚立和:“你能養活你自己是你的事,娘家人能容你回來養你是另一回事。反正,甭管受了什麽委屈,大膽回家來,爸媽在家呢!都給你撐腰。”

譚艾琳咬著嘴唇,鼻子酸溜溜的,說不出話來。

譚立和:“有什麽委屈,要跟家裏人說,別瞞著。以後要多聽你媽和你阿哥阿弟的話,有什麽多問問他們,也別不領他們的好意。你弟雖然比你小幾歲,可他也成家立室了,有擔當了,不是小孩子了,能出主意的,讓他給你依靠。你就是從小到大都悶葫蘆一個,不報喜也不報憂,不知道你心裏想什麽。”

譚艾琳低頭,她從小到大確實這樣,即使內心已經兵荒馬亂,但面上總是沈默。喜也好憂也好,總覺得沒什麽好說的。很高興的事情,開心一下之後覺得也就那樣,不開心的事情,覺得熬一熬就能熬過去了。

沒想到,這樣反而造成父母的擔心。

譚立和:“艾琳,你下次回來,叫王子峰一起過來給我看看。他要是真想跟你處,再忙他也得來給我看看。”

譚艾琳囁嚅:“等他閑些吧,他說了閑些會陪我回來看看。”

“那就好。”譚立和點點頭,“但他的話你也不能光信著,你得看他做不做。說誰都會說,他真這麽做了才是真有心。”

譚艾琳點頭。

兩人走到田間,田野一望無際,已經結穗的稻禾在風裏招搖,爬滿了壟間的番薯苗密密匝匝,寬大的葉子和成片的紫色的像小喇叭的番薯花兒歡欣鬧騰。

父女倆靜靜地看著,沈默半晌,譚立和問:“這麽些年,你記恨魏陽嗎?”

譚艾琳沈默。

她其實從來都沒有記恨過魏陽,但也不想再提他。離婚在別人看來或許是個很大的事,甚至足以擊沈一個女人的自信,但譚艾琳在最痛的時候也沒有流淚。她像一只受了傷的貓,把自己躲起來,在一個無人的角落自舔傷口。

只是舔著舔著,就麻木了。

原來讓她瞬間遍體冰涼手腳發抖的事,會在時光洶湧中,如輕煙消散。

她遠遠地看著它們消失,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心動,沒有不舍。

魏陽就好像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一個夢,不說起,就不會去想;一說,就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沈默。

譚立和看了看她,嘆息道:“艾琳,這些事,你得讓它過去了。”

“早過去了。我沒惦記著。”譚艾琳低頭說。

譚立和沒和她爭,沈吟半晌:“道理你都懂,但阿爸還是想叮囑你。”

“別恨魏陽。”

“你看看這附近。”譚立和環指一圈,“山可以鏟平,那些雜七雜八的荊棘雜草還有樹,都可以鏟掉。荒地可以變良田,良田也可以丟荒。沒有什麽變不了。”

“也沒有什麽過不去。”

譚立和搖搖頭:“你們幾個,我原來最不操心你。你哥你弟小時候都皮,整日整日地不挨家。你從小就乖,讀書也好,從小到大都有一堆人和你玩兒,也沒見你跟誰紅過臉。”

“我就想著啊,這麽乖的一個女兒,事事都好,以後總該是順風順水的。沒想到出了這麽大一個坎兒。”譚立和看著遠處的山,目光有點迷茫,“你剛和魏陽分開那段時間我總想不過來,我女兒哪兒不好了呢,要遭這麽一個坎兒。可後來阿爸想通了,你沒啥不好。這些事,都不能怪你。有些東西,天生的,它就是個命。順著它,別和它犟。”

譚艾琳的眼淚在眼睛裏打圈圈,她扭頭看田埂上的野花,剛低頭,兩滴眼淚就直接砸到了地上。

譚立和長出一口氣:“魏陽也不是壞。魏陽其實是個好人。但好人也會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好多事情他也沒有辦法。你別去恨他。包括,將來,如果和王子峰也散了,你也別恨他。不管誰,你恨他都是糟踐自個兒。跟誰都是緣分。緣聚緣散都有它的時間,你就只管安安心心的生活,誰都不要恨。懂嗎?”

譚艾琳低著頭,說不出話,只能鼻音重重地“嗯”。

譚立和像在和譚艾琳說話又像在喃喃自語:“我就想我能趕得及看到你結了婚著著落落的。我就想能活著看見,不如我這心總放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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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時間很快就過去,這幾天裏,譚艾琳看著譚立和的氣色一天天的好了些,心也寬了不少。

但她還是不放心,借口不舒服又多留了十多天。王子峰打電話時,雖然看不見,但聽聲音都知道,他的臉比譚家村大雨傾盆前天邊積壓著的烏雲還黑。

但天高皇帝遠的,除了黑臉,他也沒別的辦法。

還能讓阿彪把人捆出譚家村麽!

譚艾琳想象著他垮下臉來的樣子就想笑。

老頭子一再強調他沒什麽事,說哪個老人沒點這樣那樣的毛病,他自己會調理,村裏的老人祖祖輩輩都是這麽過來的,不用理會。

他這麽說,譚艾琳就想起小時候看到的村裏的老人,好像也是這麽回事。譚家村的老人都很長壽,百歲老人很多,好像也沒誰從不需要鬧個不舒服什麽的。

她的心寬下來。譚立和每天都讓譚艾琳陪他出去走走,有時是去田地裏走,跟她說說四時種植,聊聊誰家是種田好手這塊地是誰家的哪家全出去城裏打工了把地借給其他人種……有時和她到溪邊去,最遠的一次還走到了山腳下,跟她聊她小時候放牛的趣事,聊山腳下的趣事;有時就在村裏轉悠,回老屋看看圈養的雞鴨,聊村裏的變化——這十年來人們生活上翻天覆地的變化,驕傲地和村裏人打招呼說,是呢,我閨女回來了……

譚艾琳不著急回北京,他也不著急讓她走,仿佛閨女就是在家生活的,優哉游哉,心安理得。

只是有時他會壓低了嗓門對譚艾琳抗議:“你別總讓那個阿彪跟著行不行?”

不讓阿彪跟著其實也不太好,因為王子峰可能會更不高興。他如果想知道譚艾琳愛幹什麽,他會直接找阿彪,讓阿彪用他的手機開著視頻叫譚艾琳過來。

譚立和似乎能懂王子峰的意思:他這是不放心呢!

他是不是催你回去啊?

譚艾琳只能撒謊:“不是呢,我手機信號不太好。做保鏢的,手機信號都得好,這樣才能隨時聯系上,所以都找他。”

譚立和問:“王子峰挺緊張你的啊,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麽時候結婚?”

譚艾琳一楞,支支吾吾:“還……早著呢,再處處……他有……提過,但我覺得這事,得,得再,再慎重些……”

說到“慎重”,她的底氣足了些:“結婚……也不是結了就一定能白頭到老的,太倉促了,也……也不好。”

老頭子想了想,沒再說什麽。

後來他終於催起她來:“你再待兩天就回去吧,離開太久了也不好,王子峰一天天催的。”

譚立和其實聽不懂普通話,因此並不十分肯定王子峰每天一堆電話是在催譚艾琳回去她回去,但阿彪每天在他和女兒聊天時殷勤地遞過手機讓譚艾琳和王子峰視頻多少讓他心裏不是很舒服——他感覺這是一種間接的壓力。

或許不想女兒承受這種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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