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龍契◎

蘇璟嫵死亡的消息, 一周後傳到了涇川。

秦之修還沒有醒。

“三清宗對外宣稱是餘毒覆發。”輕淮羽擡手加固了療傷陣法，突然神神秘秘地說：“但是據我所知，她是在宗內被秘密處決的, 內幕肯定精彩, 可惜我不在現場。”

他表情無比遺憾，連帶著手裏施法的動作都變得隨意起來。

龍幼安緊張看著陣法裏的秦之修，生怕出岔子。

輕淮羽好像知道她在擔心什麽, 忙說：“放心放心，這小子不知道多少次游走在死亡線上，都是小爺我撈回來的。不過你真的不好奇蘇璟嫵為什麽被殺？畢竟你倆……”

“人死仇消, 不說這個了。”

龍幼安半點沒有滿足他八卦的意思, 在涇川她一直用的本來面貌, 輕淮羽實在聰明, 結合破碎不全的信息, 將她跟蘇璟嫵的關系摸了個七七八八, 還給人取了個小偷的外號。

“那聖子呢……聽說他可是脫離儒風聖殿了哦。”

在輕淮羽意味深長的目光中，龍幼安終於有了點反應。

……

另一邊。

儒風聖殿。

衡守拖著還沒痊愈的身體，準備下山。

大長老根本勸不住。

“聖子！儒風聖殿是你的家, 你不呆在家, 還能去哪兒！”

衡守蒼白的小臉上滿是倔強，“長老，我已經不是聖子, 不要再如此稱呼我。世界之大，定有我的容身之所, 再不濟我可以去涇川, 去剿滅混沌之氣, 聽說封印的邪物也在那裏, 老了我就當個守界人，也算替三界做點好事。”

一席話，將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大長老急得直跺腳，而衡守端端正正給他鞠了個躬，繞過他，毫不遲疑往山下走去。

他忍不住，轉身質問樹後的人，“殿主，就這麽讓他走了？”

衡智勇露出身影，苦笑道：“不然呢，打斷他的腿，關起來？這孩子隨我，認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在他心裏我現在就是個背信棄義之徒，無法理解原諒我，只能離開。”

大長老嘆息：“是我們對不住那孩子……”

“大錯已經鑄成，我這條命隨時等她來取。 ”

現在他只擔心衡守，當了令人不齒的叛徒，還是沒能替他解除龍契。

她會報覆他嗎？

“說起來，她並未完全信任我們，能化形的事估計連聖子都不知道。”

“是啊，只相信自己，所以救了自己。”

……

站在山下的衡守第一次感到迷茫，明明每條路他都知道通往哪裏，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他有些眩暈，然而鎖骨處的刺痛猛的讓他清醒過來。

像被人拿著刀子狠狠剜去一塊肉的痛，他扯開衣領，發現那枚代表著屈辱印記的“奴”字正在慢慢淡去。

一般來說，印記消退只有兩種情況，主人身死或者契約解除，主人死去他也會立刻死掉，然而他沒死，明顯就是第二種，契約被解除了。

回想龍幼安曾經說過，會解除他們之間的契約。

一時間衡守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被四方追殺的情況下還能想著解除契約，她應該很安全吧。

“臭蟲，你沒事就好。”他如釋重負。

摸了摸鎖骨處的位置，那裏的印記消失的幹幹凈凈，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然而某一瞬，他驚覺，如果沒了這個印記，他和她連唯一的交集都沒有了……

他趕緊擦，拼了命擦，直到把皮膚擦得發紅出血，那枚小小的字仍舊沒有出現，就好像她從他生命裏消失，再也不會出現了一樣。

終於，衡守蹲下身抱住自己，失聲痛哭。

***

“好了，契約已經解除。”

速鱗和逆鱗用特殊的靈火燒成灰燼。

輕淮羽看龍幼安的眼神像怪物，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她偏偏要拔自己的龍鱗。

他家有屠龍的祖輩，對龍族秘術頗為鉆研，解除龍契，要麽用秘法銷毀結契之物，要麽生毀主人身上同樣的鱗片，拔龍鱗不亞於剜心之痛，沒想到傻丫頭，毫不猶豫選擇了拔自己龍鱗。

“沒辦法，那是媽媽所剩不多的遺物，我想盡可能留下來。”龍幼安渾身劇痛，說話嘴唇都在發抖，“多謝你了。”

“你要真謝謝我，就別把這件事告訴老秦，被他知道害你受傷，我肯定死的老慘了。”他掐住自己脖子，瞪著眼睛，舌頭伸長，活脫脫一個吊死鬼，“就死成這樣”。

龍幼安被他逗笑了。

窗外，一只烏鴉歪著頭，不知道在枝丫上盯了多久，下一刻蒼老粗獷的訓斥聲響起：“死小子！給你五分鐘趕緊滾到墮神淵，秦小子自有相好的照料，你留在那礙什麽眼！別想著偷懶！”

？？？

烏鴉說話了？？？

龍幼安早前看見過這只鳥，確定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烏鴉——在開口前。

“知道了知道了，曾祖爺爺，馬上過來。”輕淮羽是個小滑頭，但在這位面前毫無反抗之意，拿了些需要的東西塞進靈囊裏，匆匆跟龍幼安告別。

“老秦估摸著快醒了，你看好他，別讓任何人打擾他，記住，是任何人。”輕淮羽十分嚴肅，“涇川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有人甚至不希望他活著回來。”

沒來及吐露更多消息，輕淮羽人就沒影了。

龍幼安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警戒。

這個“有人”指的是誰呢。

她很快做出判斷，誰這個時候上門就是誰。

輕淮羽走了半個時辰，果然有人按耐不住，強闖宮殿。

魔將被逼得連連後退。

“本王來看自己的哥哥，你竟敢阻攔。”

攔路的魔將被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年踩在腳底，少年穿著代表王族地位的黑金大袍，皮膚近乎透明，一看身體就不太好，但是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囂張。

“你們比誰都清楚，他王位是怎麽得來的，我才是涇川名正言順的主子，現在立刻讓他出來見我。”

魔將們齊刷刷跪了一地。

“尊上重傷未醒，請小主子過段時間再來探視吧。”

“哈哈，我哥受傷了？”不成想對方更加興奮，“那我更要去看看，都給我滾開！”

魔將們個個憤懣，跪在原地，紋絲不動。

接連被駁了面子，少年一腳踹開面前的人，卻不料自己差點摔跟頭，於是更加暴怒。

“好好好，真是群忠心的狗奴才，拾佬，將這群礙眼的，統統給我扔到墮神淵當祭品去！”

“遵命，小主子。”

旁邊的老者陰森森地應了聲，他佝僂著身子，杵著拐杖，臉上溝溝壑壑，氣息深卻不可測。

眼看就要出手，少年又說：“等等！輕家的也在墮神淵，一老一小都是麻煩精，我可不想惹到他們，把他們都捆了，丟到後山挖礦石去，挖個四五十年再放出來。”

“吱呀”一聲，門開了。

龍幼安走出來，又反手關上。

少年註意到她，皺眉。

上下打量完，繼續皺眉。

“你就是哥哥帶回來的女人？長得也不怎麽樣啊。”他嫌棄地撇撇嘴：“哥哥的眼光真是一言難盡。”

場面有瞬間的寂靜。

魔族跟人類修士的審美固然不一樣，但面前的人修哪有他說的那般磕磣，明明很好看的。

腹誹歸腹誹，卻沒人敢出聲反駁。

“你哥哥眼光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眼光一直挺好的。”

龍幼安也不生氣，一臉假笑看著他。

一直都知道秦之修是養子，還有個弟弟，沒想到兩兄弟關系差成這樣。

傳聞，秦之修可是很寵自己弟弟的，寵了多年，就寵出這麽個盼著自己早死的玩意兒？

不知怎的，見她笑，少年突然氣急敗壞起來，“你！你不準笑！笑起來醜死了！”

龍幼安沒想到他脾氣差成這樣，自己笑也能惹到他，正要說話，旁邊有魔將附耳過來，“小主子娘親也是人修，笑時也有跟姑娘你一樣的梨渦，每次看見這場景，他都是要發病的。”

幾乎立刻，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當即有人驚叫：“小主子！”

寢殿亂成一團。

被稱作拾佬的老者，還算鎮定，拐杖重重跺地，怒喊道：“慌什麽慌！趕緊傳巫醫！”

下人連滾帶爬的跑了。

都知道他這是怪病，沒人敢近身。

少年渾身抽搐，兩眼往上翻，整個人不停抽動，嘴角溢出白沫。

龍幼安越看越覺得發作的癥狀像癲癇，而且有自傷的趨勢。

她顧不得許多，迅速拿出兩塊手帕，一塊擦去他嘴角的分泌物，一塊塞進他嘴裏避免咬傷自己，將頭偏向一側，解開衣領，保證他能呼吸到新鮮空氣。

一開始大家不知道她在幹什麽，想制止時，意外發現小主子抽搐頻率確實變低了，都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龍幼安。

巫醫匆匆趕來，施針加封了幾處靈穴，廢了番功夫，人才沈沈睡過去。

“先帶回去吧，小主人身體要緊。”

見人無礙，拾佬揮揮手。

偌大的寢殿一下就空了。

離開前，老人渾濁的眼珠子瞥了龍幼安一眼，龍幼安覺得自己像被陰暗的毒蛇鎖定了般，沒來由的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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