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

“原來你在涇川的日子也不好過啊。”回到寢殿, 看著躺在療傷陣法裏還沒醒來的人，龍幼安微微嘆息。

她盤腿坐在身側，默默護法。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突然睜開眼睛, 死死盯住最角落處一石板。

從那下面隱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怪聲。

很快，堅硬的石板被微微擡起一條細縫，縫裏露出雙滴溜溜的眼睛, 四處亂飛。

沒等再有繼續動作，石板被呯的踢飛，人也被一把撈了出來。

一陣天旋地轉, 那人一屁股墩坐地上, 龍幼安也看清了他的臉, 微微蹙眉。

“是你。”

秦之修的便宜弟弟。

想到到他不僅當眾羞辱, 還敢偷偷摸進來, 難道想殺秦之修不成。

因此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善。

“等等, 我可以解釋！”那小子人精似的，覺察到有殺氣，忙不疊開口, 沒想到晚了一步, 人已經被拽起，朝窗戶移動。

龍幼安記得外面是個池塘，正好把他丟下去洗洗。

“我真的可以解釋！哇靠！你這女人真暴力！”那小子滑不溜像個泥鰍在手裏掙紮, 眼看就要被丟下去，扯著嗓子喊救命。

“大哥救我！你女人要對我下毒手！”

秦之修還真被吵醒了。

“安安, 等一下。”

龍幼安回頭, 見他撐起身子, 虛弱的想要下床, 便丟掉手裏的人，過去扶他。

那小子委屈巴巴地湊過來，一頭紮進秦之修懷裏，毛茸茸的腦袋眷念地蹭了蹭。

“大哥，我好想你。”

弱小，無助，幽怨，哪還有之前在外面老子最大，盛氣淩人的樣子。

龍幼安恍惚看到了戲精。

秦之修少見的柔和，那是一種真正的放松姿態，揉了揉小家夥的頭，安慰道：“大哥也很想小飛，留小飛一個人在這裏應付那群老家夥，幸苦了。”

從兄弟倆的只言片語中，龍幼安已經明白怎麽回事。

原來是假裝兄弟鬩墻，做給外人看呢。

還好，他的弟弟沒有辜負他。

不然，他該有多難過。

兄弟倆敘舊完了，秦小飛擦擦眼淚，蒼白稚嫩的小臉上閃過一抹狠勁兒，“大哥，我得趕緊回去，被老家夥發現就不好了，遲早有一天，我要三刀六個洞，叫那老不死的流血而亡！”

“我說過，殺人的事，不需要你插手。”秦之修敲他腦袋。

秦小飛很有眼力勁，見惹自家哥哥生氣，立馬笑嘻嘻地抱住他手臂撒嬌。

“知道知道，凡事有大哥幫我頂著，我就做個混吃等死的小混蛋就行。”

可是，小混蛋活不了多久了啊。

秦小飛雖然在笑，眼睛裏的落寞還是被一旁的龍幼安看見了。

少年臉色縈繞著一股死氣，確實如傳聞一樣，身體孱弱，久病不治。

“我真得走了。”

時間悄然過去，秦小飛知道不能再拖延，熟練地跳進地道，臨走前還跟龍幼安調皮地擠擠眼睛。

“那什麽……姐姐不醜，一點兒也不醜，您大人不記小人過，當我先前說的話在放屁。”

石板被嚴絲合縫放回原處，龍幼安拍拍手掌，轉身看見秦之修楞楞盯著秦小飛離開的地方，黯然失神。

記憶裏的秦之修殺伐果斷，何時見過這樣脆弱的他，龍幼安心裏跟著一陣難受。

“你也看出來了。”秦之修擡眸看她，眼裏隱隱有血絲。

龍幼安猶豫了一下，點頭。

“淮羽說，他活不過三個月。”秦之修用力握緊她的手，“安安我害怕，害怕辜負幹爹臨終所托。”

“老魔尊收我做養子第三年，幹娘有了小飛，可惜在墮神淵被混沌之氣所傷，生下小飛人就沒了，從小小飛最粘我，他胎內受損，身體一直不好，我在四界尋了許多靈藥幫他調理身體，你也看見了，如今他這具身體已經到達極限。”

龍幼安鼻頭微酸，輕輕環住他，“不會的，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幹爹在封印境外邪物時戰死，他托我好好照顧小飛，我那時年弱，在族中毫無威信，長老們漸漸生了異心，離間我們兄弟，小飛很聰明，將計就計假意與我決裂，我們偷偷從地道往來，根據他提供的消息，我避過了很多次暗殺，可是現在，我卻救不了他，我真的很沒用。”

“不是的，你已經做的很好了。”龍幼安像哄小孩子那樣輕輕拍著，一下又一下，“真的，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不一定比你做的更好。”

群狼環伺中，他能忍辱負重，保護著幼弟，殺出一條血路，真的已經做的很好了。魔族崇武，強者為尊，她可以想象那時孤苦無依的少年吃過多少苦，躲過多少明槍暗箭，才成為修仙界談之色變的魔尊。

即便這樣，還要忍受無休止的謠言，說他弒父篡位，囚禁幼弟，好殺殘忍。

為了變強，他被混沌之氣侵蝕的身體，也沒好到哪去。

“小飛肯定會沒事的，我有玉簡，我問問時先生，他活得久見多識廣，肯定有辦法。”

“安安。”秦之修深吸一口氣，仿佛在猶豫一秒，勇氣就會潰逃，“有件事，我想坦白。”

龍幼安卻在他即將開口前，輕描淡寫地回答：“我知道。”

秦之修震驚：“你……”

須臾後，他語氣沈重：“我想說，其實……”

龍幼安笑了笑，再次打斷，“你想說，你對我是早有預謀，為了你弟弟。”

為了救弟弟秦之修能翻遍四界，她的血包括內丹他又怎麽可能不心動，不管前世還是今生。

不同的是，前世駱誠聿誤以為她對蘇璟嫵不利出手傷她，她傷心之下離宗出走，無意撞見秦之修被人追殺，深受重傷，他幻化的本體（呆毛雞）讓她有種親切之感，於是拼死相護，一龍一雞躲進深山足足一個月才敢出來。

她救了他，後來他也並未對她出手，反而對她多有維護。

而今生，破殼之日，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偶遇，幼龍作為藥材藥力並非最佳，所以他跟著自己進了三清宗，一直陪伴身側，想等到成年後做第一個屠龍之人。

沒想到詭境一行，他在黑水潭看見過往，對自己的好奇逐漸大過殺心，多次相助。

“你都知道，為什麽還救我，還敢隨我回涇川。”

眼前之人，看自己的目光是那樣純粹，沒有怨恨和鄙夷，有的只是坦然，秦之修第一次從心底感到狼狽。

“因為。”龍幼安捧著他的臉，認真註視著他，不讓他退縮，“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你從未傷害過我，我相信你。”

這樣的信任沒有給任何人，唯獨給了他。

心口湧起難言的酸澀，秦之修抱緊了少女，力道大的幾乎要將她融進骨血。

***

秦之修修養了將近一周時間，這期間時常能覺察到空間震蕩，聽聞是結界愈加松動了。

當初四宗借道前往墮神淵加固封印，被魔族偷襲，傷亡慘重，此事在修仙界傳的沸沸揚揚，多是大罵魔族趁人之危、不顧道義，致天下安危於不顧。

各宗集結，隱隱有討伐魔族之意。

如此大陣仗，其中沒有三清宗出力，打死龍幼安也不信。

偷襲確有其事，不過是族中那幫老家夥擅作主張幹的，秦之修傷愈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們算賬。

拾佬一群人被請上殿，冷眼看著王座上的黑袍青年。

青年威壓深重，聲音辨不出喜怒。

“見了本尊，為何不跪。”

拾佬連聲冷笑，樹皮一樣的臉微微抽動著，“不必拿話壓我，我隨老魔尊打天下時你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小娃娃呢，就算老魔尊也得客客氣氣……啊！”

話沒說完，他慘叫一聲，雙膝“呯”的迸出血霧，砸跪在地，寸寸蛛絲蔓延，鮮血浸濕地面。

殿中氛圍一下降至冰點，魔族中人面面相覷，無一不感到心驚肉跳。

尊上終於要對這群老家夥動手了？

拾佬沒想到秦之修真敢對自己動手，色厲內荏道：“臭小子，你非正統，豈敢如此待我！”

回應他的依舊是“呯呯”兩聲。

拾佬的兩只胳膊炸成血霧，整個人像沒了骨頭的蛇軟癱在地，劇烈的疼痛讓他再也開不了口罵人，心裏只剩下恐懼。

他是真的怕了，秦之修動手他毫無察覺，修為只怕已經在他之上。

他能倚老賣老，為非作歹這麽久，依仗的就是自身修為。

秦之修就是個怪物！修為精進的如此之快，早知道當初就該不惜一切代價弄死他！

拾佬悔不當初，他的跟隨者看清眼前局勢，紛紛跪地求饒。

“求尊上開恩，我等再也不敢了。”

“此後為尊上馬首是瞻。”

“尊上饒命啊！”

震懾住一群老家夥，秦之修趁所有人不敢擡頭之際，沖一旁垂手而立的少女挑了挑眉。

龍幼安默默翻了個白眼。

耍帥也不看看時候。

秦之修秒變正經。

“你們罔顧我的旨意，偷襲前來修補結界的修士，致結界加速松動，將魔族置於背信棄義之地。已有數家仙門牽頭，集結各方散修準備前來討伐，此事得給他們一個交待。”

秦之修高高在上，漠然俯視著軟癱在地的人，宣判著他的結局。

“就用拾佬你的人頭給他們賠禮致歉吧。”

“不不不！我是功臣！老魔尊在世也要對我禮讓三分，你不能這麽對我！”

拾佬瘋狂叫囂著自己的功績，見秦之修依舊不為所動，又口不擇言的亂罵一通。

“你並非老魔尊血脈，憑什麽處死我！小殿下，我要見小殿下！”

無人敢多言。

甚至有他的同黨，為了立功，主動請纓：“尊上，臣願親自動手，送拾佬上路。”

鋼刀架在頸側，突然殿外突然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

“等一下！”

看見來人，拾佬仿佛看見了救命稻草，激動大喊：“小殿下救命！救救老臣！”

秦小飛停下，瞥了眼地上披頭散發的老者，突然露出個頑劣的笑容。

拾佬心頓時一涼。

秦小飛奪過那把寒光凜凜的鋼刀，幽幽道：“老東西，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多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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