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涇川◎

地上孤零零躺著的沖虛角發出亮光, 一道透明虛幻的人影從中飄了出來。

女子長發如瀑，眉目依舊，淡淡的目光輕掃而過, 所有人皆是忍不住戰栗。

七百年前的至強者, 哪怕只剩一道虛弱魂體，仍能讓人忌憚不已。

“龍主……龍主真的是您。”

衡智勇雙眼失神，想到剛剛的所作所為, 膝蓋發軟跪了下去。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只是道靈魂體！”蘇岑銳短暫的驚慌後，強行穩住心緒, 對已經嚇到臉色慘白的眾人說：“諸位莫慌, 不要說區區一道殘留的靈魂, 就算伏傲青本尊親臨, 我們這麽多人, 未必就怕了她！大家一起出手, 徹底讓她從世上消失。”

“住手！停下！”

衡智勇連滾帶爬沖出去，想擋在那人身前，卻沒想到那抹身影巍然不動, 仿若無骨的細手已經將曲冰劍召喚而來。

流光劃破天空, 龍幼安眼睜睜看著自己佩劍發出歡呼雀躍的嗡鳴，頭也不回的朝三清宗飛去。

這是怎麽了？

腦中剛閃過這個念頭，後方突然爆發出轟隆巨響, 大地顫抖，震的整個空間都顫了顫。

她連忙回頭, 看見高聳入雲的三清宗被攔腰截斷, 化為碎石砸落, 天空變成灰蒙蒙的一片, 有人尖叫，有人哀嚎，偌大的山峰跟被削了的竹竿似的露出光禿禿的半截。

一片灰蒙之中，透出白色的光，似乎正朝她的方向追來。

龍幼安頭皮都緊了，龍尾一甩，再度加速。

到達秦之修說的地方，果然看見有人接應。

她化成人形，突然出現，嚇了那些人好大一跳。

有個躺在樹下悠哉悠哉曬太陽的男人，看見她背後昏迷不醒的秦之修，飛快湊了過來，一邊把脈一邊自語：“怎麽搞成這樣？不應該啊，憑他的實力殺了蘇老狗也不至於傷成這樣。”

人高馬大的魔將們圍著秦之修，露出擔憂的神色。

“是混沌之氣。”龍幼安擰著錯位的手腕，哢嚓兩下歸位，快速說：“而且似乎有人追蹤我，你們趕緊離開。”

“混沌之氣，難怪。”男人絲毫不緊張，往秦之修身上布了療傷陣法，擡眸，略顯玩味地問龍幼安：“那你……是要幫我們引開那人咯？”

見她表情凝重，男人樂了。

“那可不行，魔尊知道我讓他心悅之人犯險，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宰了我。”

話裏對她似乎十分熟稔的樣子。

她確信自己沒見過眼前這人，唯一可能的就是秦之修跟他提過自己。

男人笑嘻嘻地摸出一枚金燦燦的符咒，捏碎，細小碎片眨眼盡數鉆進他們體內。

“隱匿符，可以幫我們隱藏氣息，放心吧，就算仙武境高手也覺察不到，先回涇川。”

前往涇川路上出乎意料的順利，好幾次感受到有強大的氣息逼近，又轉瞬消失，不知道是不是隱匿符起了作用。

路途中，龍幼安聽見魔將喚男子為羽公子，詫異地瞅了他一眼，那人便嬉皮笑臉地靠過來。

“是不是很好奇我的身份呀。”

龍幼安說出心裏早有的猜測：“你才是真正的輕淮羽。”

“誒？不錯嘛，很聰明。”

這位真正的輕淮羽長了副細皮嫩肉的模樣，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纏著龍幼安問東問西，話裏話外都在打聽她跟秦之修的感情進度。

頭一次，龍幼安覺得一個男人也能如此八卦。

越過天道線，終於抵達傳聞中令人望而生畏的涇川。

地貌貧瘠，樹木枯黃，毫無生機，是龍幼安的第一眼印象，天道線不止隔絕了所謂的正與邪，更像隔絕了兩個世界。

如此惡劣的地方，能生存嗎？

輕淮羽仿佛看懂了她心中所想，唇邊斂去笑意。

“沒想到吧，待七天都受不了的地方，魔族能在這樣的地方生活整整七百年。”

涇川終年不見陽光，連空氣都帶著淡淡的潮濕味道。

龍幼安還看見灰暗的天空飄過幾縷黑霧。

她有些震驚，這不是混沌之氣嗎？外界極難見到的東西，剛踏進涇川就能看見。

不過黑霧數量並不多，多的是那些從蕭索樹林裏游蕩出來的人，一個接一個，面容猙獰，姿勢扭曲，張牙舞爪的朝他們撲來。

“他們是受混沌之氣影響的魔族，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不算魔了，連最低等的妖獸都不如，沒有意識，只會被血腥氣吸引。”

輕淮羽打了個手勢，立刻有魔將從隨身靈囊裏扔出妖獸屍體。

看著搶食血肉的同族，魔將們於心不忍，移開視線。

“其實他們並不難對付，只是身為同族，不忍心下手罷了。”輕淮羽道：“總期待有一天奇跡發生，能恢覆正常。”

龍幼安嘆息點點頭，繼續前行。

輕淮羽站在原地，盯著她背影看了好一會，微垂眸看向地面，那裏淺淺的腳印旁，滴落一滴鮮血，轉瞬被沙土吸收，顫顫巍巍開出朵嬌艷的小紅花。

美麗鮮艷的顏色，魔族中人不知道多少年未曾見過。

他手指發癢，彎腰想摘下，卻在即將碰觸時，又縮了回來。

***

三清宗。

蘇岑銳已然接近瀕死，各種湯藥陸陸續續往屋裏送，梅醫仙耗費無數奇珍和半身修為才堪堪護住他心脈。

需要人守夜時，蘇璟嫵主動開口：“梅姨，我來吧，您累了好生休息，明早來接替我。”

“有心了。”梅醫仙疲憊地摸了摸她腦袋，看著她額前那塊觸目驚心的傷口，安慰道：“別擔心，過兩天我給你調配最好的生肌藥，保準不留疤。”

蘇璟嫵捧著湯碗，乖巧點頭。

“至於駱誠聿……你便不要來往了。此子城府頗深，心狠手辣，跟他攪和在一起，你糊塗啊！”

梅醫仙已經恢覆那晚的記憶，想起駱誠聿冷漠無情要擰斷她脖子的樣子，心底一陣發寒，蘇璟嫵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還是盼著她能好。

“等掌門醒來，你要一口咬定是他欺騙你，潛藏在你身邊，這樣我們才好幫你說話，知道了嗎？”

蘇璟嫵應道：“知道了，梅姨。”

梅醫仙懷疑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駱誠聿的下落，你真不知？”

“不知。”蘇璟嫵搖頭。

梅醫仙這才松氣，當日龍主驚天動地的一劍，死傷無數，駱誠聿自知身份敗露，趁人不備逃走也是有可能的。

她不想蘇璟嫵再和他有任何牽扯。

“你好好照顧掌門，有事記得通知我。”

門被關上。

蘇璟嫵捧著碗，一步步來到床邊，盯著床上雙眼緊閉的人，突然笑出了聲，俯身在他耳邊呢喃：“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蘇岑銳猛的睜開眼，看見眼前之人，臉色立馬變了，啞著嗓子喊：“你想幹什麽？”

“我想做什麽，父親大人應該能猜到啊。”蘇璟嫵輕輕攪拌著湯藥，作勢要往他嘴裏餵。

蘇岑銳瞪著眼，緊緊閉上嘴。

“好吧，您不喜歡喝藥，那女兒做主加點糖丸，喝下去就沒那麽苦了。”

蘇璟嫵拿出小瓶子，當著蘇岑銳的面一顆顆倒進碗裏。

“落仙丹，你好毒的心。”

認出所謂的糖丸是劇毒，蘇岑銳掙紮起來，然而他現在只吊著口氣，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只能看著蘇璟嫵捏開他的嘴，一滴不剩地倒進他嘴裏。

就在這時，門被哐當撞開。

眼前一幕，嚇得梅醫仙魂飛魄散，“蘇璟嫵，你瘋了嗎？你在幹什麽！”

為了掌門安危，她在房內設下窺鏡，以便隨時關註，可是她看到了什麽！蘇璟嫵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梅醫仙驚叫聲驚動了值守的弟子，越來越多的人湧進房內，他們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位被宗門捧在心尖上的少女，露出暢快的大笑聲：“想不到吧，等了這麽些年你們的蘇掌門終究還是死在我手裏，也不枉我辛苦扮乖。”

身後，蘇岑銳已經沒了氣息。

梅醫仙唇瓣顫抖，急火攻心之下，差點暈過去，旁邊有長老扶住她，滿臉痛惜，“梅醫仙，這孩子已經不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了，她變了，變成一個陌生可怖的怪物，你速速下決斷吧。”

梅醫仙猶豫良久後，終於忍痛揮手，“拿下她！”

入夜，蘇璟嫵被關在坤字牢房，無一人敢近身。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殺蘇岑銳的原因，因為她知道，說了那些人也不會信，人只會相信自己看見的，在旁人眼裏，蘇岑銳儒雅端正，對自己更是傾囊相授，愛護有加，而自己卻趁人之危，犯下弒父大罪，怕是天一亮自己的罪行就會昭告天下了，到時也是她的死期。

夜半，蘇璟嫵靠墻小憩，她不知道駱誠聿知道了消息，還會不會願意救她。

沒想到駱誠聿沒等到，倒是等來了衡清清，她披著鬥篷從黑暗的角落竄了出來，一把抱住自己，眼淚吧嗒吧嗒的流。

“璟嫵，蘇岑銳那個老東西到底對你做了什麽，你連我也瞞著，我知道你殺他定有苦衷，你受了委屈怎麽不早跟我說，我跟哥哥肯定還會幫你的，何苦走到這一步。”

“清……清清？”蘇璟嫵啞著嗓子，一副破碎的樣子。

“是我是我。”衡清清哽咽點頭，“我偷聽到梅醫仙跟爹爹的談話，偷拿了家裏隱身法器，立刻趕了過來，璟嫵，說實話，蘇岑銳是不是對你……”

衡清清聯想到不好的方面，遲遲沒有說出口。

蘇璟嫵看了眼外面天色，知道時間還早，拉著她坐下來。

“你要我說實話，那我就講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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