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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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的這段時間,我爸一接電話我就豎著耳朵聽,希望能聽來點我爸媽他們的調職可以取消的消息,但可能性比我考過過顧若卿還是低。

更多的電話是我媽在托人幫我打聽學校,事情來得太突然,時間又太緊,她為了我學校的事也很著急,有時候我媽和我爸又因為我鬧起口舌來,我真是迎來了人生最不愉快的假期。

我實在是在家憋得慌,就約了程一索和喻言出來透氣,可喻言的處理似乎比我還尷尬,她爸覺得已經是高三了,不許她出門玩。

我真的特不能理解她爸,凡事都要掌控在手,這哪裏是父親,但喻言自己沒抱怨,只在電話裏這麽告訴我了,我也不能替她說什麽,我要轉學的事,就先不告訴她了。

程一索好約,只要給他打電話,他恨不得立即飛出來,我一個電話裏就聽他跟我抱怨人生無趣啊,還是每天上學好玩。

可惜,我們也沒多少時間一起上學了。

我要是知道程一索約的活動是去釣魚,我肯定還在家躺著,那可是三十幾度的大熱天,走兩分鐘路都能出一斤汗。

下午兩點,我先到學校外的小賣部,外賣曬得不行,我就先進店裏去避暑,也準備儲存點能量著待會兒他到了把他暴打一頓,自己約的時間還能遲到。

我在店裏轉了一圈,停在畢業紀念冊前面,拿起來翻了翻,竟然還沒畢業就要讓大家提前給我寫紀念冊了。

我聽到有人拉門進來碰到風鈴,叮叮鐺鐺想起來,我猜是程一索來了,放下紀念冊,邊說著轉身。

“程一索,你他媽.......”

沐槐楊拉門進來的那瞬間像從漫畫裏走出來一樣,而我既開心見到他,又羞恥我這張不文明的嘴。

他倒是一點不介意,雲淡風輕經過我旁邊去到冰櫃處,我眼睛跟著他走,想解釋一下我剛剛的用詞。

風鈴又響了起來,程一索像逃難般躥進來,見著我立即喊道,“姜小山,你這麽快就到了。”

他跟沐槐楊這接踵而來的,有點奇怪,我貼到程一索旁邊,小聲問,“沐槐楊怎麽也來了?”

“剛好碰到。”他說。

“真的?”

“當然假的,我給你約的,夠不夠意思?”程一索沖使眼色。

“餵,你們倆,雪糕還是棒冰?”沐槐楊問道。

“鹽水棒冰。”我說。

“我也是。”程一索沖沐槐楊喊。

沐槐楊給買的鹽水棒冰是甜的。

我們頂著大太陽一路走,我每次走得離沐槐楊近一些的時候,會自覺的挪開保持距離,沐槐楊回頭看我兩次,終於有一次他朝我喊,“姜小山,靠裏走。”

到河邊時,程一索不知道從哪兒搞出來的魚竿,他很拽地告訴我們他已經跟這塊魚塘的主人打好招呼了,我們可以放心釣,釣多少都能帶回去。

我看看天,摸摸自己臉上的汗,再看看那河面,這是連魚都嫌熱的天氣。

我們仨大概是這世界最無聊的高三學生,不吹空調,不泡游戲廳,不去錄像廳,要在盛夏的下午坐在河邊釣魚。

半個小時之後,我終於知道程一索為什麽會帶我們來釣魚,這簡直是他的秀場,我和沐槐楊就看著他一條又一條地釣上魚來,邊收線還邊跟我們炫耀,哎呀,這晚上都吃不下了啊。

沐槐楊跟我一樣毫無所獲,他看程一索得意過頭的樣子跟我說,“我終於知道你們倆為什麽會成為朋友了?”

我還不知道為什麽呢,我跟程一索就高一才認識,就莫名其妙跨越性別成了朋友。

他說,“在臺球室你贏我時也是這副樣子。”

我仔細回憶了下那天我跟沐槐楊去了臺球室發生的事情,不禁樂起來,我那天的得意勁原來這麽欠揍,我說,“不好意思,我們難得有個特長,容易得瑟。”

我以為是太陽下去了,總算有點涼意,沒那麽熱,可這風越刮越大起來,剛還是白天,一下子天暗了下來,沐槐楊收起竿跟我說,“變天了,看樣子要下暴雨了,趕緊走。”

程一索忙著收他鉤上的最後一條,我們還沒來得及喊他,就聽到不遠處有個大叔朝我們吼起來,“你們仨,哪個學校的,來偷魚?”

偷魚?這不是程一索早打好招呼可以釣魚的魚塘嗎?怎麽就變成偷了?

那大叔邊喊著邊跑過來,我還楞著想等他來了解釋一番,突然沐槐楊就拽起我的手腕,跟我說了句,“快跑。”

在大太陽下,我和沐槐楊沒“偷到”一條魚,在暴風雨來臨前,沐槐楊帶著我逃跑,程一索見我倆跑了,也顧不得跟大叔解釋,拎上桶也要跑,誰知大叔身邊還有只看魚塘的狗,於是我們仨被就這樣被一個大叔和一條狗追著跑。

我本來跑步就不錯,而且還是被狗追,我又怕狗,跑得更快了,一開始還是沐槐楊拽著我手腕跑,還有點小清新電影的浪漫感覺,跑到後來,我發現我把沐槐楊給跑落下了。

等我發現我身邊沐槐楊不見了時才停下找他,他追上我還喘著氣,問我,“你怎麽那麽能跑?”

“我小時候也被狗追過,我怕,條件反射就使勁跑。”

在打雷之前我聽到他笑出了聲,笑容真的像花開了一樣,他仗著身高很輕松地伸手摸了下我腦袋,揉了揉我頭發,“膽小鬼。”

如果風沒有繼續刮,如果不是雷聲大了,如果不是有一滴雨落下來,我以為時間就靜止了。

沐槐楊似乎也沒想到他自己會摸我腦袋,等反應過來,為了掩飾自己,跟我說,“下雨了,去那邊避雨吧。”

感謝我的朋友程一索同學,感謝他想出了釣魚這個餿主意,感謝他釣錯了魚塘,感謝那位帶狗追我們的大叔,我可總算知道什麽叫焉知非福了。

我們躲在音像店門口,整個店裏除了老板只有我和沐槐楊兩個人,夏天的雨幹脆利落,掉落地面濺起一個水泡,嘩嘩啦啦地暢快極了。

我和沐槐楊並肩站著看著雨水匯集起來流向一個方向,我說,“不知道程一索現在怎麽樣了?”

“你放心吧,他不會讓自己被逮著,也不會被雨淋著的。”

“哦,這個雨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停?”

他望望天,“再下一會兒吧,很快就會停了。”

我心裏可沒希望這雨很快就停,我也望望天,拜托老天爺,您福澤大地,再多下會兒時間,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能跟他一起躲雨了。

我偷偷看沐槐楊的側臉,他似乎很喜歡這樣的天氣,我想起顧若卿找我勸他去參加比賽的事來。

“沐槐楊,你為什麽不再去參加比賽了?”

我又怕他不想回答,跟著立即補充一句,“我隨口問問,你不想說沒關系。”

“我害怕。”

他看著我說了很簡單的三個字,但我覺得他在很誠實地回答我問題。

“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厲害,跟你認識的所有人一樣,努力了才會有好成績,懈怠了會退步,所以我害怕比賽結果不好。”

沐槐楊說的不多,可是他說的這些字,我聽完卻替他難過,在我眼裏那麽完美的他也會害怕,也害怕著我這種普通人才會害怕的東西。

沐槐楊在我接不出下一句話時去了店內,這雨下得依舊氣勢洶洶,只是他不陪我一起看雨,這雨也就是夏天的雨而已,我隨後也跟著進去了。

他挑選著影片,我裝模作樣挑選著影片,他拿了張《茜茜公主》的片子問我,“你上次送我的那本書,自己看過嗎?”

那小子真帥?

我說,“沒有,沒來得及看就先送給你了。”

他搖搖手上的片子,問我,“這個呢?你看過嗎?”

“沒有,這部片子好像很早。”

“嗯,很早。”他點點頭。

我當時非常天真地以為,他只是在跟我聊一部電影,一部1955年的黑白電影。

他把那張片子放回原位,我拿起又放下,封面的公主真的非常美麗。

他又問我,“你今天什麽都沒釣到吧?”

“嗯,指甲蓋大的魚都沒釣到。”我認真回答他問出來的問題。

此時我正琢磨著怎麽告訴他我可能要轉學的事,他會不會有一點點舍不得我的離開。

“沐槐楊.......”

我才剛準備好開口,程一索帶著一身的水沖了進來,“姜小山。”

他仿佛承受了太多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東西,生無可戀。

“你們倆是人的啊,扔下我跑了,你們知道我差點被那條大狼狗給咬了,還突然下雨,我又找不到你們。”

程一索說得我都覺得我真不是人,確實夠委屈的。

我拉起他手臂,“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我忘恩負義不是人,將來你要我為你做什麽我都做。”

沐槐楊看看窗外,跟我們說,“雨停了,有彩虹。”

聽到彩虹,程一索立刻忘記剛剛的委屈,跑出音像店像小孩一樣仰著頭望著天那邊橫跨了整座城市的彩虹。

我跟出去,看著程一索傻乎乎的樣子覺得好笑,把他往旁邊推了推,“往那邊站點。”

“我就不。”他回我。

“往那邊去點嘛。”我再次推他。

“哼,忘恩負義。”

“對不起啦。”

程一索生氣不會超過三分鐘,被暴雨洗刷過後的世界清亮得很,他也心情明亮起來,往旁邊挪了挪位置,我開心地平移過去,一起看著彩虹。

沐槐楊也站到我們旁邊,他問程一索,“你釣的魚呢?”

“我告訴你們,誰都不許提今天釣魚的事,我人生的汙點。”

“那我告訴你們一件事。”

程一索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有汙點的一天,可是我覺得那是我人生中很美好的一天,因為世界很美,朋友很可愛,喜歡的人在身邊。

“什麽事啊?”程一索問我。

“我爸媽都要調到外地工作,所以我得跟著一起去,我們可能做不了高三同學了。”

程一索明顯不相信,“你開什麽玩笑,我不生氣了,別鬧了。”

沐槐楊跟程一索完全不一樣的反應,“你爸媽什麽時候要調走?”

“快了吧,我媽最近在打聽學校,我本來想我住校也可以,但是.......”

程一索打斷我,“那你就住校啊,你爭取一下啊。”

“如果有你爸媽放心的人照顧你,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轉學?”沐槐楊問我。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假設,但理論上是這個樣子。

沐槐楊跟程一索說,“你身上衣服沒幹透,早點回去換衣服吧。”

程一索又看我,“姜小山,你不許轉學。”

沐槐楊跟我說,“我還有事先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看來我的轉學通知並沒有掀起沐槐楊心裏的波瀾,“姜小山,你不許轉學”這樣的話,程一索會明確地告訴我,沐槐楊就算是這麽想的,也不會對我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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