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的時候，艾玥用程埃默做筆名，寫了一本名叫《枯城》的小說。《枯城》裏的男女主角分別以艾玥自己和莫蘇然為原型而設定。

主角祁月和蘇然生活在多霧、偏遠的小城，幽深老舊的小巷裏，他們青梅竹馬，相互愛戀。祁月常年忍受家庭暴力，孤獨沈默；蘇然出身書香門第，優雅陽光，完美大方。盡管家境和性格的迥然差異，但是祁月和蘇然一直相互關愛，相互幫助。高考前，他們約定要一起考浙江的一所大學，一起去見外面的世界。但是最後祁月落榜，她為了讓蘇然去上他們約定好的那所大學，她不能拖累他。所以祁月默默離開，從此和蘇然斷了聯系。

原本用紅線緊緊套住的兩個人一夕間各自淪落一處，他們深深思念對方，卻不得已被現實和時間推著往前走。逝去的初戀，最純真和最刻骨銘心的愛情，他們以為終將成為終身最美好青澀的回憶。然而畢業之後，蘇然功成名就，突然出現在祁月的二線城市，他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重逢。戲劇性的守收尾，但是生活本來就是最好的導演。

這本書，當做她對莫蘇然那句沒有說出口的告白和她對他們未來的美好想象。她希望莫蘇然能看到這本書，希望他能讀懂祁月嘴裏的那一句：“蘇然，我喜歡你。”這本書，是她對青春的最美回憶。

《枯城》完成後一炮而紅，程埃默從此成為家喻戶曉的作家。艾玥陰差陽錯地開始了寫作這條道路，她也漸漸喜歡上用文字和陌生人交流，傾訴和探討。

大學畢業以後，艾玥一邊讀研究生，一邊開始了職業作家的生涯。

一次，她寫完新書到杭州散心。

她本來是不想到杭州去的，許多年來她一直有意回避著這座城市。她在刻意逃避，但是這一次，她大學室友在杭州的婚宴，她不得不去。

喜宴上，觥籌交錯，艾玥只是冷淡回應。她為人一向低調冷靜，席間除了新娘以外，沒有人知道她就是鼎鼎大名的大作家程埃默。

艾玥註意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如初的二，但是談笑間已然帶著年輕女人的成熟。她楞楞看著旁桌衣著光鮮，妝容精致的美麗女孩兒。

和朋友有說有笑的女孩兒也註意到艾玥，她怔怔看著艾玥變化不大的臉，興奮地、不敢相信地叫出：“親姐姐？！”

艾玥也癡癡喊出：“蒼蒼。”

她突然想起曾經寫過的一句話，人生何處不相逢。正好和這時候的情境相對應，她不由自主揚起了嘴角。

喜宴過後，莫蒼蒼帶艾玥去了一家叫做蘇荷的咖啡廳。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落地窗旁，微笑詢問對方近況。莫蒼蒼說她出國留學，最近才回國，在杭州高級寫字樓裏當白領；艾玥說她當年並沒有跳樓，後來陰差陽錯當上了作家，過著寫字、旅游、觀察生活和生命的日子。

莫蒼蒼感嘆人生無常，曾經一心想成為作家的她，現在卻又了一個作家閨蜜。

蒼蒼問艾玥寫了什麽書。

艾玥淡淡道：“《枯城》。”

莫蒼蒼一怔，臉上的微笑像油漆斑駁脫落。艾玥奇怪地看著她的臉，很久，莫蒼蒼穩住心緒，呷下一口咖啡：“是一本很好的書，我看過很多次。”

“是麽。”艾玥打趣笑道，“是不是覺得和我們生活的小城很像？”

莫蒼蒼點點頭，兩個人陷入久別之後重逢的沈默。

暖黃的陽光斜下不遠處寬闊，平靜的湖面。堤岸邊綠柳成蔭，溫柔婉轉。艾玥在心裏默默給自己打氣，又局促地看了看落地窗外唯美的西湖落日，終於開口問道：“你哥呢？他過得好不好？”

莫蒼蒼又是一怔，她沒有說話，只是深深低下頭。一會兒，艾玥看見她的肩膀微微抽搐，咖啡廳裏正放著舒緩的輕音樂，她聽見蒼蒼的眼淚“啪嗒”一聲落在冰涼的地板上。

像指節敲上布滿裂縫的瓷碗，脆弱的碗承受不住手指的力量，在瞬間支離破碎。艾玥的心就是柔軟的夕陽裏那只破碎的瓷碗。

她輕輕冰珠呼吸、不敢再問。

夕陽像池底幽綠的水藻，像那年梁夢潔給她的那條淡粉色毛茸茸的浴巾。溫柔不持久。

莫蒼蒼哽咽，極力忍住眼淚以免弄花臉上的妝：“親姐姐……我哥三年前在醫院查出是肝癌晚期，沒多久就走了。”

“我爸媽工作忙，他在家養病的那段時間，是我天天陪在他身邊照顧他。那時候《枯城》剛剛出版，他看過無數遍，他每天都抱著程埃默的《枯城》傻笑，晚上也要把書放在枕頭下才能安睡。

他說，祁月、蘇然的故事和你們兩個太像了，他們最後美滿的結局也是他想要的結局。他知道他等不到和你相逢的一天，所以他想見程埃默，想把你和他的故事講給她聽。為了滿足哥的心願，我給程埃默打電話。那時候的程埃默還是學生，她從來沒有讓有讓讀者見過她的真實面貌，盡管我哥就要死了，她還是拒絕了我們。”

咖啡館裏的冷氣似乎長出了手腳，伸出了枝蔓，一點一點在艾玥的皮膚上生根，蔓延，伸長。寒意滲透了她的骨髓。她記得，三年前，她的確接到過這樣的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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