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前冬天的一個夜晚，那是那一年蘇州下的第一場雪，艾玥到蘇州接受寫作培訓。

細碎的雪花無聲鋪滿賓館外的古老石橋，黑夜靜悄悄沒有一絲動靜。

艾玥拉開窗簾，透過落地窗，她第一次身處在離莫蘇然這樣近的一座城市裏。黑夜裏，燈海浩瀚繁華，雪花孤冷寂寞，她靜靜眺望杭州的方向。

凝望漫天的雪花，艾玥想，如果當年自己沒有逃避，和莫蘇然一起去了杭州，她是不是又是另一番風景？也就沒有作家程埃默了。

她想，等她大學畢業，等她混得出人頭地，也許她會去找他，帶上她為他寫的《枯城》，然後補上當年的一句“對不起”。但是至今為止，她一直還在逃避。

想到小說裏那個美妙的重逢，艾玥的表情微微放松一點，眼波裏揉碎了江南水鄉的柔情。電話在這個時候響起來，歸屬地是浙江杭州。

艾玥心頭一顫，還是慌亂地摁下了接聽鍵。

“餵，請問是程小姐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幹凈有禮的女聲，艾玥那時候沒有聽出電話那頭的人就是莫蒼蒼。

艾玥怔住了，她沒有想到自己的讀者會打電話找她。她身上有深刻、不願示人的傷。她一直隱藏自己的真實姓名，不想讓自己像一個嘩眾取寵的小醜般暴露在公眾的目光之下，遭人議論，或者被指指點點。

“嗯……我是……”艾玥聲音沈沈的，每個字都吐得小心翼翼。

“程小姐你好，我的哥哥相見你一面，他想和你講講他的故事。”

電話那邊的聲音突兀止住。突如其來的安靜，艾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呼吸像極地凜冽的寒風空洞地打在話筒上。“呼，呼，呼……”急促而沈重。

電話那頭的女孩再也沒有說話，艾玥等著她，像曾經每一個向她提出過這個要求的人一樣，說出非要見自己的理由。但是電話那頭像墳場一樣安靜，寂靜無聲，飄著空蕩的回音。偶爾，她能聽見一陣遙遠的劇烈的咳嗽聲。

“小姐，對不起……”艾玥太急於把自己包裹在陰暗中，不被陽光照射。她的全身，只有文字閃耀著生命的光輝。她的臉，像鬼魂一樣見不得光，她好像真的已經在高考那年跳樓死亡。

“……如果你哥哥的故事很重要，可以請你哥哥把他寫下來寄給我，我一定會仔細閱讀的。”

電話那端仍舊是一片荒涼的寂靜，過了很久，那個幹凈的女聲輕輕道了聲“謝謝”，電話“嗒”的一聲就掛斷了。

掛斷的電話再也沒有打來過，而那封寫下故事的信，艾玥也一直沒有收到。大概是當事人嫌麻煩吧，她總這樣想。於是等著等著，她漸漸忘記了這件事。

與莫蒼蒼重逢後，依她的話算來，那個電話是莫蘇然離開這個世界前一個星期打來的。

艾玥唯一感到欣慰的是，《枯城》的最後是蘇然和祁月相親相愛的快樂結局。莫蘇然看到這個結局，心裏是不是不再那麽痛，那麽牽掛，那麽執念。終於找到一絲幸福的甜蜜和安寧了呢？

莫蒼蒼說，莫蘇然坐在搖椅上失去呼吸的那天，手裏抱著程埃默親筆簽名的《枯城》。艾玥請莫蒼蒼把莫蘇然的那本書送給她。

她賣出去的書最終求別人送回自己手裏，帶著另一種無法割舍、難以化解的意義，生活就是這樣奇妙。

那是一個下著陣雨的下午，街道上梧桐樹葉被強韌有力的雨水緊緊貼在地上，落寞中發出濕漉漉的光。莫蒼蒼打著紫紅色的長柄傘到蘇荷咖啡館找艾玥。

艾玥打開用絲巾包裹過一層又一層的書，程哀默的簽名下面寫了這樣一句話：“是不是喜歡一個人久了，也會成為習慣？”艾玥靜靜看著銀鉤鐵劃的字，陷入深思。

還記得那天站在沙發前莫婆婆對莫蘇然說過，聽戲聽久了成了習慣。當時莫蘇然想問，是不是喜歡一個人久了，也成了習慣。但是他懦弱，這句話他一直想告訴程埃默。他想讓人知道，他喜歡一個女孩兒，最後愛上她，這些都成了習慣。

艾玥假期結束，莫蒼蒼到機場送她。她不敢告訴艾玥，其實那年莫蘇然在機場並沒有等她。

那天早上莫媽媽發現了莫蘇然偷偷為艾玥買的機票，知道了他要帶艾玥一起離開。一氣之下她打電話到杭州向莫爸爸告狀。

莫蘇然迫於父母強烈的反對情緒，只好乖乖提前登機，讓艾玥找不到他們。後來，莫蘇然因為愧疚，一直不敢聯系艾玥。艾玥也一直沒有聯系他，他想應該是他欺騙了她，她恨他，所以才不再聯系。

直到後來莫婆婆打電話過來，無意中提到艾玥跳樓身亡的消息，莫蘇然才停止了日日夜夜等艾玥電話和短信的一切活動。但是他幾個月裏食不下咽，整個人憔悴消瘦，讓人看著都心痛。

莫蘇然死後，莫蒼蒼把他當年給艾玥買的機票放在他的上衣口袋，和他一起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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