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次日,風和日麗,西闕公主被熱烈的迎進東籬國都聖麟。

城內,大街小巷無不熱鬧非凡,到處披著紅色彩帶,鑼鼓聲從城門口一路傳到皇宮中。

百姓們一起奔上街頭,站在道路兩旁伸長頸項探望,終於看見了遠方的人馬,齊聲歡呼起來。

所有人都沈浸在喜慶的歡樂裏,唯獨街道拐角處一個穿著灰衣布衫的人,望著那路過的浩蕩人馬,和那頂紅色八人大轎,露出了落寞之色。

那紅色的轎子之中坐著的,就是那個人未來的皇後。

抱緊身體,昨晚那人的溫度似乎還在,但是從今以後,那個人就是別人的了……

此刻那個人一定很惱火,因為自己一個小小的太史令,竟然對他做出如此荒唐失禮、以下犯上的事,讓堂堂東籬王受了折辱……

柳秋雨不斷自責。柳家歷代所重視的禮教,因他的這一夜荒誕化做烏有,自己已經不配再當柳家子弟,不配再做那個人的臣子,也不配再擁有

那個人的信任……

心裏發酸,他急急背過身,走進深深的巷子裏,讓那冰冷的風吹在他單薄的身體上。

自己的結局,只有離去吧,他不願意留在這裏看著那個人和西闕公主成親拜堂,所以,有了昨夜的記憶,便足夠了……

東籬皇宮內,裴聖語一大早便自痛楚中驚醒,此時正懶懶的躺在床上。

醒來時,身後的劇痛使他頓時記起昨晚發生了什幺事,苦笑也浮現在他的嘴角。

原本想要吃掉那小子,結果卻反被吞下肚,而那個沒良心的男人,竟然把自己吃幹抹凈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也沒替自己好好打理一下。

「一定要找那小子算帳!」他低聲怒斥,氣得渾身發抖,卻因此而牽動痛處,讓他一時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

等他把人抓回來,一定要把那個無禮的太史令捆綁在床上,讓他天天下不了床!

「陛下,該早朝了。」門外準時地傳來劉公公的輕喚,「老奴給陛下請安。」

「劉公公,給朕傳旨,朕身體不適,今日早朝暫免。」他立即開口。開玩笑,他這副模樣若是上了朝,豈不是讓滿朝文武看笑話?

「陛下身體不適?那老奴去請太醫。」劉公公有些詫異。陛下很少生病,昨日還好端端的,為什幺忽然就病倒了呢?

「去給朕把華青青找來……」裴聖語幾乎用盡了全力,才從沙啞的嗓子裏發出這句命令。

劉公公聽出他的虛弱,不敢大意,立即前往太醫院。

當華青青匆匆忙忙趕到寢宮時,裴聖語早就將床鋪上沾染了血汙的被褥塞到床下,此時正依靠著床邊,朝他虛弱一笑。

「陛下?」華青青從他的臉上看出他確實病得不輕,又見他一直對自己使眼色,立即會意,轉身關上門。

「陛下氣色不好,似乎受了傷?」他向前一步,坐到裴聖語身邊,剛剛想要把脈,卻被拉住手。

「青青,你永遠都不會背叛朕,對嗎?」裴聖語的雙眼閃出寒光,嚇得華青青冒了一身冷汗,立即跪拜下去。

「微臣不敢!」

「……好。」聽見他的應諾,裴聖語才松開手,重重嘆了口氣,「朕也一直都很相信你。」

「陛下?」華青青打著哆嗦擡起頭,滿臉慘白。

沒有料到自己會把這位老實的太醫嚇成這副模樣,裴聖語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放心,朕沒什幺意思,只是想要告訴你……」說到這裏,他的臉不由得紅成一片,說話也吞吞吐吐起來,「那個……你以前怎幺為洛大人

開藥……就怎幺為朕開吧……」

「陛下?」華青青一時腦袋轉不過來,怔了半晌才倏地瞪大眼。洛宰相常常因為那種事情而需要開藥,難道他們的皇上竟然也被人給……

「不準告訴第三個人,否則——」裴聖語轉過頭恐嚇他,但臉上卻是羞澀的表情,讓華青青忍不住好笑。

這個人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會使用正確的表情……

接下來他熟練地為主子熬了藥,親自送入房間,餵他喝了下去。

而在喝過藥後,裴聖語又以生病為由,謝絕所有大臣關切,只臨時接見了匆匆而來的皇叔弟子夢凝煙,並出借禦醫,再派出自己信任的手下去

尋找柳秋雨。

可是當他派出的侍衛們找上柳秋雨的府邸時,卻被柳府的下人們告知,他家大人根本徹夜未歸。

「你們說什幺……」

傍晚,才和下午進宮的洛風揚討論完他與宮墨遙之間的問題,裴聖語便接到柳秋雨失蹤的消息,驚訝得差點沒有把手中的毛筆摔在地上。

「朕要去找那小子回來!」一拍桌案,他有如急驚風般起身沖出門。

「陛下!」洛風揚緊隨其後。

從他的舉動就能看出他現在有多幺心急,這個素來將真正心思藏得極深,讓人看不出他所思所想的王,竟也會因為一個人而變得慌張無措……

君臣兩人剛剛走到院落裏,就遇見奮不顧身沖進宮中的宮墨遙,以及隨其而來的夢凝煙,兩人均顯得有些激動。

一見他們,裴聖語不得不暫時止住腳步,在心裏想著幹脆讓自己的兩大得力助手在今日解決他們的問題,誰知才開了個頭,一道黑色身影忽然

從天而降,正好落在他的面前。

那人遮住了面孔,只露出一雙明麗的眼眸,透出濃濃殺氣。

「有刺客!」裴聖語驚呼,險險躲開那人迎面而來的劍,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光從面前這人的殺氣就能看出來,他是一個頂級的殺手,難道自己就再也看不見秋雨,再也不能聽見秋雨說出自己最想要聽到的話了嗎?!

趁著刺客暫時被夢凝煙及宮墨遙擋下,他立即沖回書房取劍。

現在的他,還不能死在刺客手中!

當柳秋雨逃出聖麟時,心裏還帶有一絲希冀,希望自己在逃出國都的時候被攔住,讓人抓回去。如果真是如此,他一定會和那人好好道歉,至

於對方會如何處置他,他已經不在乎,就算是死,也無憾。

但是,他順利的逃出聖麟,沒有人追來,沒有人阻止,仿佛大家已經忘記了還有他這號人物存在。

走出聖鱗的那一刻,他難受的捂住胸口,只覺心似乎破了、碎了,再也補不好了……

「秋雨,今後你要喊我語哥哥,否則就罰你跪!罰你不吃飯!」

當年那個人一臉蠻橫,非要逼自己改口喊他語哥哥,一直喊到彼此完成了成人禮。

「哈哈,秋雨,又抓到你了!」

那時候,每次玩躲貓貓,無論自己躲到哪裏,那個人都能準確的找到自己的藏身之所,把他揪出來,然後一陣嘲笑。

「無論你躲到哪裏,朕都能找到你!」

那人自信爽朗的笑著,而自己也只能不甘心的撅著嘴,卻不知道那人其實一直都在要詐,偷看自己躲藏。

現在他會不會也躲在什幺地方,看著自己四處藏匿?如果是的話,也應該到了數完數字,出來抓自己的時候了吧?

為什幺還不來呢?自己明明犯了那幺大的重罪,為什幺他還不來……

蹲在城墻邊,他再也忍不住的失聲哭了出來。

他很明白,那個人不會再來捉拿自己了,因為自己已經被他丟棄,他娶了妻子,一定不會想要再見到讓他如此尷尬的自己……

柳秋雨抱著腦袋痛哭流涕,路旁行人見了,還以為這個年輕人是剛剛科考落榜的少年。

「小兄弟,你沒事吧?」這時候,一只大手拍在柳秋雨肩膀上。

他抽噎著轉頭,看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伯。「……沒事。」擦幹眼淚站起身,他要自己堅強。事已如此,他只能選擇離去,離開守護了多年的

王,離開多年的摯愛。

「你的臉色很差,要不要我送你去看大夫?」老伯看起來很和善,關心的問。

他羞愧的搖了搖頭,「我沒事,謝謝老伯。」

「唉,你們這些年輕人……」老伯嘆了口氣,朝著不遠處一指,「那是我的牛車,小兄弟要去哪裏?順路的話,我載你一程吧。」

柳秋雨一愕,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自己從未踏出過的都城,最後一抿嘴,做出了決定。

「那就有勞老伯了。」

「唉,看見你啊,我就想起我那個不孝子。」老伯坐在駕駛座上,重重的嘆了口氣,「那小子當年被我亂棍打了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過家……



「亂棍打出去?為什幺?!」暫時自悒郁的情緒中抽離,他好奇的豎起雙耳。

「因為那小子啊,看上了隔壁家的丫頭,結果晚上偷偷溜到人家家裏,被我逮了個正著。」老伯趕著牛,一面說著心事,「其實呢,我也很想

要那個閨女來給我當兒媳,但是這壞了禮法,也壞了人家姑娘的名聲,這種事要我怎幺忍?所以我就把那個不孝子給攆出了家門。只是……」

老伯的眼神忽然黯淡了許多,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悲傷,「那個孩子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隔壁的那位小姑娘也因為這件事憂郁而終……我們開

始覺得當年是不是做錯了什幺,既然他們是真心相愛,我們這些老家夥又出來幹涉什幺?還不如直接讓那小子把姑娘給娶進門。」

「但……男女私會,始終是有違禮法,見不得光的事情。」柳秋雨認真的回答,卻在心底把自己罵了一遍。

自己這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所為,可比那個小夥子做的事更加禮法不容啊!

「唉,其實只要孩子們平安快樂,我們這些老家夥就知足了,禮法這些東西,不要也罷!」

禮法,不要也罷……

聽了這話之後,柳秋雨只是悶悶的將頭埋入雙膝之中。

幾日後,他在一個陌生的小鎮落腳,以做畫為生,日子過得平靜不少。

他以為自己將會如此孤獨終老,活在想念那個人的日子裏,直到生命終結,和那個人再也不會有什幺交集。

可誰知就在某一天,街上忽然走過一隊士兵,嚇得行人都退到了街道兩邊。

「讓開讓開!」士兵們叫囂著,一臉兇狠。

「出了什幺事?」柳秋雨好奇的探出頭,看著那些士兵們走到鎮上的木欄前,將一卷公告貼在上頭。

「唉,聽說前些日子皇上遇刺了呢!宮裏似乎傷了不少侍衛,就連皇上也受了重傷。」有人好心的說出自己聽見的小道消息。

「怎幺會這樣,什幺人竟然做出如此大膽之事?」另一人驚呼。

「而且,聽說幻親王也失蹤了,唉,不知道是得罪了什幺人,我們東籬竟然遇到這種事……」

街坊鄰居們搖頭嘆息,柳秋雨卻猶如五雷轟頂,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他們在說什幺?王遇刺?傷得很重?

他猛地擡眼看向公告,發現上面果然畫著一個刺客打扮的江湖中人。

難道那個人是真的受了重傷,所以才無法來找尋自己?他的傷要不要緊,會不會……

為什幺這幺緊急的時候,自己卻沒有陪在那個人左右,還是在大街上聽見百姓們的議論和祈禱才知道這個消息?自己竟然連一個平民百姓都不

如!

「公子?」見他面色慘白,畫鋪老板有些擔心,剛剛上前一步想慰問,柳秋雨卻如飛一般的跑離。

他怎幺能不焦急?每一天他都在等待著那個人,但是最後等來的,卻是那人重傷的惡耗!

柳秋雨快馬加鞭,披星戴月的趕路,一路都在悔恨著自己的魯莽,竟然選在這種時候離開裴聖語。

「請你千萬不要出事……陛下……」淚順著臉頰流淌,柳秋雨下住祈禱著,請求上蒼保佑他的東籬王平安,因為自己還有一句很重要的真心話

沒有告訴他,就算為此要受到最為嚴厲的懲罰──無論是折辱聖上的威嚴,還是逃官而去,哪一樣都是重罪,輕則發配邊疆,重則斬首示眾─

─但是只要那個人平安無事,他就算是死也安心了。

趕到城門口的時候,他稍稍緩下了腳步,目光看向兩側的店鋪,猶豫了片刻。

那一句真心話,自己都還沒有老老實實的告訴那個人,若是這次無法親眼看見他,那幺以後恐怕也再無機會了。

拉著自己的鬥篷,思索了很久之後,他轉身走向街邊的一家字畫鋪,借來筆墨,寫下短短幾行秀氣的字。

只要將自己想說的全部寫在紙上,待那人看了這封信,應該會明白自己的心意吧?屆時他會原諒自己嗎?

就算他不再想見到讓他難堪的自己,這封信也能夠替自己做到表明心意這件事,做到真心相待自己最為喜歡的人。

懷著這樣的心情,他謝過字畫鋪的老板,將信藏在自己懷中,走出大門。

看著太陽即將落下,柳秋雨的心也怦怦跳動,再過一會兒,再等一會兒,自己就能靠近那個朝思暮想的人了!

只要沿著皇宮後山的小道爬上去,很快就能到了後花園,而後花園那兒有一個缺口,可以從外面溜進皇宮內部,那曾經是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秘

密通道。

但是在到那條通道前,還有一段曲折道路,就隱藏在幽暗的森林裏。

沒了日光,森林中的道路更加難走,時不時還會傳來古怪聲響。

柳秋雨一個人披荊斬棘,在其中尋找著通向後花園的道路,內心有些害怕。

自從那一次被蛇咬了後,他就非常害怕在這種樹林雜草中穿梭,就怕會有更加危險的東西埋伏在裏頭。

雖然小時候他經常和裴聖語順著這條小道偷溜出宮,但每一次都是裴聖語硬將他扯出去的,而且他都會握著劍,護在自己身邊,仿佛自己才是

主人。

只是現在,身邊沒有任何可以幫助自己的人,只有他獨自在樹林中。

不能害怕,不能去想那些可怕的東西……

腳下發顫,柳秋雨還是咬著牙繼續往前走,尖銳的樹枝劃開他的衣服,傷了他的臉頰,他全忍了下來,一步一步的朝著山坡上走去。

這是自己唯一能夠堅持的,為那個人堅持的……

好不容易摸到城墻邊緣,他不禁竊喜,順著墻一路往上尋找著缺口,但是無論他怎幺找,就是找不到可以進入皇宮的秘密洞穴。

柳秋雨一驚,莫非那個人已經將後花園的洞堵起來,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他了?!

不會的!一定是自己搞錯了地方,一定可以找到,要相信那人不會丟下自己不顧,因為他……因為他是自己最為重要的人!

擡起頭,看著被燈火照亮的夜空,他仿佛可以聽見皇宮裏喧鬧的人聲,仿佛可以看見宮中溫暖的燈火,仿佛可以感覺到那個人正在等待著自己



「陛下……」眼前像是出現了幻覺,出現那人一臉陽光的笑容,他下意識的上前一步,想要撲入那人懷中,但是卻撲了一個空,狼狽的摔在地

上。

身子痛,心裏也痛,柳秋雨捂著胸口,眼淚幾乎要落下來。

這時候,他才發現,累積多日的思念已經讓他再也無法忍受分離,也才明白原來自己是那幺想要見到那個人,不惜一切想要得到他。

那句話,應該由自己親口說出來才對!

主意打定,他又一直沿著墻壁摸索,忽然腳下一空,踩入了一個凹陷的小坑,害他又一次摔倒在地,也將衣服劃開了一個大口子。

「唔……」腳踝有點痛,好像扭傷了。柳秋雨揉著自己的腳,淚花在眼眶裏打轉,但是他很快就收住眼淚,因為面前出現了一道曙光!

「找到了!」他高興的摸了上去,像是看見許久不見的朋友。

是啊,自己和他都已經長大,所以這洞穴就顯得小了很多,難怪自己差點找不到。

他興奮的卷起衣袖,不顧昔日講究的禮儀,伸手刨土,將那洞穴挖得更大更深,直到能夠容納下他為止。

挖開洞穴,他立即鉆了進去,一點一點從那洞口爬入皇宮。

當他成功的鉆出洞穴,進入後花園時,柳秋雨忍不住自嘲。自己這個太史令竟然在晚上到這裏鉆狗洞,如果讓別人看見,哪還有一點禮教可言



但是,禮教這種東西,過去自己太看重了,所以才會綁手綁腳,現在正好將那些沈重的枷鎖一起打破,任性而為!

拍幹凈身上的灰塵,他不打算躲閃,幹脆就這樣直接走進他的寢宮,任憑他處置,將所有麻煩的事情交給那個古靈精怪的陛下,自己就這樣隨

意一次好了。

因為心情變得輕松,他下意識的加快步伐,穿越後花園。

當他走出樹林,正打算直奔後花園門口的時候,卻聽見不遠處傳來對話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