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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命駕千裏意難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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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如何開的口,也不知道何時作的結,甚至也不知道母親何時離的身。

比起父親來,自己也許更荒唐些,不管皇甫忻還是薛彥,時至今日都安穩無虞,而薛珩卻屢屢身死未蔔,還時不時地因為自己做出沖動之舉。

執劍到此,斬不斷窺不破的,說來竟然都是自己的軟弱。不滿母親對自己的不聞不問,卻根本不去思索母親一人生活的孤獨與辛酸。

本以為母親不會再來,見到皇甫忻端著藥碗進門,風驪淵倏地躍起,跪坐在皇甫忻身前。

“孩子,你這是做什麽?”皇甫忻慌忙將他扶起。

“娘,孩兒不孝,不能盡心留在您身邊侍奉,以盡生養之恩,此行倘若能救得阿珩回來,我……”風驪淵喉頭一凝,過了半晌,仍然語塞難言。

皇甫忻展眉一笑:“都過了這麽多年,娘難道還看不開麽?那孩子待你想必是極好的,莫要辜負他便是了,娘能夠照顧好自己,你不必在意……不介意的話,娘也想見見他。”

風驪淵哽咽出聲:“真的?”

“你要是不嫌棄,不然娘也跟你一起去找他罷,如何?”

風驪淵難以置信,一時間怔得說不出話來,皇甫忻不禁失笑:“你這是信不過為娘的武藝,擔心娘會拖你的後腿?”

“娘……真的想見阿珩?”

皇甫忻笑著在風驪淵頭頂輕輕摑了一巴掌,“你這意思,是不舍得讓娘看?莫不然是你的心上人長得太醜,你不敢讓娘看?”

風驪淵楞怔著笑了,一生之中從未有一刻如此時這般喜不自勝,“阿珩的樣貌比我好得太多,性情也是極好的,娘要是見了,一定會喜歡他。”

雖然此前在王三水手上吃了虧,多少還是讓風驪淵有了尋找薛珩的頭緒。建鄴城之中的確另有正音閣的分閣,卻不在臨近臨梓閣的街道,而是在更為繁華的城北。

正音閣藏得極深,雇傭的仆役都是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從不會像王三水那般領著“驚鴻十九姝”招搖過市,風驪淵和皇甫忻在正音閣中觀望了十餘天,只覺得此處除了消遣的物什用得雅致,裝點的紋樣頗為新巧,除此之外,再怎麽看也不過是家尋常的酒樓,察覺不出一絲異樣。

皇甫忻一邊飲茶一邊笑:“你這心上人的來頭可大。”她只在醫館歇業後陪著風驪淵前來,一連十數日,雖說毫無結果,卻意外地有興致。

“阿娘不要再打趣我了。”風驪淵飲了一大口,“不管這裏做生意做得多麽清白,總該是個流通消息的地方,為什麽卻看不出有任何耳目呢?”

風驪淵不想承認的是,這麽多天來,最像打探消息的耳目之人的,弄不好就是自己了。

只是這片許的尷尬,很快讓皇甫忻看在了眼中,“阿淵,我看最好的法子,莫若你招搖些,假裝知道正音閣背後的蹊蹺,引他們遣人將你抓走。”

雖說是個不錯的主意,但一經皇甫忻之口說出,風驪淵立時有些脊背生寒,皇甫忻打趣一笑:“你要是害怕,娘替你去。”

風驪淵嗆了兩嗓,忙道:“我自己來就好。”

其實也不用太過招搖,只要將自己打理的齊整白凈些,背負一柄長劍,進門的時候臉色像過去一般陰郁,沒過多久,他所在的雅間就被人從外鎖上了門。

經皇甫忻提醒,走前服了一劑丸藥,藥性極烈,一般的毒霧和迷藥很難與之相扛,裝暈到午夜時分,人聲逐漸消散,不多時他就被人擡了出去。

“這人就是風驪淵?”

“我在主公身邊見過他的畫像,方才檢查過了,應該不是易容的。”

“咱們是把他交給秋嘯閣主,還是……”

“當然是秋嘯閣主了,主公現在被軟禁起來,說不準何時就被秋嘯閣主殺了,做不得數的。”

“也對……嘖嘖,當初有人跟我說,主公為了這人做過不少糊塗事,如今連一身修為也毀在他手上了,真是可氣啊。”

聽到這聲,風驪淵就覺得後背重重地被人踢了一腳。

“這可不是有人說的,當時主公興師動眾地要開天府門,開到一半突然改了主意,非說那裏的刀兵不詳,說埋又給埋起來了,都是這人從中作的梗……幾年前突然失蹤也是因為這人,要沒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這閣主之位哪能輪得到秋嘯做?”

“也別說什麽閣主了,要是主公當年一心起事,說不定如今已經收回咱們吳人的國土了。”

而後便是此起彼伏的嘆息之聲,風驪淵一陣覺得好笑,一陣又覺得揪心不已,“阿珩說他的腿疾只是暫時麻痹,看來都是為了讓我安心才說的,不然又怎會任人挾制到現在?”

即便裝暈不醒,身邊總是傳來腳步聲,時時有人監視,風驪淵躺得木然,愈難保證神智清明。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強光射入眼睫,迫使他不得不扭轉過頭去。

“那日我跟你說的話,你為何不聽?”

聽到熟悉莫名的聲音,風驪淵頂著刺目的日光睜開了眼,一見來人是秋籟,風驪淵一臉詫異地道:“怎麽是你?”

“主公教我盯著你,那麽輕巧就上了別人的套,這回又想添什麽亂?”

“阿珩現在如何了?”能夠吩咐秋籟盯著自己,眼下多半是安穩的。

秋籟冷哼一聲,神情不屑地道:“還能如何,主公被你害得半身不遂,秋嘯那個老狐貍說有法子救他,堂而皇之地把主公鎖了起來,除了他的幾個心腹以外,沒人知道主公現在身在何處。”

風驪淵本來想著,自己就算很難見的到秋嘯,起碼也會被認關押在正音閣的機密之處,卻不想半路橫生一個秋籟。風驪淵有些頹喪地想:“但願娘還跟著抓了我的那兩個人。”

難說秋籟是不是動手將人打暈扔到何處的荒郊僻嶺,或是直接狠心殺了,連屍骨都不留。

秋籟不冷不熱地道:“折騰夠了就回去罷,莫要闖禍闖出什麽好歹來,白惹主公為你煩心。”

自從上回負氣離開薛珩,秋籟待自己愈發地沒有好眼色,連用來客氣的“風大哥”也完全不叫了。

風驪淵有些不忿地道:“當初阿珩明明把統率正音閣的印璽交給了你,可為何眼下你們的閣主卻成了秋嘯?”

秋籟的臉色瞬即陰沈下來,“這難道不該問問你自己?”

風驪淵一陣心悸:“難不成……秋嘯的人一直跟著我和阿珩?”

那日突然出現將自己打暈的人,下手果斷,目標明確,印璽只是信物,倘若不慎遺失,或者被人偷走,總是不及持印之人更有號召之能,秋籟得到印璽來得突然,另有居心之人大可聲稱此印來路不當,抵不上薛珩親自號令,這便成了正音閣如今秋嘯做主,薛珩藏身不見的情狀。

秋籟神色不悅,卻並未離身,風驪淵急忙上前道:“想必你的境遇如今也不大好,不如你我合力去救阿珩?”

“不行,豆兒遭了秋嘯的暗算,到現在仍然昏迷不醒,我不能拋下他不管。”

秋籟果斷否決,風驪淵不以為意:“你要是放心,我便去求我娘替他診治,我娘乃是皇甫玄晏的傳人,一定能夠治好他的。”

秋籟一臉冷漠地擺了擺手:“不必了,豆兒現在心脈潰散,幾個郎中都說無力回天,你娘就算醫聖再世,只怕也是無能為力罷了。”

“秋籟,我知道因為阿珩的事,你從來就信不過我,可我適才所言非虛,玄晏館在建鄴名聲如何,你大可去問,秋塘那孩子當年照顧我頗多,我跟他無冤無仇,只是請我娘看看,又如何會害他?切莫因為你我之間的嫌隙而耽擱了他的性命。”

秋籟冷笑了一聲,冷漠的神情稍稍有些松動,風驪淵又道:“正音閣如今的立身之道,絕非阿珩的本意,你受他重用這麽多年,難道不清楚其中利害?”

亂世傾覆,多少人打一落地就成了浮萍,無親無故,無依無靠,如今力挽狂瀾已是空妄,不徒生災禍才是造化恩德,名士風流如此,俠士道義亦如此,秋籟雖然心有不甘,卻並非窺不破其中的釋然。

秋籟一臉頹然地道:“自從主公被困,秋嘯便開始大肆排除異己,先是重傷豆兒,而後又直接將我除名,近幾日正緊鑼密鼓地籌備起義,眼下盡管不曾大力號召,暗中投誠的人已有不少,如今單以你我之力,有何異於螳臂當車?”

“為今之計,只有盡快將阿珩救出,你們都稱阿珩為主公,想必時至今日威信尚在,何況那秋嘯心高氣傲,統率眾人必定不及阿珩,只要阿珩得了自由身,如今的情勢勢必能夠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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