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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向來情癡意無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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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驪淵斂聲屏息地探入道觀,張望了半天也不見錢聞英,攀上一角墻頭極目遠眺。

過了半晌,門外走來幾個灰袍道士,風驪淵瞥了一眼,認出幾個適才見過的,心道:“那廝教的好徒弟,動輒通風報信的,怕也窩囊太過……”

盡管腹誹連連,風驪淵仍然小心翼翼地緊隨其後。

走了小半個時辰,風驪淵漸漸發覺,除了門外的牌匾神氣堂皇,太清閣內裏盡皆破爛蕭索,磕磣得看不過眼。

穿過幾道破敗的木門,橫生一座光禿禿的石山,風驪淵藏身樹頂,暗暗笑道:“白馬寺那深洞之中,這妖道一困二十載,而今東山再起,不過尋了個更加逼仄的地方窩著,委實可憐——”

然而樂極生悲,“嘎吱”一聲,腳下的樹枝毫無征兆地撅斷,風驪淵霎時無所遁形,幾個灰袍人動作迅疾,眨眼工夫,已經將他團團圍住。

風驪淵趕忙拱手,“諸位,咱們有話好說,別一上來就動手,有失仙人風骨。”

眾人面面相覷,為首的一人說道:“此人油嘴滑舌,居心叵測,不能讓他打攪了師父清修,還猶豫什麽!”

語聲未落,幾個灰袍擺開陣勢,風驪淵揮劍抵擋,遲遲使不上力,反被拂塵卷來掃去,逼得踉蹌狼狽。

風驪淵掙紮數十個回合,幾柄拂塵終於削得七零八落,不過喘了口氣,又來幾個提劍的道士,比先前更加棘手。

這些人使的劍法不算精巧,奇在氣力充盈,似是永遠使不完一般,風驪淵雖然不落下風,無奈人多勢眾,應付得愈發吃力。

承影劍的威勢越來越弱,一旁盤坐著一位須發斑白的老丈,喝道:“小子,別再扛了,本立道長最是疼惜少年英才,待會兒服軟說個明白便是,何必傻乎乎地搭上性命?”

風驪淵慌忙應道:“阿爹好心,幫著勸勸這幾個,方才我也說過不想動手,是他們不依不饒的——”

本想啰嗦幾句拖延時間,沖上來的道士像是發瘋似的,劍勢越來越厲,風驪淵抵擋不住,只能以退為進。

風驪淵一退再退,幾個道士打著打著,不知為何,驀地停下了動作。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怯生生地道:“師兄,咱們怎麽打到這兒來了?”

風驪淵聞言,飛快轉頭一看,原來不知不覺間,石山腳下的洞口已然近在咫尺。

“糟了,快把他趕遠了去。”那人將將說完,風驪淵身後業已多出一面人墻,將那洞口遮得嚴嚴實實。

“嘿,你們幾個大徒弟,倘若真有孝心,麻煩快點讓道,給老子放過去,不然大喝一聲,嚇得那妖道魂魄出竅走火入魔,日後可就沒師父教了。”

“師兄,這可怎麽辦,難道就由著他……”

中間那人眉頭緊蹙,對身旁少年所言聽而不聞,猶豫了片刻才道:“閣下壞了師父的規矩,莽撞闖入在先,卻是目中無人得寸進尺,就算師父他老人家大發善心,留你一條狗命,今後也休想在我樂清山上逍遙半分。”

那人說完,居然徑自收劍入鞘,眾人見狀,紛紛效仿,風驪淵大笑幾聲,而後正色道:“木立道長的邋遢山,除了灰不溜秋的鼻涕蟲,豈是一般人逍遙得了的?”

“你!”那人只是叫了一聲,強忍著沒有發作,身旁的師弟想要拔劍,被他硬生生摁回,“這廝膽大妄為,師父斷不會留他好活,咱們師兄弟歇上一時半刻,等著有力氣給他收屍。”

風驪淵輕嗤一聲,擦著那人的肩膀走過,“風某等著閣下來收屍。”腳下猛力一蹬,很快沒了身形。

剛剛踏入山洞,森森的冷氣撲面而來,風驪淵心中暗罵:“這妖道搞的什麽名堂,好好的寬敞地方不待,偏要躲到鬼窟裏挨凍……”

哪怕根本未曾出聲,風驪淵也沒能攢成口德,即刻吃了報應,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差點向後倒栽過去,這才看清腳下的冰棱。

擡眼一掃,穿著紅袍的矮小道人冒出頭來,截在洞穴遠端的狹窄處,楞是令人生出一種頂天立地的錯覺。

為了壯膽,風驪淵搶先開口,“妖道好氣色,可還記得老子麽?”

“閣下可是風止水之子——風驪淵?”

此時說得越狂,越能顯得無所顧忌,風驪淵口不擇言地道:“既然曉得老子的爹是蓋世的豪俠,就麻利點磕個頭,給我家劍譜償債。”

李九百巋然不動,冷聲道:“閣下有意挑釁,卻是小瞧了貧道的心胸,不如大方進來,教你瞧個稀罕玩意兒。”

風驪淵心下遲疑,尋思:“按著妖道的稟性,定是張口閉口的‘他爺爺’,今日難不成入了邪了——”李九百又道:“閣下再不動身,日後可莫怪貧道誤了你的機緣。”

“機緣”二字輕飄飄一扣,風驪淵平息已久的怒氣霎時溢了滿腔,破口罵道:“若非你這妖道胡來,此刻便是流水大俠為民除害。”

“哈哈哈哈,狗屁的流水止水,抵不上我們天師一道半根手指,毛頭小子張狂可以,有眼無珠卻是害人害己。”

風驪淵氣得頭昏,耐不住沖了進去,李九百腳下一點,眨眼不見蹤影,弄得風驪淵心急火燎,倏地腳下一滑,躺著飛過了洞門。

石山的中空地帶,儼然一座冰窟,四下裏俱是冰花冰柱,風驪淵身上的錦袍顯然單薄了些,一直寒顫不止。

“小子,你且上來——”

幾步外有座一丈高的石臺,李九百的聲音從上面悠悠傳來,身前霍然一道棺木。

風驪淵愈發覺得不安,暗忖:“這妖道委實古怪,一個人窩在洞裏練功不說,還找個棺材作陪,竟也不嫌瘆得慌。”

眼見風驪淵停步不前,李九百突然捂住了胸口,面色煞白,猙獰可怖,駭得風驪淵更是忐忑。

“小子,動作快……”眼看李九百就要奄奄一息,風驪淵起了惻隱之心,按下驚懼騰空一躍,無心朝那棺木一瞥,立時瞪直了兩眼,狠狠捏住了李九百的脖子。

“你把阿珩怎麽了?”

“咳咳……想他活……就放開他爺爺……”

風驪淵似是被人抽了骨頭,一下癱坐在地,手指只是微微一松,移到李九百的衣領處,也不待他開口,挪了挪半身,趴在棺槨邊沿,定定地出神。

李九百被晾在一旁,忍不住問道:“小子,小仙君又不是死了,幹嘛擺出這副晦氣樣子?”然後便挨了一記重拳,幾下咳得嗆住。

“這世道留給風驪淵的,只有這麽一個傻弟弟,為什麽……為什麽你們一個個都來誆我,將他害成這副模樣——”風驪淵眼角擒淚,只覺半生的刀傷劍砍,都不及這一箭穿心。

棺中的少年面寒如雪,微卷的眼睫上落了幾朵冰花,似已看膩了是非恩怨,對人世不甚留戀。

也不知李九百到底是生性涼薄,還是棺中的薛珩真的無礙,看著風驪淵肝腸寸斷的狼狽樣子,居然笑了幾聲,不依不饒地道:“沒眼棒槌,被人唬也是活該,眼下他爺爺好心好意地救人,卻是不敢信了。”

風驪淵冷聲道:“你這妖道傷人害人可以,救人卻是無稽之談,他連氣息都絕了,如何救得回來?”

“胡說,方才他還……總之小仙君就是能活,你只要跑到長安去,替他爺爺拿回《想爾千思錄》,他爺爺就能妙手回春,連帶著把他的癲疾也去了。”

風驪淵沈著臉不理不睬,急得李九百來回跳腳。

“阿珩啊,這地方也太冷了,兄長這就帶你出去。”風驪淵一手摟在薛珩腰上,說著便要起身。

就在此時,薛珩眼睫顫了一下,風驪淵瞪大了雙眼,端起另只手去探,果然有了鼻息,大聲叫道:“妖道,你當真沒有說謊騙人?”

李九百長舒一氣才道:“他爺爺做過的糊塗事,除了洛陽那遭,就屬收了孫秀做徒弟這件,何況……他爺爺好歹半個江湖人,最在意的,難道不是那一點薄名麽?”

“哼,若是我從長安回來,阿珩還不能活蹦亂跳的,天涯海角也要逮著你這妖道陪葬!”

風驪淵走得果決,李九百好不容易喘順了氣,跟出去望了幾眼,而後急急趕回洞中,對著石臺喝道:“他走遠了,小仙君快點出來罷。”

方才血色全無的薛珩,居然旋身飛出棺槨,輕如鴻毛般落地。

“這下小仙君該放心了罷?”此時的李九百,看起來竟然有些小心恭敬。

“李道長演得不錯,只可惜……你那‘三毒’的解藥並非在我手上。”

李九百臉色連變,比適才更加蒼白,怒道:“你敢騙我?”

“我來時講得清楚,那刀上帶的‘妒紅娘’,只有激發毒性的效用,李道長也見識過了,說到解藥,自然也只有‘妒紅娘’的。”

話音未落,薛珩甩出一枚黑色的藥丸,李九百探身接過,一口吞下,過了半晌,終於止住胸口震痛,按下心中不忿,沈聲道:“那我這‘三毒’,到底還能不能解?”

“解倒是能解,不過……還得好好費上一番周折。”

李九百冷聲道:“他爺爺性命攸關,小仙君可不能再賣關子了。”

薛珩聽罷,竟然咧起了嘴角,笑道:“李道長可曾聽過竺法護大師的名號。”

“廢話,幾個禿驢一天到晚翻來倒去地念,他爺爺都聽得長繭子了。”

“這‘三毒’呢,是法護大師從天竺引來的,他人在長安,你跟著兄長一同過去,必能得償所願,覓到一條生路。”

“小仙君,他爺爺前後總算明白,你這意思,是想支使他爺爺陪著你的棒槌哥哥,一路走到長安,好教他順風順水地得逢進境,天下無敵?”

“道長機敏,正是如此。”

“你就不怕他爺爺半路上取了他性命,搶走《無量功德經》,自己去尋法護老鬼?”

“道長大可放心,晚輩手下倒是有幾個輕功尚佳的,兄長被人傷了一根毫毛,厲害的收拾不了,若是放著道長的‘三毒’不用,也是浪費,倒時候就要看看,神行太歲對這劇毒鉆心之痛,究竟有沒有飛遁的本事。”

李九百氣得須發橫飛,罵罵咧咧地回過身子,剛要擡腳,薛珩忽然躍到身前,摸出一粒寶光流轉的金丹,笑盈盈地道:“還有個好東西給道長留著——”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開始日更哇哢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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