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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向來情癡意無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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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珩手上的金丹成色上佳,李九百行道數十載,對自己的眼力極是自信,一把將那金丹攥入手心。

“道長且慢,這金丹其實……”薛珩急忙伸手出去,李九百往後一閃,飛快地將那金丹丟到口中。

看著薛珩吃癟的神情,李九百得意道:“哼,他爺爺的胃口,豈能由著你這毛頭小子吊來吊去,此前只因見你年幼天真,才白白被坑了一遭,日後可絕不會再上當了。”

薛珩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接著擺手道:“哎,罷了罷了,本想說這金丹,是等道長功成歸來再奉上,為您接風洗塵,延年益壽,哪知道長……既是如此,到時又得好好破費一番了。”

李九百狂笑幾聲,大搖大擺地走了,薛珩見他走遠,暗暗笑道:“那玩意兒煉成的時候,稚川還未出師,要麽穿腸爛肚,要麽阻塞經絡,但願李道長福大命大,別害得減了壽數。”

洞外空谷幽寂,薛珩在洞口環顧了片刻,望見一抹紅色的飄帶,便信步走去,錢聞英發覺自己露了形跡,使出渾身解數,奮力一蹬,一腳已經遠了數丈,然而身後的氣息如影隨形,卻是越來越近了。

“姑娘,這‘飛鴻踏雪’欠在內力,光有花架子可是逃不走的。”

當年錢嬤嬤指點她的時候,不也說她徒有其表,跟真正的高手相距甚遠麽?錢聞英心道:“不到一年就出山,看來還是著急了。”當即一步停住,筆挺挺地回過身子。

錢聞英挑起眉梢,暗自疑道:“這不是……在滎陽見過的那個少年麽?怎麽會……”

那句“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一語成讖,朝著西南走的何延書擺脫了苦海纏綿,搖身一變,成了名滿洛陽風華絕代的“聖柳公子”,而她,選了一條茫然未蔔的江湖路,註定一輩子漂泊無依,還鐵了心無怨無悔。

縱使不能將所有的陰差陽錯歸咎於一個無心的少年,這張面孔也足以刻骨銘心了。

薛珩很快覺出了錢聞英的欲言又止,問道:“我和姑娘……莫非過去相識的?”

錢聞英看著少年人行止從容,不見絲毫的生澀畏縮,訝異之餘,故作鎮定道:“一面之緣而已,公子不記得也無妨。”

薛珩蹙了蹙眉,隔了半晌才道:“此前大病一場,有些事情確實記不清了……說來倒想問問,姑娘和白日的那位……到底……”

適才風驪淵將此處攪得雞飛狗跳,錢聞英實在不敢茍同,一直躲在樹頂,見他一個人不聲不響地走了,正覺莫名其妙,又蹦出一個薛珩來,捋在心頭的亂線全都攪在一處,更是梳理不清。

看著錢聞英為難的情狀,薛珩驚聲道:“姑娘莫非……是他的紅顏知己麽?”

一路走來,風驪淵除了捅婁子還是捅婁子,錢聞英只恨自己來時腦門發熱,委實不敢高攀“知己”二字,連忙擺手道:“怎麽可能——”

薛珩顫聲打斷:“不然……是他的心上人麽?”

錢聞英一下紅了臉,“公子切莫亂講,聞英向來一人行走,風大哥只是心腸好,不放心才跟著聞英,絕非那等圖謀不軌的登徒子。”

薛珩扳著下巴,思忖:“看她的樣子,委實也不像等著英雄救美的笨女人,可是兄長……”

錢聞英看著薛珩呆滯的神色,耐不住道:“公子要問的,可真的問完了?聞英奔著機緣而來,煩請公子指路,敢問方才走的那位,是不是木立道長?”

薛珩“叭”地打了個響指,“在下這裏倒是有個現成的機緣,無須姑娘追著那個‘木立道長’,不知姑娘樂不樂意?”

一想薛珩此前追趕她時的閑庭信步,錢聞英已然有些心動,“公子說說看。”

薛珩微微一笑,“姑娘若是替那‘木立’做了這一山之主,在下就傳授給姑娘一門上乘的內家心法。”

“這機緣委實太大,並非聞英能擔當起的,還是同公子告辭了,後會有期。”

“姑娘可是不信在下所言?”

“公子一表人才,口出狂言卻是欠妥,木立道長的地界,豈能隨手讓給一個外人?何況聞英此行為的只是討教功夫,不敢枉生貪念。”

薛珩抿了抿唇角,吹了一聲長哨,霎時冒出十幾個黑色影子,這些人無聲無息地隨意出入,驚得錢聞英冷汗涔涔,一見薛珩比了手勢,黑衣人即刻止步,再無動作。

薛珩正色道:“姑娘方才看得清楚,木立道長有要緊事出山去了,這山上信徒眾多,道長放心不下,喚在下前來主持場面,無奈在下也分身乏術,剛好又遇著姑娘,世間好事莫過隨緣,姑娘請看,木立道長留下的信物——”

這枚刻著鳳首的玉扳指,是薛珩同李九百打鬥時取下的,究竟有沒有號令信徒之能,其實也不甚清楚。

錢聞英盯著那扳指若有所思,薛珩又道:“木立道長向來不理山中事務,只管守著這處奇寒無比的淩霜洞練功,我傳給姑娘的內功也有禦寒之效,外頭的小道士們是決計不敢闖入的。”

“公子同聞英無親無故的,何必如此用心良苦?”

“呃……就當成在下心血來潮罷,姑娘根骨奇佳,白白浪費豈不可惜?秋塘,將那《玉蝶心經》取來——”

一位五官端方的青年走到二人近前,捧著一個玉筒,躺在其中的竹簡沁著竹木的淡香,錢聞英的難色卻不見消減半分,薛珩疑道:“姑娘難道還不情願麽?”

錢聞英囁嚅道;“公子好意,只是……聞英識得的字……”

薛珩失笑,“篇首統共四十八字的口訣,姑娘一定聽清楚了——元歸天地,感通眾生,懸隔陰陽……”

“不管這女人同兄長什麽幹系,總算將她拖在這鬼窟裏了,來個三年五載無人問津,什麽癡心妄想都該磨幹凈了……”

看著錢聞英一步步踏進淩霜洞,薛珩長長舒了口氣,沈吟道:“兄長……淵哥,長安尚且太平,那妖道也十分精明,斷不會由著你胡亂摻和……阿軒能為你做的,眼下就只有這麽多了。”

風驪淵走出山門幾裏,還覺得滿頭脹血,徹底忘卻了前日跟玉懸壺的約定,揣著一包散銀就往人多的地方鉆,好不容易覓得一頭白馬,也未看清主人的方位,慌裏慌張地就丟了手上的散銀,被個橫空而來的黑衣人劫走了。

風驪淵四下摸索了半天,已然身無分文,只好拱手朝著白馬的主人賠了個禮,這才定下心神,思忖:“方才那黑袍……莫非是那邋遢山上的看門狗?”風驪淵回想片刻,愈覺可信,轉身便追。

自從離了玉懸壺,再不能好吃好喝的逍遙,歷了一陣窮追猛打,也不敢造訪有錢有勢的人家,唯恐惹上要命的耳目,這才掂量出一包散銀的貴重。

黑袍人像是有意引著風驪淵,很快迫近兩步之遙,聽他喝道:“閣下有什麽想不開的,非要做這偷雞摸狗的營生,實在過不下去,在下借你一半,猴年馬月再還也無妨。”

那人聞聽此言,突然頓住了腳步,將錢袋胡亂一甩,風驪淵長了大尾巴似的,四條腿撲棱還不夠,整個人掛在空中裹緊了錢袋,怎麽看都像是在護命根子。

“小子,你曉不曉得樂清山上的本立道長?”

那人操著一口蜀地方言,風驪淵雖然不甚熟悉,竟也覺得莫名親切,稀裏糊塗地猜道:“不僅曉得,還跟他結了八輩子緩不開的大梁子。”

“哈哈,真是巧了,老夫李他爹,正是那沒本事道長的孿生哥哥,也跟他結了八輩子的大仇。”

聽懂這麽幾句倒是不難,風驪淵一臉驚詫,那黑袍小個子突然轉過身子,斜嘴對他笑了一笑。

照著李九百的脾性,顯然不可能甘願為了掩人耳目裝瘋賣傻,薛珩知道那金丹藥效古怪,也沒能想到發作之後,竟弄得李九百中風一般,一張嘴斜撇在臉上,不管使多少力氣也掰不回原樣,居然歪打正著,摁下了風驪淵心中猜疑。

風驪淵道:“前輩既然尋的是那妖道,為何無端搶走晚輩的錢袋?”

言猶未了,那錢袋已經被李九百丟了回來,又聽得他道:“老夫原本也沒打你這錢袋的主意,只想引你出來見上一面,既然殊途同歸,不妨陪你一程。”

風驪淵道:“晚輩不才,但也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只怕前輩也想要那《想爾千思錄》,最後徒勞千裏不要緊,害得我那可憐弟弟斷了生機,才是將晚輩逼上了絕路。”

李九百低下頭,沈思片刻才道:“老夫的道術也不見得比本立道長差了多少,只要秘籍在手,何懼不能救活你的小……可憐弟弟?”

這聲強調古怪的“小可憐弟弟”,駭得風驪淵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勞前輩費心,長安高手眾多,一個弄不好,飛了到手的鴨子,再搭上你我性命——”

李九百不耐煩地插道:“一個半大小子,怎生如此啰嗦,既然懷疑老夫的本事不到家,幹脆在這兒比劃比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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