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梓澤丘墟惹塵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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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紫練她……”阿媛與何七在墨蘭亭裏相會,她說的“紫練”就是那日第一個上來,勸王敦飲酒的青衣美人。

此女雖然囂張跋扈,屢次推搡辱罵何七,但待阿媛的心卻是實打實的好,吃穿用度都記得替阿媛留心,這才讓沒什麽心眼的阿媛,安安穩穩地長成亭亭玉立的可人兒。

旁人眼中,就算是親妹妹也不過如此了。

阿媛面色憔悴,眼簾青黑,看得出一夜未眠,何七幫她揉了揉太陽穴,感慨道,“這短短兩月,已經死了七十九個……”

“七哥,我好怕……活不到嫁給你的那天了。”阿媛低下頭,抵上何七並不寬厚的胸膛,何七緊緊摟住她的肩膀。

“媛兒莫要犯愁,除了綠珠姑娘,這園中還有誰可以同你相比?不論發生什麽,都會有人護你周全的……其實……要是當初你嫁給那人,哪裏用得著在這兒擔驚受怕。”

“七哥,你怎麽又這麽說……阿媛不過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苦命人,只有七哥當年拉我一把,怎還嫌棄起我來……”阿媛紅了眼眶,哽咽出聲。

“媛兒不哭——”何七擡手拭了拭阿媛的雙靨,“你不嫌棄七哥,七哥又怎敢嫌棄你?這麽多年,沒有你……我早就孤苦伶仃地去了,咱不是早說好了——縱使不能白頭偕老,也要‘死亦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生生世世,永不分離……七哥你知道的,阿媛說什麽就是什麽,雖然不是‘君子’和‘大丈夫’,這話也絕無收回的可能了,不管怎樣,你都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撒嬌怎還撒個沒完了……看你眼皮打架,別硬撐著了,靠著七哥睡會吧——”阿媛“唔”了一聲,將頭埋入何七頸窩。

何七看著亭外淅淅瀝瀝的小雨,悵然地想道:“為什麽……有人生來就落在萬丈深淵,掙紮多年才見到那微末的一點點光,可老天爺還偏偏只同他們過不去……”

懷中玉人微微動了動眼睫,睡顏嬌美,再怎麽輕柔呵護,還怕這明珠易碎,讓人舍不得觸碰。

何七稍稍挪了挪手臂,讓阿媛睡得更安穩些,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送出的一封信,“那幅畫,也不知能不能引來……司馬倫勢頭正盛,那廝肯定把持不住……石崇啊石崇,都到了這般境地,居然還不知收斂,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到何時?”

沒過幾日,石崇府上又來了位“大人物”——孫秀,這位“大人物”字俊忠,五官還算周正,不過若是稍稍留神,就能看出幾分的賊眉鼠眼,臉上搽了不知道多少層粉,卻還是遮不住又黑又粗的胡茬,可謂“只能遠觀,不許細瞧”。

此人精明狡詐,手段頗豐,是司馬倫手足不離的嬖臣,擱在過去,想給石崇撿鞋都撿不上,眼下卻是大搖大擺地跑來,馬上就要往石崇頭上騎了。

孫秀領著浩浩蕩蕩的數百人,摞在金谷園外的石山上,畢恭畢敬地走到石崇面前,“季倫兄,洛陽一別,故人風采如舊,不知……還記得小弟否?”

石崇幹杵著瞅了半天,才認出為首那個打扮得花裏胡哨的老男人是誰,不禁想道:“司馬倫莫不是眼瞎,跟這麽個東西廝混在一起……”

能讓司馬倫言聽計從的孫秀,或許還真有什麽厲害的伎倆,石崇不敢故意輕慢,“原來是孫道長,幸會幸會。”

這聲“孫道長”叫得孫秀有些飄飄然,他能在司馬倫手下為所欲為,靠的都是五鬥米道的聲威,偶爾裝神弄鬼,唬得司馬倫團團亂轉,這才對他移不開眼。

“看來季倫兄還沒忘記小弟,榮幸之至,近日鄯善國獻來一批漠玉,成色尚佳,小弟特意送來,也不知季倫兄,看不看得上這份薄禮?”

孫秀說著,吩咐下人端上來一個二尺見方的木盒,蓋上的鳥獸紋奇異瑰麗,孫秀手指輕點幾下,那蓋子自己彈開,呈出六十四塊無暇美玉,飽滿剔透,色澤瑩潤,六十四種飛鳥走禽蟠臥其上,栩栩如生。

漠玉難采,凡出手必為孤品,饒是天下首富之石崇,也未曾見過這樣的一整套,恨不得能將那寶盒一口吞了,眼睛釘在上面收不回來,口水似也盛不住了,“孫道長如此用心,我便領過了,還請園中一敘。”

孫秀走在石崇身後,毫不遮掩面上鄙色,暗忖:“等我看了你那‘綠珠’,再好好想想,怎麽將你搜羅的這些……一網打盡……”

近至寅時,二人有些慵懶疲軟,需要尋些醒神的法子,孫秀提議道:“聞說兄長的園中有美人極擅吹笛,可否給小弟凈凈耳、醒醒腦?”

石崇跟孫秀聊了半日,每句話都被拱得舒舒服服,沈浸其中得意揚揚,掏心挖肺地稱兄道弟,徹底忘了孫秀乃是當世一等一的馬屁精,想想不過聽首曲子,犯不著草木皆兵的防備,為了再求一番誇耀,竟還真叫人領了綠珠前來。

重重錦帳之後,悠揚的笛聲傾瀉而出,引得園中鳥鳴鶯啼,渾然一體,仿佛置入山野茂林之中,幾下起落就滌盡了千千郁結。

“這美人真是絕了,如此境界,不知本尊該是何樣的妙人仙子?”

笛聲盡管妙極,孫秀卻只字未提,石崇心念陡轉,問道:“孫道長對我今日的招待……可還算滿意?”

“兄長如此盛情,佳肴美饌款待,哪裏敢說不滿?只是園中佳麗還未得一見,不免有些遺憾。”

孫秀沒有點名要綠珠,倒令石崇放下心來,他擊了擊掌,屏風後走出十位風姿各異的美人。

孫秀一一打量過來,果然都是稀世的美人,但跟收到的那幅畫像相距甚遠,心中有些不悅,面上神色並無變化。

“兄長,我今日來,只帶了一件青鸞點翠步搖,這十位佳人不相上下,你幫我評判評判,看看到底該賞給誰?”

“這十位美女我都送給你了,只管帶回府上,什麽金銀步搖,翡翠珍珠,你愛賞誰就賞誰,不必在這兒跟我客氣。”

“兄長還真是豪爽,居然一送就送十個美人給我,我實在承受不起……想了想,我還是更喜歡方才吹笛的那位。”

石崇心下突的一跳,思忖道:“難道……他也是為綠珠來的……或許,他不過想要個擅長吹笛的美人?……綠珠雖然名揚在外,見過的人其實沒有幾個……萬一他真想同我結交,我這般逡巡不進,豈不錯失東山再起的良機?”

掂量了半晌,石崇對身側小廝耳語幾句,又道:“孫道長稍等片刻,等那美人換了裝扮,馬上就來。”

而孫秀卻橫身攔住了剛才的小廝,“不用麻煩了,我就這樣去見她。”

“站住……我說,孫道長且先等等,女兒家沒梳妝打扮,哪能出來見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石崇也算半個行伍中人,力量很足,孫秀的手腕被他牢牢攥在手中,根本動彈不得。

“我怕這位佳人走了,回來的……就不是我心上的那位了。季倫兄,還請諒解小弟——”孫秀甩了一下另一側的衣袖,霎時,一片迷霧籠罩了整個前廳。

“你這是……咳咳……”石崇沒咳幾下,從那霧水中一躍而出,定睛一看,屏風後已然空空蕩蕩,再見不到依稀倩影。

“人呢?都給我出來——”石崇一聲大喝,園中一陣金石摩擦之聲,四處潛藏的暗衛架起機簧,還有幾個跳到石崇身前,擺出緊緊張張的架勢。

“讓你們護著綠珠,過來圍我作甚?今天綠珠要是……你們全都得一起陪葬!”石崇心亂如麻,撥開護衛,目不斜視地向著廳外跑去。

過了半柱香的時間,石崇回到崇綺樓前,“阿珠——阿珠,你在上面嗎?”派去搜尋的人已經回來,沒有人看見孫秀,也沒有人在這崇綺樓以外的地方,尋到綠珠的身影。

石崇正要再喊,高樓上輕飄飄飛下來一小段青綠色的雲袖,“齊奴哥哥,阿珠一直乖乖躲在樓上,沒給你添亂吧?”

綠珠的聲音清淩淩的,直往人心裏戳,石崇前一瞬還怒不可遏,此刻已經磨化了骨頭,有些腿軟,“阿珠、阿珠沒事就好……我還以為,那廝盯上了你,將你拐跑了……”

“哥哥說的這是什麽話……就算阿珠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被人順走,斷然也會砸出點聲響,不為瓦全,怎會傻乎乎地跟著人就跑了?”

“阿珠怎還說這種蠢話,哥哥我富可敵國,難道護不住你一人?”說著,石崇飛奔上樓,急急跑到綠珠的房內。

“過來讓我看看……”石崇喘著粗氣,直楞楞地在綠珠身上掃視,綠珠緩緩轉身,稍稍掩了掩面部,石崇慌忙問道,“那廝……可是傷到你了?”

“哥哥真是關心則亂,我就是見你這樣子,要將我吃了似的,想要笑一笑罷了。”

“阿珠真是過分,連笑一笑都舍不得我看……那廝真的沒見著你?”

“難道見著了,哥哥就不要阿珠了?”

“你今日可真是……”

“阿珠不過開個玩笑,沒想到哥哥真還醋意大發。阿珠又不是傻子,方才哥哥一叫那十個姐妹出去,我就知道今日的客人不好對付,讓小媛替我擋了。”

“阿媛那孩子啊……也罷也罷,只要你還好好的,管她作甚?說來……會不會有人布了消息,近日上門的勞什子實在太多,令我好生煩難——”石崇說著,將綠珠一攬入懷。

“可是阿珠給哥哥添來的麻煩?”綠珠微微仰頭,眸光清亮明艷,看得石崇把持不住,情不自禁地貼上鮮妍欲滴的唇畔。

待到懷中人氣息紊亂,再也經受不住,石崇這才擡起頭來,調笑道:“全都怪阿珠,害得天下人都嫉我石崇,富國之財居然比不上傾國一色,原先的客人還要我主動請,可現在……金谷園的門檻,已是被不請自來的登徒子們,踏得如履平地了。”

“真是討厭……”綠珠攥起玉手,輕輕在石崇胸前捶了幾下,在不可見的另一面側顏上,露出一抹陰鷙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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