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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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浥影胸腔砰砰直跳, 她知道身後這人是誰,也知道自己這會應該推開他,偏偏手腳不聽使喚, 僵硬著沒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是短短幾秒,池綏松開了環住她肩膀的手臂,嗓音暗啞,呼出的氣息裏含著濃濃的酒味, “抱歉,喝多了, 剛才沒站穩。”

腳步聲沈穩些,似乎是站直了身體,“小呆小姐?”

像是剛認出她,語氣裏甚至帶了點驚訝。

徐浥影心裏沒來由地煩躁,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直接走了, 手杖敲擊的動靜很大, 恨不得把地都搗穿。

剛到電梯那, 手機短促地響了聲。

007:【小呆小姐,對不起, 今晚喝多了, 失態了。】

還是那套說辭。

——失態了。

他喝醉酒誰都抱?

還不如不解釋。

攥住手機的手陡然收緊,電梯門開了又關,徐浥影慢半拍地回神, 擡起手杖朝縫隙一抵, 雙開門往兩側平移, 她緩步進了電梯, 到公寓門口,遲遲不摁密碼鎖,米洛出門扔垃圾才發現的她,有些懵,“你站在這做什麽?”

徐浥影胡謅:“腿麻了,站會。”

這話太假,米洛不信,“浥影姐,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是不是我做了什麽,惹你生氣了?”

是挺生氣的。

氣沒出息的自己。

徐浥影擡起眼皮,自暴自棄地迎上對面探究的目光,“你聽好了,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是我初中同學的故事。”

她花了足足五分鐘將自己那初中同學辛酸的單戀史從頭至尾講了一遍。

也因此米洛提了整整五分鐘的垃圾袋,門開著,兩個人堵在玄關,微弱的過道燈照射下,畫面近乎對峙般的詭異。

長達五分鐘的故事其實邏輯性並不強,個人情感色彩卻極為濃郁,米洛費了不少勁才整理出完整的故事脈絡,隨後蹦出一個看似荒唐,一經推敲卻又顯得無比合理的可能性,“你喜歡上了007?”

徐浥影下意識捂住她的嘴,這會還想著狡辯,“其實也不一定是喜歡。”

“那是什麽?見色起意?他也沒色啊。”

“……”

徐浥影條件反射地又想替他說一堆好話,轉頭又覺得沒必要,用三言兩語扭轉一個人在另一個人心裏的形象,屬於吃力不討好,尤其是外在形象,她的口才尚未到達整容般的強大。

她耷拉著眉眼,學著007的口吻,像模像樣地說道:“米洛小姐,我這雙眼睛,還需要在乎對方長得好不好看?他就算帥得人神共憤,我也欣賞不了。”

說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我說我初中同學,你別隨便扯到我身上。”

明明之前還和自己一起抨擊他長相來著。

戀愛中的女人總是胡攪蠻纏無理取鬧的,米洛原諒了她善變的擇偶觀念,終於想到要放下垃圾袋,重覆曲肘的動作,試圖緩和肌肉酸脹感,然後哄孩子般的語氣說:“浥影小姐,每回都用'你初中同學'做人稱很浪費口水的,我們暫時就簡單用'你'來替代好不好?”

大小姐很好說話:“好。”

“所以呢,你打算怎麽做?需要我幫你制定一條追夫路線嗎?”

徐浥影搖頭,“他有白月光,很喜歡的那種,先不提為愛當三這種不道德的行為可行性以及最後的成功率有多少,光是他有喜歡的人這事,就夠讓我不舒服了。”

米洛聽出她的意思,“都說有些男人處女情結重,你這情感潔癖也不輕了。”

徐浥影第一次聽到“情感潔癖”這詞,楞了下,想找到話來反駁,可又覺得這包含了愛與占有欲的形容詞用在她身上是妥帖的。

她是個很貪心的人,愛一個人,就想要他也完完全全地只愛自己,她要占據他的整個生命,在遇到她之前,沒有過去,只留著空白等她。

顯然,007並不滿足這一條件,他的過去豐富到讓她的嫉妒滿滿當當地占據整個心臟,且無處釋放。

米洛靠在鞋櫃上,單手托住下巴給她支招,“你要是不想和他有什麽後續,那就趁早幹脆利落地斷了和他的所有聯系,喜歡這東西,總會自己慢慢淡掉的。”

沒法這麽容易就斷的。

徐浥影在心裏說。

邊婕的愛就像一席昂貴又精致的佳肴,漲到胃疼也吃不完,可她總是舍不得浪費,只能惋惜著將剩下的殘羹冷炙封上保鮮膜,裝進冰箱冷藏層,等到肚子裏的存貨消化掉一部分,有了食欲才拿出。

然而,每個人對食物的喜好都存在著經濟學上的邊際遞減效應,時間一久,她對它的喜愛和期待值就越低,終於想起要拿出來時,卻發現這些剩飯剩菜早就已經嗖了。

愛過了期,只剩下能折損壽命的毒素,淺嘗一口,都是對生命的不尊重。

可是戀愛,尤其是初戀,安在她身上,似乎不是這麽一回事,這種情愫仿佛不會過期,一旦滋生,就像野草一般,無邊無際地瘋長,等她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些野蠻生長的雜草已經可以完完整整地包裹住她。

束縛帶給她一定的快感,足夠讓她自暴自棄地沈溺其中,同時也將她逼到窒息的邊緣,勉強從細長的縫隙裏捕捉到微弱的新鮮空氣,以此來續命。

這種感受鮮明地表現在最近這段時間和他的相處中。

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要伸手觸碰,卻發現全身上下的力氣早在不知不覺中被掏空。

痛並快樂著,大膽與畏縮並駕齊驅。

針對這樣的現象,徐浥影兀自下了總結:“就跟太監逛青樓一樣的無力感。”

米洛努力憋住笑,朝她豎起大拇指,然後提出另一條建議:“如果你不甘心就這麽放棄,那就不要在乎什麽缺不缺德,放開手博一回,讓他喜歡上你。”

徐浥影一頓,無意識地喃喃;“他就一條舌頭,舔不過來的。”

米洛一個字都沒聽懂,“什麽舔不舔的?”

徐浥影回過神,突然有些討厭這樣把“舔狗”這些詞掛在嘴邊的自己,神情一下子萎靡到極點,拖鞋都忘了套上,撂下米洛光腳回了房間。

黑暗是寂靜的助長劑,是紊亂思緒的溫床,徐浥影暫時放下自己的潔癖,合上大衣仰面躺在床上,聽見外面細微的動靜,猜想是米洛想起裏那袋尚未回到歸宿地的垃圾。

門關上了,徐浥影緩慢闔上眼,耳邊忽然響起小提琴的聲音,是她在小年夜上表演的那段。

好像拉錯了一個音。

力道從強變弱的銜接也格外生硬。

經過一番遲到的覆盤,她改變了想法,認定這是一場失敗的演出。

都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怎麽偏偏就她愛情、事業沒個順心的?

徐浥影坐起身,不顧形象地將頭發抓成雞窩狀,隨即又躺了回去,抻長手臂摁下床頭櫃的星空投影儀開關,這是她在五年前收到的禮物。

以前每次演出完,她都會收到粉絲送來的禮物,大大小小,價格不一,夾在其中的它其實並不顯眼,可她一下子就註意到了,所有禮物她只留下了它,其餘都存放在儲物間。

煩悶時,她就會打開,對著天花板上的浩瀚星辰,想象自己正枕在一扁木舟上,底下碧波蕩漾,飄飄蕩蕩。

這種習慣一直保持到今天,即便她已經看不清。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又傳來門被打開、關上的聲音,米洛輕手輕腳地走到臥室門口,“姐,你睡了嗎?”

徐浥影擡了擡右腿,用沈默示意自己的意識尚處於清醒狀態。

米洛走到床邊,輕聲說:“我跟你說件事。”

“你說。”

徐浥影丟下平淡的兩個字,米洛反倒不敢開口了,支支吾吾好一陣,才說:“剛才我路過影咖,腦子裏一下子蹦出你和我說的那些話,我就一時沒忍住,進去了,說了些似乎不應該說的話。”

徐浥影背都僵了,倒不是因為躺太久,純屬被她刺激的,她朝她招了招手,“自己把脖子伸過來,讓我掐一掐。”

米洛自然不敢,甚至往後退了好幾步,抵著墻說:“你這不進不退也不是辦法,我這也只是幫你邁開了最不敢的第一步。”

徐浥影問:“你真替我告白了?”

“這我可沒法代勞,我只是幫你約了見面時間及地點。”米洛說,“不過我去的時候他不在,就把話傳給一個叫886的人,說是會替我轉達。”

徐浥影最後去了,是被米洛架著去的,米洛提醒了句:“一會千萬別緊張。”

徐浥影冷嗤。

她這二十年裏,什麽人沒杠過,什麽場面沒見過,有什麽好緊張。

米洛又提醒:“姐,同手同腳了。”

“……”

等約定時間過去兩小時,徐浥影意識到兩件事:

他沒來。

她被人放了鴿子。

說不失落是假的,但同時又在慶幸存放在死神那的半條命可以暫時收回到自己手裏。

米洛憤憤不平,“這種男人要不得。”

一個男人倒下,總有另一個男人趕著上門。

徐浥影這二十年來的桃花運就沒斷過,就在半分鐘後,她收到一條好友驗證提醒。

一個陌生ID,備註寫著“經紀人她弟江透”這個字。

徐浥影本來打算冷處理,沒多久邊婕打開電話:“我把你微信推給江透了,有什麽事你倆聊。”

她有什麽好跟這人聊的?

江透似乎沒有要和她虛情假意寒暄的意思,直來直往:【邊女士應該已經和你說過我成立了樂團,並且想要邀請你這事,所以,你的意思呢?】

邊女士這稱呼,讓江透在自己這的印象分高了零點一,不過依舊沒到及格線。

YYX:【互刪吧。】

對待不願深交的忍人,她的做法一向是將未來會發生的所有可能性斬殺在搖籃。

江透發來微笑的表情,陰陽怪氣到了極點。

徐浥影嘖了聲,反彈了一個笑臉。

段灼聯系不上池綏,直接上他公寓找人。

那會池綏正躺在沙發上,聽見動靜後,摘下眼罩,他劉海長得快,已經蓋住了眼,胡亂往後一撩,氣質又頹又喪。

“你來做什麽?”

挺不待見的態度。

段灼將空瓶丟進垃圾桶,“程諾發消息給我說你這兩天都沒去上課,也聯系不上你,我這不是怕你爛死在家裏,過來看一眼。”

“還死不了。”池綏起身,給自己倒了杯冷水。

“這麽多年了,你也該把話跟程諾挑明了吧,別讓人姑娘一直等著啊。”

他們三個人也算是青梅竹馬,可就是因為有這麽一層關系在,才會顧慮重重,生怕某一天把話攤開說,撕破了臉,再也回不到一開始。

可有些事耗著也不是辦法。

池綏看他眼,“你覺得我沒說過?”

段灼頓了兩秒,回給他一個OK的手勢,表示理解。

滿地的狼藉,都是段灼收拾的,“我看你命裏缺我。”

“我看你是命裏缺洗潔精,”池綏手指向廚房,“流理臺上有,自己去去油。”

段灼當作沒聽到,自己找了處空位,隔著一段距離,將視線投落到池綏那張臉上,咋舌:“要不是有徐浥影這麽一個人,我都不知道你原來還是大情種。”

他仔細品鑒了下他現在的模樣,“明明頂著薄情寡義的一張臉。”

池綏不想搭理他,將耳機音量調高了兩格,沒幾秒插進來幾道消息提示音。

他頭也不擡地問:“誰發來的?”

段灼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沒設密碼,輕輕松松解開,“你的影咖小夥伴,就那老是嬉皮笑臉的丁文瑞。”

“要是來預支工資的,別理。”

段灼手指飛快在屏幕上滑動,忽然笑到不行,好半會才恢覆正經神色,“你和徐浥影鬧了什麽不愉快?”

池綏默了兩秒,“不愉快算不上,前兩天看見了一油頭粉面的男人,我一時沒忍住,給她甩冷臉了,等她回家,抱了她,然後跑了……現在後悔了。”

信息量太大,段灼短時間內沒消化好,聽見身旁這醋味上頭的男人又說:“應該直接親上去的,然後把話全都挑明。”

“……”

段灼差點沒忍住又笑出聲,“池哥哥,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久了都沒追到人,問題或許並不是出在你和徐浥影身上。”

池綏再次摘了眼罩,疑問的目光遞過去。

“而是身邊有個豬隊友。”段灼不緊不慢地將話續上,手機遞給池綏。

丁文瑞發來的消息多達十三條,其中有一半是在道歉,池綏從啰裏八嗦的話裏提煉出能把他氣到原地升天的信息。

【昨天大小姐讓人帶話說想見你一面,但是池哥,非常對不起,這事我給忘了。】

池綏一生氣,容易把周圍人都當成出氣筒,段灼就是這麽被轟走的,快走到小區門口,遇到了程諾,身子往前一擋,攔下了。

“你要是來看他的,那我就得奉勸你一句,趕緊走吧,正在氣頭上呢,逮誰就罵。”

程諾皺了皺眉,“你惹他生氣了?”

“我哪敢?”段灼似笑非笑,“沒追到人,煩著呢。”

程諾楞了下,“什麽追人?”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程諾心臟重重打了下鼓,低垂著眉眼,好一會才問:“那人是誰?”

段灼要她別裝傻,“前幾天,他在A大抱著一個人去校醫室,你不也看見了?”

當時沒叫她,是為了給她留幾分餘地,哪成想,她已經自欺欺人到睜眼瞎的地步。

有車輛經過,段灼及時拉住程諾手腕往旁邊一拽,濺起的水花還是打濕了兩個人的褲腿。

段灼抖了下腿,擡眼是程諾比水泥還黯的臉,知道她這會在想什麽,索性把話挑明白了說:“還有初高中那會,不是一直有傳聞說他喜歡上了一個人,還興師動眾地想要告白,你見到的那人就是他喜歡的那個。”

段灼笑意不達眼底,“你應該也清楚,池綏這人就是一根筋,一旦認定了一個人,撞了南墻也不會回頭,他倆之間已經沒有空位留給你了,你還是趁早斷了這念頭,給自己留個體面的退場吧,沒準還能在他心裏留個敢愛敢恨、及時止損的好形象。”

程諾不僅是她高中大學時期的學妹,兩個人還算遠親,於情於理,他都覺得自己必要提醒一句,讓她別再把無望的希望強行寄托在一個不可能喜歡自己的人身上,不值當。

程諾冷冷地問:“她叫什麽名字?”

“徐浥影。”段灼說:“說來也是咱們高中的,沒準你還聽過這名字。”

程諾確實聽過,不光聽過,她還想起了一件事。

是高二那年的元旦文藝晚會上,徐浥影上臺演奏了首曲子,結束後,她聽見池綏那圈子裏的狐朋狗友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賭道:“咱們學校還有這號人物呢,瞧著挺帶勁,給我一周的時間,我鐵定給你們拿下她。”

隔天,這人鼻青臉腫地來了學校,和池綏似乎也鬧崩了,兩個人沒再說過一句話。

後來她問起這事,得到對方惡狠狠的一句:“看見我這傷了沒?他打的,我看他八成是有病,真晦氣。”

在程諾印象裏,池綏有些時候是挺混不吝,但不會無緣無故出手傷人。

當時沒想明白的疑惑,五年後的今天有了答案:傳聞中的那個人就是徐浥影。

——池綏喜歡徐浥影。

一個傷人的答案,仿佛她這麽多年的喜歡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人呢?喜歡他嗎?”

長時間沒等來回應,程諾楞怔著擡頭,段灼的身影嵌入黑夜,沒一會徹底消失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A大校園,徐浥影被池綏抱住時的神情姿態。

她在鏡子裏見過無數次。

和她一樣,那人也是喜歡的。

作者有話說:

個人喜好問題,我不太喜歡兩女/多女爭一男的劇情,所以程諾接下來的戲份會很少,然後消失~

另:下章掉馬~

“愛一個人,就想要他也完完全全地只愛自己,她要占據他的整個生命,在遇到她之前,沒有過去,只留著空白等她。”改編自“我愛的人,我要能夠占領他整個生命,他在碰見我之前,沒有過去,留著空白等待我”——楊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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