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27

關燈
好巧不巧, 新學期A大和北音的開學典禮在同一天,米洛沒法陪在徐浥影身邊,將徐浥影送到北音後, 直接掉頭駛向A大停車場。

徐浥影還沒走到禮堂,被人叫住,對方自稱是她的同班同學,邀請她晚上一起去學校附近的露營酒吧聚餐。

徐浥影的回答是:“不去。”

她不愛湊熱鬧,也早就沒了非要強迫自己融入大團體的想法, 和一群不熟、甚至叫不上名字的人湊熱鬧,全程還得擺出一副陪笑的嘴臉, 光在腦子裏想象這樣的畫面,她就已經開始不自在。

那人也沒強求,笑著說:“你要是改變主意了,晚上直接來飛鳥,我們八點開始。”

徐浥影淡淡應了聲, 實際上也沒放在心裏, 然而四小時後, 她改變了主意。

那會她剛結束練習, 準備離開琴房,被人攔住去路, 聲線很熟悉, 是江透:“巧啊。”

徐浥影沒法對著人為制造出的巧合,回以一句“確實巧”,只想撩起落著灰塵的窗簾布, 塞進他嘴裏。

江透臉皮一如既往的厚, 無視了她溢於言表的嫌棄, 身子往門前一站, 將出口堵得水洩不通,“你想好了沒有,要不要加入我的樂團?”

徐浥影已經聽膩了這個問題,她的搪塞言辭也沒變:“不好意思,我最近很忙。”

“在準備下場演出?”他怎麽沒聽江橙提起演出的事。

忙著單戀。

徐浥影面無表情地擡起頭,像在說:識相點,就別來自討沒趣了。

臉皮薄的人成不了大事,這是江橙告訴自己的道理,江透狗皮膏藥一般,執著道:“你看過我發你的那幾段演出視頻嗎?”

徐浥影打開手杖,直截了當地回道:“沒有。”

準確來說,她點開過,進度條停在第五秒。

不待見的態度見效甚微,江透絲毫不氣惱,又問:“你真不好好考慮一下了?加入我的樂團和你以後的商演不沖突,我保證一定會配合你的行程安排演出。”

徐浥影默了兩秒,這回沒直接拒絕,“在我之前,你還找過誰?”

“不是北音的學生。”江透吐出了一個她始料未及的名字,“林先其。”

手杖落地的聲音遲緩了兩秒,徐浥影掩不住詫異之色,隨即被冷冷清清的表情覆蓋,咚的一聲,手杖落地,比之前那幾聲都沈悶。

江透追了上去,與她肩線持平,但隔著一個身位的距離,“不巧的是,就在我邀請他的前幾天,你媽找到他,要他加入藍茵,估計林先其是想把重心放在商業演出上,所以他才會應下你媽的邀約,無情地拒絕了我。”

沒準他是看不上你這玩票性質的樂團。

徐浥影在心裏默默補充,腳步越走越快,江透腿長,跟得毫不費勁,費力的是要去揣摩她的心思,好在這些年的社交並不是無用功,在她快走出大樓前,及時又精準地捕捉到一些關於她情緒轉變的細節原因。

“我也只是邀請了林先其作為樂團的第二小提琴手,至於首席的位置,”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從我打算成立樂團的那天起,就一直為你保留著,你才是我的不二選擇。”

聽上去像情話,但更像對未來夥伴誠摯的邀請,徐浥影強硬的態度軟化了些。

一直以來,她都盡量去避免主動淪為別人的替代品、次等選擇,一遍遍可悲地給自己洗腦:她是獨一無二的,以此來延緩安全感的流失。

可總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人,比如高敬,也比如最近讓她心神不寧的007,他們的一言一行仿佛都在告訴她,她強行堆砌起來的優越感不過是個不體面的笑話。

她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那種非她不可的被需要感,也可能從來沒有過。

人對自己沒有過的東西,總是格外向往,她堅定的決心在江透精妙的話術下開始搖搖欲墜。

江透笑著問:“所以要來看看嗎?今天傍晚我們在音樂廳有場演出,弦樂四重奏。”

自信不疑的語氣給了徐浥影一種只要她到場,就會被他們的演出吸引,然後轉變態度,成為他們之中一員的感覺。

徐浥影停下腳步,把話題繞了回去,也是她最在意的一點,“要是我和林先其都加入了,你把首席的位置給實力更差的我,算怎麽回事,讓外人看笑話?”

江透看似答非所問:“我找我姐要過你們的資料,結果發現了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在你患上視障前,你參加的所有有知名度的大賽,林先其也都參加了,每回都被你壓一頭,說實話我挺佩服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既生瑜何生亮,要換作是他,數十年如一日地被人壓制著,估計早就放棄了鋼琴。

說到這,江透話鋒突轉,“直到我看了小年夜的那場演出,我猜得沒錯的話,他是故意讓你在他之後演奏,好讓你難堪。這樣看來,我倒有點慶幸當初被他拒絕了,畢竟我的樂團容不下這種小肚雞腸的人。”

這答案不是徐浥影最想聽到的,她動搖的心平穩落地。

“我晚上有事。”算是拒絕了。

江透不信,“什麽事?”

徐浥影面無表情地用手杖替自己開辟出一條可供通行的縫隙,“培養同學感情。”

徐浥影會來聚餐這事算是跌破眾人眼球,冷場了有足足五秒,先前邀請她的男生忙不疊出來插科打諢,冷切的氣氛才重新炒熱,只是回不到一開始什麽都能聊的隨意狀態,每個人都端了三分。

有人過來遞酒,徐浥影沒接,不接不信賴的人遞來的酒和飲料,是她在失明後養成的良好習慣。

只是落在旁人眼中,容易給她本就高冷的形象外又覆上一層冰霜,冷清的姿態和喧囂的環境格格不入,無人再敢入侵她的領地。

也有幾個不識相的陌生男人前來搭訕,徐浥影懶得同他們浪費口舌,女王範十足地舉起手杖,朝他們腳背一搗,力道算不上重,但也足夠讓他們發出一記吃痛的悶響。

然後不避不讓地偏過頭,指著自己眼睛,無辜的口吻:“抱歉,我看不見。”

神情卻是高傲的,參雜著幾分赤|裸|裸的惡意,代表那六個字的後續:如果誤傷了你,那純屬是你自找的。

同樣的行為只需重覆三次,就夠讓她從冰山美人變成蛇美女,再上前自討沒趣未免顯得太過愚蠢。

就在四座的氛圍擰巴到極點前,隔壁桌不知是誰喊了聲:“段灼來了啊。”

這名字聽著有些耳熟,徐浥影花了兩秒反應過來,是米洛念念不忘掛在嘴邊的網戀前男友。

她沒見過他,但從米洛的描述裏,大致能腦補出一個花花公子形象。

徐浥影有些好奇米洛這前男友的甜言蜜語功力究竟有多厲害,耳朵暗暗豎了起來,將全部註意力都放在時不時傳來嬉笑聲的另一側,也就是A大學生的專屬座位。

這次聚餐是假借慶祝開學的名義,行聯誼的做派,受邀的另一方就是A大學生,不論年紀學籍,男女參半。

不得不承認,並非所有人都能當“海王”,撇開皮囊不提,段灼的嗓音低啞性感,但和007的又有所區別,他不會拖著調,每個字音都吐得幹脆利落,偶爾會摻進一聲抓耳的輕笑,哄的周圍人眉開眼笑。

如魚得水的姿態,讓徐浥影忍不住在心裏豎起大拇指,暗暗道:米洛,你的前男友在這廣撒網式捕魚。

她拿出手機,點開米洛頭像,胡亂敲下一串毫無意義的英文字母。

這算是她和米洛之前的秘文,翻譯過來就是:你過來我這。

米洛以為出了什麽十萬火急的事,回了個“好”,妝沒來得及化,直奔酒吧。

事實上段灼在徐浥影到場前就來了,一個人靠在二樓的欄桿旁,看到徐浥影後,還給池綏打了通電話,“你白月光在這。”

“在哪?”

“學校附近那家露營酒吧,大概數了下,已經有四五個來搭訕的了。”

對面沒再回話,段灼猜測他正在換衣服,半分鐘後,聽筒裏才傳來聲音,估計跑著,聲線不太平穩,“我沒到之前,你替我好好照顧她,別讓人欺負了。”

段灼朝徐浥影的方向看了眼,信誓旦旦地保證,“你放心,我一定會對她很好的。”

池綏面無表情地提醒:“對她好點沒問題,但給我離她遠點。”

之後的時間裏,段灼用行動證明自己自動完全沒把他的威脅放在心裏,等招呼打得差不多了,起身走到另一桌,挨著徐浥影坐下。

反常的舉動霎時招來不少註目禮,徐浥影皺了下眉,滿臉寫著“知道我是誰嗎?就敢往這湊?”

段灼笑了笑,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卻迎來長達兩分鐘的沈默,他先等不及了,主動開口:“米洛是你的生活助理?”

徐浥影沒有要回答的意思,用平鋪直敘的腔調來了句:“米洛是你的前女友。”

也像在提醒他:前女友的現在,關他屁事。

還真就變成了一點就燃的小鞭炮,段灼又笑了聲,眼皮一擡,遠遠瞧見一道高瘦的身影,往二樓走去,

段灼沈默著起身朝那走去,一看,果然是池綏。

薄薄的眼皮下,眸色極深,搭配一身的黑衣黑褲,放肆感和攻擊性不言而喻地洩露出來。

聲線與氣場處於矛盾的對立面,輕柔和緩,但細聽,還是能聽出一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幾個人了?”

段灼猜測他問的是:有沒有多出不知死活人前來搭訕?

段灼仔細回憶了下,非要說有的話,那就只有自己了。

當然這話他是不敢說的,一臉平靜地搖了搖頭。

池綏沒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收回無波無瀾的視線,朝底下掃了一圈,在同一個方位定格住,連帶著銳利的眉眼都收斂幾分。

沒幾分鐘,服務員端著一盆燒烤上來,全都是紅尾蝦,池綏退到沙發上,段灼坐在了他對面,點上一支煙,煙霧在嘴邊翻湧,一簇火星忽明忽暗。

看著對面認真剝蝦的模樣,囫圇不清地說:“池哥哥貼心了,知道我懶得動手,還特地為我剝好。”

池綏眼皮懶懶擡起,瞳仁反射出疏離淡漠的弧光,他指著一盆蝦頭說:“多吃點,至於這個——”

手挪了幾公分,正好落在蝦肉正上方,“一會幫我給她。”

段灼皮笑肉不笑地撣了撣煙灰,下巴輕輕一擡,指的是徐浥影的方向,“要我說你什麽好,怎麽凈做些不值錢的賠本買賣?”

就是這麽一掃,意外捕捉到一張熟悉的臉,不免楞了下。

程諾怎麽也來了?

池綏沒看見程諾,哼笑一聲,當作對段灼的回應。

心裏想的是,她要是缺個□□的,他也照做不誤。

他幹的不值錢的事這麽多,還缺這一件嗎?

更何況。

他靠在沙發上,也點起一根煙,不抽,用來玩的。

懶懶說:“她的手比我的金貴多了。”

段灼又笑罵一句:“沒出息。”

這天晚上的意外不少,滿滿一盆蝦肉還沒送出去,徐浥影就在去洗手間的路上撞見了池綏,整個人一頓。

深陷於單戀沼澤裏的人是自卑的,堅不可摧的自我防禦機制被打破,她連擡頭直視他目光的勇氣都沒有,即便她是個實實在在的視障人士。

她低著頭問:“你怎麽在這?也來聯誼的?”

說到最後,語氣有些沖。

池綏背過身,沒給A大那群人探究自己真面目的機會,目光垂落,對上她瑩白的耳垂,“一個人來的,算是為了解悶。”

徐浥影悶悶地哦了聲,她其實有很多話想跟他說,等到真正面對面的時候,忽然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倒是池綏沒沈住氣,先把話挑明白了,“小呆小姐,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上回沒來赴約是我的問題——”

他沒打算把罪都歸咎到不靠譜的丁文瑞頭上,可要找個合理的解釋,並不容易,以至於沈默的時間在繁雜的背景音裏被襯托得格外漫長。

徐浥影慢吞吞地擡起頭,掐斷他的話頭,嗓音沈沈:“我有話要跟你說。”

手跟著擡了起來。

這一次,她終於扯住了他的衣袖。

她感覺自己化成了春日裏的鳶尾蝶,從厚重的繭中蛻變,張開柔軟的雙翼,翩翩然起舞,被他帶著飛過荒野,降落於綠意盎然的稻田中。

笑意盈盈的模樣,看楞了池綏,一掃幾天積攢下來的倦怠,眉眼恢覆漫不經心的松散,肩膀在這時被路過嬉戲打鬧的人搡了下,他趁亂順理成章地攥住她牢牢扯住自己衣服下擺的手,往一側帶去。

身後是絲絨簾布,徐浥影裸露在外的後頸與它柔軟的質地緊緊貼合著,陡然加速的心跳讓她略感不安,唯恐被他發現,堂而皇之地洩露心底行蹤。

百般無措下,呼吸加重,室內暖氣很足,呼出的氣息就像剛燒好的熱水順著壺口冒出的蒸汽,熏得她兩頰泛起廉價的紅暈。

臉上的熱意,加重了她的惶恐,她像只鴕鳥一般將頭顱埋進沙石裏,借著黑暗和周圍容易讓人意亂情迷的氛圍,掩蓋住心底不安分的行蹤軌跡。

——雀躍浪漫得像跳完了一小段華爾茲。

回過神來發現他們現在正處於暧昧最容易發酵的身位,也是最適合親吻纏綿的姿勢——

如果是戀人就好了。

她腦子裏忽然蹦出這個念頭,生生把自己嚇了一跳,擡起的腦袋又垂了下去。

池綏當她在抗拒,於是強迫自己主動叫停了這長達十秒肌膚相貼的溫存,雙手不動聲色地在她纖瘦的腰部一搭,扶正了她的身體,舊事重提:“小呆小姐,剛才是想說什麽?”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徐浥影作為國家退堂鼓一級成員,自然放棄了現在這難得一見的開誠布公的機會。

隨口胡謅:“你今天這件衣服料子不錯。”

然後第二次落荒而逃,回到座位,猛吸了口汽水,葡萄味的,酸酸甜甜,她的心也快冒起了粉紅色泡泡。

吸管就被她無意識地咬成了好幾節,米洛姍姍來遲,挨著她坐下,“你把我叫過來是為了看你喝酒的?”

徐浥影搖頭,“你前男友也在這,把你叫過來是為了看熱鬧的。”

米洛氣到不行,“你這什麽惡趣味?”

徐浥影笑眼盈盈,欠扁道:“我現在只有甜味。”

米洛沒聽明白,但也懶得問,一個擡眼,瞧見了二樓兩道身影,段灼以及——

這時,有人遞過來一杯濃度算不上高的雞尾酒,米洛抿了兩口,放下,被酒精熏過的嗓子有輕微的啞澀,黃綠相間的液體映得那雙杏眼分外晶亮,“有傳聞說,我這前男友和池系草是一對好基友,本來我還不信,現在看來是真的,再近些,都能貼到一起了。”

說著,米洛想起自己半分鐘在洗手間門前看見的畫面,只有短短的幾秒,但足夠讓她產生好奇,“對了,浥影姐,你和池綏認識啊?”

那聲“綏”淹沒在插科打諢的笑聲裏,徐浥影沒聽清,“你剛才說誰?”

米洛一字一頓:“池、綏。”

這個名字在徐浥影腦海中留下的印象遠比她認為的還要深刻,以至於光聽見相似的字音,她就能瞬間聯想出對應的人,以及那模模糊糊的面部輪廓。

可這世界同名同姓的人並不少,徐浥影告訴自己別想太多,但出於莫名的好奇心,還是多問了句:“哪個池,哪個綏?”

“池塘的池,綏靖的綏,就我之前和你說的法律系系草——”感覺自己在說一通廢話,米洛停下不打算繼續了。

徐浥影早就忘記了這事,循著腦海裏的記憶又問:“靠近鼻梁的位置是不是有一顆小痣?”

她又沒仔細盯住他臉看過,怎麽會知道?

米洛搖頭說不清楚。

徐浥影狐疑地問:“你突然提這人做什麽?”

“剛才看見你和他在洗手間門口說話,氣氛還挺和諧。”

徐浥影楞了下,混亂的思緒還沒整理幹凈,左側傳來一陣陌生的氣息,木質玫瑰和琥珀混合的香水味。

是個女生。

嗓音也好聽,就是那句猝不及防的開場白容易叫人心生惱怒:“你和池綏在一起了?”

徐浥影感覺事情正在朝著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人對於把控不了的現狀,總會抱有一定程度的恐慌和抗拒,她語氣急躁了些,“你又是誰?池綏到底是誰?”

程諾冷淡地看她,“徐浥影,以前在青鳥上學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這人特裝,現在到了這份上,你還在這裝,你真當我沒看見剛才你和池綏湊在一起的畫面?池綏替你打了這麽多回架,挨過這麽多傷,你連承認他都不肯?你不是也喜歡他?”

挺莫名其妙又沒頭沒尾的一番興師問罪,徐浥影徹底聽楞住了。

粉紅泡泡飄到半空,被突如其來的冷箭射穿,發出破碎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下章文案劇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