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璟喬的話音落下, 廳堂內一片寂靜。

忽然一聲急促的呼吸讓眾人驚醒。

“大哥哥，你真的要娶那個蘇姑娘嗎？”

說話的是周思若，她語調有些尖, 似乎是被周璟喬的話嚇到了。

老太君恍然, 一下子站了起來，嚇得周思柔連忙去扶, 卻被快步走過來的周璟喬搶先一步。

老太君一把撥開他的手，冷著臉問：“雲崎, 這是怎麽回事？”

今日他去蘇家, 全府的人都覺得他是去退親的，畢竟未來永昌侯夫人怎麽也不可能是個心智不全的傻子。

周璟喬對於老太君的怒意絲毫不怕，臉上露出笑來，溫聲道：“是想請您和母親選一位好的媒人去蘇家提親。”

他這一句話，讓周圍人感覺到後背一緊。

果然，老太君聽後，胸口劇烈起伏著，手中的念珠一下子砸在了他的身上，“周璟喬, 那蘇念心智不全，這件事你不知道嗎？”

念珠“啪嗒”掉在了地上, 聲音響的讓屋子裏其他人嚇得哆嗦了下。

周思柔想上前讓老太君消消氣可是又畏懼那氣勢，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那邊的周思若，往常要是老太君生氣什麽的都是她去安撫的。

可是今天, 周思若卻像是傻了一樣，臉色有些難看地盯著周璟喬，那手中的帕子都要被攥爛掉了。

周思柔有些差異，沒想到她對大哥哥娶蘇念一事這麽大反應。

周璟喬彎下腰, 要去撿那地上的紫檀念珠。

老太君被他這種淡然的態度氣到，冷笑一聲，“呵，不，你堂堂鎮遠將軍怎麽會不知道，你是打仗打傻了，還是沒見過女人了，娶一個心智不全的女人當正房娘子，是覺得自己身上沒有汙點，特意貼一個讓世人嗤笑嗎？”

世人說起周璟喬這位小侯爺，沒有一個不讚嘆，似乎所有優美辭藻都能往他身上套。

而他也確實對得起世人的誇讚，完美的就真的像是那天上的神仙下凡歷劫一樣。

就連老太君每每說到這個大孫子，都有一種距離感。

這種距離感，並非是他對自己不親，而是他太過優秀，超出世人一大截的優秀就顯得與大家格格不入。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她會願意讓他娶一個心智有損的女子來中和自己身上的疏離。

顯然，老太君是覺得他娶蘇念是想打破自己身上完美的光環。

畢竟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如今名聲大到快要蓋過上面那位了。

“祖母。”

周璟喬嘆息著，有些無奈地說：“我娶她並非是因為這些，是真的覺得她很好，而且，她也並非如謠傳那樣，只是有些天真爛漫。”

“天真爛漫？”老太君冷冷瞪著他，“現在十六歲可以用天真爛漫，二十六歲，三十六歲呢，只有天真爛漫，未來要如何當好侯府主母，又如何教養子女，總不能到時候全部都是你來，你真以為自己是三頭六臂的神仙嗎？到時候，你累了怎麽辦，再找個能幹的女子來幫她嗎，那就是害了人家啊，雲崎，你自負聰明，應該不會不懂祖母這些話的意思。”

“孫兒懂。”周璟喬背脊挺直，風姿特秀，整個人如玉山傾倒，神情帶著篤定，“我娶她一人足矣，不會再納旁人，她雖天真爛漫卻並非頑石不可點播，只是之前沒有人教她罷了，孫兒以後會教她。”

老太君：“……”

從未想過，這樣癡情男子才會說的話從他嘴裏出來。

周璟喬的年紀並不算小，同齡人很多都已經成親生子，唯有他一直拖著，久而久之，大家都覺得是沒有女子可以配得上他。

可是現在，他卻說要娶一位並不出眾的女子，甚至還許諾只娶她一人。

世間男子，或許能說出這句話的有很多，但是做到的卻很少。

但是，現在說出這句話的是他，向來言出必行的周璟喬。

周思若咬了下唇，忽然看到周思柔正用一種驚異的目光註視著自己，猛然低下了頭。

周璟喬的態度太過堅定，縱然老太君生氣，卻也知道現在氣也沒用。

老太君看著自己這個最滿意的孫子，別開臉不想再看他一眼，擺了擺手說：“你先把你的決定去給你母親和父親說，若他們都同意，我也不會阻攔，但若想讓我先點頭，勸你省省心，趕緊走吧，別在這氣我了。”

周璟喬彎下腰把那念珠掛回了老太君手上，笑道：“祖母別生氣，孫兒這就滾。”

他直起身向外面走去。

周思若悄悄擡起頭，看到了那棱角分明的側顏，目光中不自覺流露出一絲癡迷。

“姐姐。”

她猛然收回了視線，側臉看了眼周思柔，“怎麽了？”

周思柔輕聲說：“祖母喊你。”

周思若連忙看向了老太君，見她一臉疲憊且沈郁的靠在椅子上，走了過去，如往常一樣替她揉起了太陽穴，“祖母別氣了，您的身子才好，再氣壞了可怎麽好。”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嘆息道：“如何不氣，原想著你這大哥哥往日最省心，哪裏知道在這裏等著我，娶誰不好，娶一個心智有損的女子，這，這如何說得出去？”

周思若眸色閃爍了下，柔聲勸說：“大哥哥不是說蘇家小娘子並非傳言那樣，而且那日見過一面，模樣生得甚好。”

老太君哼了聲，“若是不好，你大哥哥會這般神魂顛倒？要我說就不該丟他去軍營，這三年不怎麽見面，他竟然這般……”

後面的話不太好聽，老太君終究要顧及著周璟喬的顏面，沒有說出來。

她看了眼兩個孫女，說道：“也不用等幾日了，你們兩人今日便下帖，請那蘇家小娘子明日來府上，到底是不是傳言有誤，總要見上一見。”

兩人領命，“是。”

老太君被周璟喬氣得頭疼，打發了她們兩個出去。

兩人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一個低頭不語，另一個則在思考些什麽。

周思柔不傻，自然知道方才周思若突然提及蘇念容貌的話是為了引起老太君的反感。

再想到方才周思若的異常，她有些疑惑。

為什麽呢？

周思若一個妹妹，就算不喜歡一個傻子當自己嫂嫂，這反應未免也有些太過了。

周思柔想了一會，斂去了眼中的暗芒，突然問：“姐姐，你說大哥哥為什麽非要娶那個蘇念，都不嫌棄她是個小傻子，難道真的跟祖母說的那樣，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了？”

周思若皺了下眉，神色有些冷，“莫要在背後議論大哥哥，我先回去了。”

周思柔點點頭，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起來。

周璟喬要娶蘇念的事情一下子在侯府傳開了，無疑是一聲驚雷在侯府上空炸響。

此時的他正跪在母親孫氏的面前，低著頭沈默不語。

孫氏也沒有說話，只是喝著茶在翻看詩書。

等到永昌候趕回來時，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了。

永昌候周平旭望著屋內的場景暗暗嘆了口氣，這母子倆又較上勁了。

他在回來路上已經知道了一切，對於兒子的決定，他雖然不太讚同，但是也不會阻止。

他走到了孫氏身旁，看了眼她那本書，便知道，她現在真生氣了，不然速來愛惜書本的人怎麽會把書頁按出印子。

“夫人。”永昌候擡起手把孫氏手中的書本抽掉，“天色暗了，不點燈看書，小心傷了眼睛。”

孫氏神色寡淡，“傷了就傷了，眼不見心不煩。”

永昌候失笑，看來這氣得不輕。

孫氏聽到他笑，刮了他一眼，後者立馬收斂了表情，輕咳一聲，皺眉怒視兒子，“逆子，這次去不是讓你去退了婚約，怎麽反而要找媒人上門提親了，怎麽，你那名譽那麽重要，非要把人娶進門，才算是沅茞澧蘭？”

周璟喬：“父親說笑了，若真為名譽，兒子又怎麽會娶她。”

永昌候：“那你說，你現在執意娶蘇家女郎是為了什麽？”

周璟喬：“是因為兒子喜歡她，所以才想娶她。”

永昌候：“……”

說實話，這句話可信度有點低。

自己這個兒子，眼界甚高，以前為他介紹的女子哪一個不是名門淑女才貌雙全，但是沒一個動心的，現在偏偏對蘇念那樣連正常人都算不上的女子動心。

總不能，是他哪裏不對勁吧？

面對父親奇怪的眼神，周璟喬有些無奈，“父親，我是真的喜歡蘇念，並非撒謊。她或許比不上旁人聰明，但是這樣剛好，兒子喜歡她傻乎乎的樣子，而且她也並非真的是癡傻之人，只是某些方面有些稚氣未脫罷了。”

永昌候：可以肯定了，這個兒子真的不對勁。

不喜歡聰明的，偏偏喜歡傻的。

他看了眼身側臉色已經難看到一個頂點的女人，立馬站起來，抽出腰帶，對著周璟喬抽了過去，“你這個逆子，你是要氣死我們嗎，喜歡誰不好，喜歡個傻的，怎麽，是覺得自己太聰明找補一下嗎，還是覺得永昌候府丟得起這個人了，長房媳婦選個傻的！”

永昌候的腰帶是皮質的，上面還鑲嵌了玉石金珠，抽在身上不亞於鞭子。

而周璟喬也不躲，就跪在那，任由他抽，“劈啪”的聲音聽著有些嚇人。

永昌候一連抽了十幾下後，孫氏忍不住了，“夠了。”

永昌候早等她喊停了，收了腰帶，又裝作怒氣難消的樣子，“夫人，就該打醒他，不然要我這老臉往哪裏擱！”

孫氏瞥了他一眼，“就算打死他，他也不會改了。”

自己生的兒子是什麽脾氣她很清楚。

周璟喬自幼是個執拗的人，旁人只知他光風霽月，卻不知他心思深沈，認準的人或者事，任憑誰也無法動搖改變。

原先，他許諾下婚約時，她並沒有那麽擔心，因為那時的他是出於責任，想對那個蘇念負責，但是他想負責，對方也不一定會接受。

她打聽過蘇家，知道蘇家夫婦的為人，他們愛女之心必然不會舍得把女兒嫁入侯府。

就算他們不提，蘇家夫婦也會主動來解除婚約。

所以，這次準許了他去蘇家送禮拜訪的事情，為的就是讓他碰一鼻子灰，打消結親的念頭。

結果，萬萬沒想到，他本事夠大，直接說服了蘇家夫婦，讓他們答應嫁女。

後面想想，她或許是中了計。

他肯定知道要是讓蘇家夫婦先來解除婚約，自己肯定無法阻止，所以便借著這個機會趕去了蘇家安撫住了蘇家夫婦，再回來對著他們使勁。

正因為這樣，她先前才會那麽生氣。

“我可真是生了個好兒子，兵法計謀全部用在我這個當娘的身上了。”

孫氏冷笑，把手邊的書抓起砸在了他的腳下。

周璟喬擡起頭，望著自己的母親，笑了下，“兒子或許算不上好兒子，但是念念絕對會是個好兒媳婦。”

孫氏：“……”

孫氏：“你這麽肯定我會答應？”

周璟喬：“因為母親大人是個好母親。”

這一頂高帽戴下去，孫氏氣笑了。

“咳咳。”永昌候知道孫氏這是答應了，便趕緊對著周璟喬說：“好了，你下去吧，請媒人的事情我會同你母親商量的。”

孫氏白了他一眼，慣會做好人。

“謝父親，謝母親，兒子退下了。”

周璟喬站起身，沖著兩人行禮後離開了。

等到他離開，孫氏頭疼地捂著額角，“你這好人倒是做了，母親那邊該如何去說？”

永昌候笑瞇瞇地摟住了她，“這自然是我這個當兒子的去說，哪裏能讓兒媳婦去頭疼。”

孫氏哼了聲，“你們父子倆一樣的會花言巧語。”

永昌候：“這要不花言巧語，當初怎麽哄得岳父岳母將掌上明珠嫁給我，好了，我的娘子大人，別憂心雲崎的事情了，他看中的人不會差的。”

頂多，不聰明。

周璟喬回到自己的住處，看到了等在書房內的三七。

“怎麽樣了？”

“已經全部安排好了。”

“嗯，你先退下，把五一喊來。”

“是。”

三七離開後，過了沒多久，一位模樣清瘦的青衫男子走了進來。

“五一見過公子。”

周璟喬擡手，讓他起來，“等會你與我去個地方，我需要的你看一個人。”

五一點頭：“是。”

…

等到了入夜，蘇府內宅，兩道身影閃入蘇念居住的鹿呦院。

周璟喬一身黑衣站在了蘇念的床前。

他撩起了床帳，看到了側臥著的少女。

薄薄的月光落在她的臉頰，瑩潤似美玉，小巧的鼻子微動著，似乎嗅到了什麽。

“念念。”

他將手中的香珠搖晃了兩下。

清亮的香味刺|激著少女的鼻腔，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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