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斯看著懷裏醉醺醺的小東西, 再一次擡起手。

不過這一次，不是用神術修覆她的長發，而是探入了她的大腦去搜尋她的記憶。

他想看看, 到底發生了什麽, 讓一個森林女巫主動離開舒適的家園來到充滿未知與危險的人類世界。

又是什麽，讓她傷心到想要放棄自我, 沈入深淵。

蘇念又醉又清醒，她敏感的察覺到了神術的入侵, 冷靜地控制了身體本能的反抗。

她的靈魂抽離懸浮在黑洞洞的虛空, 冷漠的撥動著原身的記憶。

她並不懼怕他對自己記憶的搜尋，因為她從未說謊。

只不過是稍稍調動了一下順序，改變了一下語態的傳遞。

…

喬伊斯進入了蘇念的記憶長河，從那長河的盡頭開始沿著蜿蜒的河道向前行走。

從出生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看到的一切都會成為長河裏的一粒砂石。

有些記憶因為反覆被拾起來，便打磨得好似璀璨耀眼的寶石。

喬伊斯隨手撈起是一塊如紅寶石的記憶碎片。

碎片將他帶到了一片森林之中。

他看到了小小的蘇念，仰著肥嘟嘟的小臉望著自己的姐姐，明明還不知道誓言的含義是什麽，卻在懵懂的想要安慰難過的姐姐, 對著沼澤許下誓言。

——要和姐姐一起成為偉大的森林女巫。

這是她最珍惜的記憶嗎？

喬伊斯望著那個像森林精靈一般的小女孩，看著她拉著姐姐的手蹦跳的走進了古堡。

碎片從手中滑落, 掉回記憶長河中。

他走進了長河中，化身一尾金色的魚在長河中游過。

身側是小小的蘇念，正一點點長大。

一片記憶碎片撞在了他的身上, 將他拉到了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哎，好累哦。”

偷偷溜達出來的小蘇念蹲在沼澤旁，拿著小樹枝一點點戳著地面。

而此時沼澤裏面忽然鉆出一個綠色的精靈，嬉笑著拉扯著小蘇念。

她就像是一只受到驚嚇的小貓, 炸毛哈氣，卻被無情忽視，對方根本不怕這個小家夥，呼朋引伴喊來好幾個小精靈一起捉弄著她。

又怕又氣的小蘇念，哭著大喊姐姐。

蘇玫走了出來，幫妹妹趕走了沼澤精靈，拍著她的頭問：“還偷懶嗎，你看你因為偷懶才會被它們欺負的。”

小蘇念哭得稀裏嘩啦，抱著姐姐，搖頭說：“不、不偷懶了。”

從那以後，小蘇念經常被各種各樣的東西欺負，而每一次，都是姐姐解救她。

一旁的喬伊斯看著，臉色越發深沈。

從他的視線看過去，那些欺負小蘇念的東西，全部是姐姐蘇玫召喚出來的。

她為了讓妹妹更聽自己的話，也為了讓妹妹更加依賴自己。

畫面一轉，已經長成婷婷少女的蘇念站在沼澤旁，不舍的送別了出去尋找子父的姐姐。

她不開心的踢著腳回到了古堡，偌大的古堡內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沒人會喊她起床采藥，也沒人會在她炸鍋後在旁邊大笑。

喬伊斯看著她一個人學會了一切曾經討厭的東西，也學會了去接受那些不完美的東西。

“等姐姐回來了，肯定會驚喜的誇我。”

她把帶著皮的難看草根丟進了坩堝裏，自言自語著。

喬伊斯走了過去，擡起手放在了她的頭頂，輕輕撫摸了下。

現在的她並不知道，姐姐不會再回來了。

真正守著誓言的只有她自己。

記憶飛快的流動，一幕幕畫面在喬伊斯眼前飛過。

最後停在了一個圓月之夜。

這時的蘇念已經成年，成為了一個魔力強大的森林女巫。

可是再強大的她，還是被困在了一個法陣裏，被自己的姐姐割斷了頭發，拿走了魔力。

她絕望而憤怒的望著姐姐離去的背影。

“姐姐為什麽要選擇一個平庸的男人，放棄森林女巫的身份。”

“姐姐，你忘記了我們的誓言嗎？”

“為什麽，為什麽拋棄我……”

她蜷縮在法陣裏，如同一只絕望的小獸，悲傷到極致，連哀嚎的本能都失去了，只能無聲的哭喊著。

…

悲傷憤怒影響了喬伊斯，他退出了蘇念的記憶，垂眸看著在自己懷裏睡著了的小貓咪，蔚藍色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憐憫。

這就是你悲傷痛苦的根源嗎？

這也是你來聖卡西亞城的原因嗎？

明明怨恨憤怒，卻仍在思念著自己的姐姐，哪怕知道自己被拋棄，依舊想離她近一些。

喬伊斯擡起手，放在了那軟軟的黑發上，輕輕撫摸著，帶著不自覺的溫柔。

而在他看不見的黑暗中，蘇念勾起了唇。

這就是他的溫柔嗎？

為什麽那麽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在憐憫一只弱小的動物一樣。

哦，不對。

不是像，應該說就是。

她就像是一只意外闖入他世界的小動物，因為還算漂亮的毛發，博取了他的註意。

所有的縱容和憐惜，不過是因為她的存在給他無趣的生活帶來了漣漪。

蘇念的心底升起了一個邪惡的想法。

她想把他從那神壇上拽下來，拽進這泥濘的人間，讓他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因為她染上不一樣的光彩。

這麽一想，蘇念就感到渾身顫栗。

她掩飾著顫栗，蹭了蹭那寬厚的胸膛，發出囈語，感受到他的安撫後，放肆像貓兒一樣把整個人塞進了他的懷抱中，睡了過去。

蘇念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覺身下的墊子熱熱的，像暖爐一樣。

她有些熱，卻又舍不得離開，抱著那暖爐蹭來蹭去，把滿頭大汗蹭在那暖爐上，暖爐好像套了個毛絨套子，很是舒服。

不過，很快她察覺到不對勁，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被一只巨大的野獸攏在懷裏，那野獸長了貓一樣的臉，毛發雪白，看到她醒來，玻璃球一樣的大眼睛瞇了起來，似乎是很高興的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長毛。

“……”

蘇念懵了，趕緊扭頭去找喬伊斯，發現他坐在不遠處白玫瑰樹下，身前攤開一本灰褐色的書，似乎是發覺了她的註視，擡起頭看了過來。

一頭鉑金色的長發側攏在身前，他輪廓深邃如雕刻的五官，將俊美與威嚴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而架在鼻梁上的單片的金框眼鏡則削弱了一些威嚴，讓他顯得有些許溫柔，特別是當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凝視著她時，蘇念感覺到了血液在急速流淌。

她局促不安的立在那，呆呆地望著他，還未褪下的溫度重新席卷，讓她臉頰發燙。

喬伊斯以為小貓是被大貓嚇到了，擡起手招小貓過來。

蘇念捏著手，走了過去，乖巧地邁著小步。

然而剛走兩步，就感覺得後方有一陣風吹過，轉身一看，就見那雪白色的野獸變成了一個身材高挑，金發碧眼的女子，模樣赫然是那次為她倒茶的那個。

那女子見蘇念在看自己，臉上露出了一個笑，雖未開口，但是聲音卻傳到了蘇念的耳中，“小可愛你好，我叫雪萊，你這次是想喝紅茶還是果汁，我推薦果汁，你催生的那些果樹結的果子非常好吃。”

“我、我要果汁。”

蘇念幹巴巴地回答她，然後就看見她消失在了原地。

“被嚇到了嗎？”

溫和的聲音響起。

蘇念又趕緊跑了過去，對著喬伊斯搖搖頭，“沒有，只是感覺我好像忘記了什麽，大人，我剛才是做了什麽嗎，怎麽會睡著？而且，還是、還是枕著剛才那位……”

喬伊斯眼中閃過笑意，“你只是被自己的魔藥灌醉了，至於雪萊，她是雪諾布亞獸，性格很溫順，特別喜歡你這樣與自然親近的人。”

蘇念露出懊惱的表情，顯然是沒想到自己居然被自己的魔藥灌醉了。

“早知道在煉制的時候多嘗試兩口了，怎麽酒勁這麽大……”

喬伊斯聽著她的嘀咕，嘴角露出笑紋。

他現在不知是要誇她天賦好，還是人大膽了。

蘇念平覆了下心中的懊惱，又想起了他說的雪萊是雪諾布亞獸，頓時擰起了眉。

低下了頭，在心中翻找雪諾布亞獸的記載。

可惜，在原神的記憶中，並沒有任何關於雪諾不亞獸的記憶。

“雪萊是這世間唯一的雪諾布亞獸，很少有人會知道她的存在。”

喬伊斯看出了她的困惑，主動解答著。

而這時，雪萊回來了，帶著一瓶果汁和烤得香脆的餅幹。

她似乎真的很喜歡蘇念，幫蘇念倒好果汁後，還變出了一朵橙色的太陽花放在了蘇念的掌心。

“小可愛，要開心一些。”

看著掌心的太陽花，蘇念嘴唇動了動，眼眶有些燙。

好半天，她才擡起頭，沖著雪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謝謝你，雪萊，我現在就很開心。”

她被神祇從深淵拉回了人間，感受到了人間太陽的溫暖。

從十三歲以後，她不再感受到的溫暖。

“大人，謝謝你。”

蘇念站了起來，對著喬伊斯扶額行禮。

“是您的出現，讓我覺得這裏真的很美好，感謝您包容我一個異教|徒，我想，我該離開了，既然我要在這裏生活下去，再不煉制一些魔藥，恐怕店鋪要開不下去了。”

她說著調皮的眨眨眼，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輕松愉悅。

喬伊斯看著，心中升起奇妙的滿足感，不自覺的將手擡起，放在了她的頭頂，輕輕拍了拍。

“去吧。”

他剛要收回手，就被她握住，略涼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也按進了泛著漣漪的湖面。

“大人，我可以提一個過分的要求嗎？”

“我能請您陪我逛一逛聖卡西亞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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