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的氣話讓稟一笑了起來。

他把方才唐瀅與蘇念的爭執看在眼中, 知道唐瀅這麽做其實是想鍛煉蘇念，畢竟她就算曾經是富家千金，但是今時不同往日, 現在他們處在亂世之中, 旦夕禍福誰也不知道明天發生什麽，之前他就對唐瀅溺愛蘇念的做法有些不讚同, 但是他是外人不方便去說這件事，好在現在經歷了蘇念失蹤一事, 唐瀅幡然醒悟, 明白對蘇念嚴厲一些比過度保護要好。

他想，大概是唐瀅驟變的態度讓蘇念不能適應所以生氣了，不然愛漂亮的蘇念也不會說出要去當尼姑的話，他含笑著說：“你這麽說唐師妹可要傷心了。”

她哪裏會傷心啊，只怕開心呢。

蘇念心中嘀咕，嘴上也念叨了出來。

稟一說道：“你昨日掉進裂縫後，她回來後傷心了很久，難見得落了眼淚，你現在若是說要隨著大師出家, 她怎麽會不傷心呢？”

蘇念聽到他說唐瀅哭了，頓時心中升起了驚喜之情, “你是說昨天表妹哭了，因為我掉進裂縫，她哭了？”

稟一點點頭, “是的，她昨日回來後自責了很久，說隱約聽到了你呼喊，可是等走到裂縫邊上卻什麽也沒看到, 認為是自己的不小心讓你掉進裂縫的，我們安慰了許久，可能這次看你平安回來，也是怕以後再出意外，她顧及不到你，所以才會對你嚴厲了一些，想你學習一些東西傍身。”

蘇念捏著手指，臉上露出了喜悅，低語：“我就說是我想多了，表妹怎麽可能會故意見死不救，肯定是那地縫邊緣的峭壁擋著她的視線了，都怪我自己沒有，要是能多在峭壁上掛一會，再喊大聲些，說不定她就發現我了。”

鶴荀眸色微閃，嘴角抿了起來。

而這時，稟一向他雙手持禮：“還未感謝鶴荀大師對蘇姑娘出手相助，稟一在此謝過鶴荀大師了。這是太極宮的秘藥三清散，雖不足以表達鶴荀大師這次對我等的救助之恩，但也是晚輩的一點心意，還請鶴荀大師笑納。”

稟一是他們這個隊伍的領隊人物，也是太極宮的大師兄，他這麽做無可厚非是想表達謝意。

但是，鶴荀看著那瓷瓶，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微微頷首，淡聲道：“救人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客氣，三清散與貧僧來說沒有用處，你收回去吧，至於阿念，其實是她……”

蘇念擡手扯了扯鶴荀的衣袖，攔下了他後面的話，然後伸手拿過那瓷瓶，快速說道：“哈哈哈，出家人就是大氣哈，但是這也是稟一師兄的心意，謝謝稟一師兄啦，我代他收下了。”

她嘴皮子叭叭叭，在稟一還未反應過來時，就拉著鶴荀跑掉了。

稟一楞了片刻，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嬌小的少女拽著高大的白衣僧人蹦蹦跳跳，仰著臉說著什麽，神采飛揚頗為靈動，而那白衣僧人則是低著頭，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沒了那種疏離的溫和，只剩下讓人心驚的溫柔。

“大師兄。”

稟一回過頭，看見了唐瀅。

“唐師妹。”

他對唐瀅點頭，然後有些疑惑的問：“你可有問過蘇姑娘，她與那位鶴荀大師只一天的時間，怎麽會關系如此——”

一時間語塞，用‘親昵’顯得不太對勁，可是他們兩人從黃泉客棧方才表現出來的狀態是那種非常親近的人才會有的親昵。

唐瀅知道他想說的，這也是她心中疑惑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位鶴荀大師是如何在地縫底救下的蘇念，按理說，那地縫深不見底，凡人掉下去絕無生還可能。

而且地縫修士們都不會下去，鶴荀一個僧人為何會在地縫裏，他在做什麽，沒聽說過佛道有能凈化地縫的事情。

可是若不是鶴荀相救，蘇念怎麽可能活下來。說來說去，還是要找蘇念問個清楚。

唐瀅心中暗恨，面上表現出無奈的神色，“師兄這個問題也是我想知道的，不過師兄也看到了，我方才語氣兇了點，她，算了，師兄你別管了，我會處理好跟表姐的事情的。對了，等會師兄還是要問問鶴荀大師接下來去哪裏，若是能一起，接下來去沈淵城會更有把握一些。”

他們這次除了要帶回楚風，還要去沈淵城清除妖獸，拿回蒼穹碎片。

稟一沈思了下，說：“不能強求，等會問問再說吧。”

蘇念拉著鶴荀走到一處無人的角落，仍然怕隔墻有耳似得，拽了拽他示意低頭。

鶴荀聽話地低下了頭，便被一雙小手攏住了耳朵，溫熱的呼吸吹進了耳道裏，也分不清是那手指的溫度灼傷了皮膚還是那呼吸吹燙了耳道，難以言喻的顫栗從頭傳遞到腳，他暗暗咬了咬後槽牙，忍下了躲開的沖動，也忘記了其實他可以布置結界，就如同被點了穴一般，僵硬在那，聽著她小聲的說：

“你可別說是我救得你，就說是你救得我，還有啊，給你的你就拿著，你睡了一千年不知道現在這個世道沒你以前靈藥那麽多了，表妹說過這個三清散是現在數一數二的寶貝藥了，雖然我知道你們出家人不講究要謝禮，可是按照你說的因果論，你救了他們，要是不收下這份謝禮，那他們就永遠欠著你，你們就一直有因果。”

蘇念拿他說的話來勸說他，這讓鶴荀眼中露出了笑意，他低聲問：

“你為何不想他們知道，你是貧僧的救命恩人。”

蘇念想了想說：“我本來恨不得大肆炫耀顯擺顯擺，可是我發現啊，這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道他們心裏想些什麽，剛才都還有人挑撥我和表妹呢，要是讓別人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說不準拿我來要挾你做些什麽，你這出家人心軟的很，說不準就答應了。那我可不願意，你幫我做事情都是我求來得呢，哪裏能去幫別人！”

她含含糊糊不願意說清楚後面的話，其實她是一想到，要是他聽了別人的話出手，她就不舒服，哪怕是受了脅迫都不行。

這就像是本來是屬於你的寶貝，一下子被很多人覬覦一樣。

不能想，一想就難受。

開始，蘇念對他是化神期修士沒什麽概念，經過了無間鬼域的事情後，她發現鶴荀好像真的非常非常厲害，厲害到能把對於是可怕存在的修士，揮揮手就壓制住。

曾經，表妹他們在蘇念眼中已經是像神仙一樣的人物，可是他們在鶴荀這裏，只不過是需要扶弱的存在。

蘇念承認，自己這樣的想法很不好，充滿了私心的占有。

可是，是她的鮮血破開的黑冰，是她的降魔杵召回了他的神智。

是她把鶴荀從千年沈睡中喚醒，她是他重新回到世間看到的第一個人，而他也是她重回人間看到的第一個人。

他們是彼此的第一人，他應該只屬於自己。

蘇念想著，清亮的雙眸變得霧蒙蒙的。

“鶴荀，你既然對我這麽好了，你就不能對別人那麽好。”

這突然蹦出了話，讓鶴荀眼中閃過錯愕。

他剛想開口，就聽到遠處傳來了呼喊，是有人喊吃飯了。

蘇念松開了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蹦跳著跑了過去，身上的白色袈裟在月光下閃著熒光。

鶴荀望著她的背影，無聲地說：貧僧幫你，不需要你相求。

在接下來的時間，鶴荀感受到了來自蘇念的獨占欲。

他發現只要有人跟自己說話超過兩句，她會裝作不經意地打斷，有時是加入討論，明明不懂還要努力地參與，有時候直接用行動阻斷，比如現在。

“鶴荀，你吃這個果子，好好吃哦。”

蘇念把一枚紅色的果子放到他掌心裏，示意他嘗嘗看。

鶴荀垂眸看著那枚紅色的李子，不知為何是想笑的，他不反感蘇念這樣直白的占有。

就像是那只橘貓一樣，在只有它的時候高高在上，經常用尾巴甩他，但是某日來了一只雀鳥後，便緊張地霸著他的手，不讓他去摸雀鳥。

曾經很多事情都是想不起來的，唯獨那橘貓在腦海中越發的清晰，鶴荀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將一個人和一只貓聯系在一起。

可是，他只要看到蘇念張牙舞爪的模樣，就覺得這一人一貓很像。

而此時，蘇念那個舉動讓周圍人面面相覷。

其實剛才吃飯時，他們就發現這位鶴荀大師已經辟谷了，所食之物非常少，倒是靈茶喝了兩杯。

而現在蘇念這樣逼著人家吃那酸澀的果子，就怎麽看都有些欠妥當。

有人看了眼唐瀅，希望她開口勸阻一下，而唐瀅沒有理會，低下頭抿了口茶。

稟一這時候笑著開口：“這李子有些酸澀，我這兒有幾枚櫻桃果，大師嘗一嘗。”

他把幾枚鵪鶉蛋大小的櫻桃果遞給了鶴荀。

鶴荀接過後做了個讓眾人驚訝的動作，他把櫻桃果托在掌心裏送到了蘇念面前，“你吃這個，李子都給貧僧吧。”

蘇念本來還有些不太高興，見狀開心地翹起嘴角把手中剩下的李子都給了他，換了甜滋滋的櫻桃果吃。

鶴荀見蘇念低頭吃果子不再折騰了，便對稟一歉意的頷首，隨後便也不再開口，默默撥動佛珠開始念經。

其實原本稟一想借著這個機會說一下他們的請求，可是見他這樣，也不好說話了。

唐瀅眸色微暗，看著那邊神情雀躍地蘇念，突然站了起來，道：

“表姐，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蘇念本來正在啃著果子，一聽果子也不肯了全部塞給鶴荀，紫紅色的汁水落在他白色的僧袍上，在符文的作用下蒸騰消失。

可是那顏色好似印在了他眼底，望著蘇念急切追出去的樣子，他心裏有些不舒服。

自己養得橘貓，為什麽別人招招手，她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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