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認出了那樹上的少年, 他並不是太極宮的弟子，是稟一師父的世交之子楚風，也是他們這次出山的主要任務, 就是把被困在荒古道的楚風帶回太極宮。

“楚風？你蹲那麽高做什麽, 蹲太高容易長不高的。”

蘇念好奇的看著他，不太理解個子矮小的楚風為什麽要爬那麽高, 他不是最忌諱長不高的事情嗎？

楚風黑了臉，個子是他的痛腳, 這個愚蠢的女人每次一張嘴就有讓人掐死她的沖動。

他冷著臉譏諷道：“少聽些愚蠢的謠言, 我是問你，你不會真覺得你被丟下地縫是意外吧？”

蘇念眨了眨眼：“蹲高長不高，這不是謠言，是我爺爺說的，有依據得，他說我大伯就是喜歡爬樹蹲高，然後個子長得就沒我爹爹高。你看我，現在能長這麽高，就是因為我聽了爺爺的話, 所以你也要聽我的話，不然你一個男仔, 這麽矮，以後媳婦都難找的。”

楚風：……

他忍無可忍，從樹上跳了下來, 瞪著蘇念，氣勢洶洶道：“你是蠢貨嘛，你爺爺那是怕你爬樹沒女孩樣嫁不出去，還有, 我不矮，以後還會長高！”

楚風十四歲，個子確實比同齡人矮上許多，因為修者大多身量修長，像他這樣十四歲還跟十一二歲孩子一般的體型時常被人認錯年紀。

蘇念知道如何挑起他的怒火，故意低下頭，用俯視的角度無辜的眼神看著他，“好吧好吧，隨你怎麽說，不過我聽說多喝牛乳羊乳可以長得快點，你要不要試試啊，不然你都拿不起你喜歡的鐵劍。”

楚風咬牙壓下現在掐死她的沖動，冷笑了聲說：“你與其操心別人，不如擔心擔心自己，都被人故意丟地縫深淵了，還巴巴的往人身上湊，沒瞧出來，她都厭煩你到連面對都不想面對你了嗎？”

他一口氣把所有話說了出來，像沾了毒液一般的水球一個個砸向蘇念。

看著變了臉色的少女，楚風暢快地揚起唇角，看吧，就算是再蠢笨的人也不可能對生死之事毫不在意。

那日他見蘇念纏著唐瀅要去尋找東西就覺得奇怪，那沒有漂亮花草的迷霧林內能有什麽東西是能讓蘇念感興趣的，換作往常，以唐瀅的謹慎絕不可能答應蘇念這個要求，可是那天，她答應了，還自己單獨帶著蘇念出去了。

他直覺這事情不對勁，便悄悄用了隱形符跟了上去，在暗處看著唐瀅帶著蘇念進了一處地洞，在她們倆遭遇那地龍獸的時候，他那種古怪感越發明顯。

以唐瀅的能力絕不可能沒有發現地龍獸的存在，偏偏她還帶著蘇念過去，後面他因為被暴亂的地龍獸沖散，跟丟了她們的身影，便先行回去了。

等過了沒多久，看到獨自一個人回來的唐瀅，他什麽都明白了。

唐瀅殺了蘇念。

“嘖嘖，多好玩呀，前一天還親昵得不得了的姐妹，隔天就把你故意帶到地洞內丟棄，我猜，你掉進裂縫的時候，肯定呼喊她了是不是，可是她明明聽到了，也不過來救你，而你一個凡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跌入深淵，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沒死，但是，蘇念，我要是你，我既然從深淵裏爬了出來，我就不會放過那個故意害死我的人。”

楚風靠近了蘇念，輕聲說著，看著她如冰封一般一寸寸僵硬的表情，他暢快地“哈哈”大笑了兩聲然後跳上了樹冠，幾個縱身消失在夜色裏。

他相信自己的話會帶來有趣的事情。

蘇念，他討厭。

唐瀅，他更討厭。

“他走了？”

蘇念在心底問著981。

981說：“走了走了，這小孩有問題啊，他那一番話應該是看到了唐瀅設計原身，不過，好奇怪，他為什麽不去揭發唐瀅，反而挑撥你呢？其實就算是你知道了什麽，也鬥不過唐瀅啊。”

說完它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連忙改口：“他應該不知道你能鬥得過唐瀅啊，畢竟你現在就是一作精嬌小姐，除了撒嬌啥也幹不了。”

蘇念輕笑：“你覺得他是富有正義感的勇士，會去為了我去揭發太極宮的精英弟子，傻瓜，他這麽做只是想讓我自己去揭發，當著眾人的面質問唐瀅，讓唐瀅名聲受損，如何我夠無理取鬧，夠能撒潑，說不定他還能推波助瀾一把，讓唐瀅背上殘害手足，殺害普通人的罪名。”

不得不說，這位楚風不虧是原故事裏蹦跶到最後的反派，真當是濃縮就是精華啊。

想到後期，他就算十八歲了也依舊不過一米六幾的身高，蘇念就想笑。

她剛才善意的提醒了，可惜這位小矮子一心只想搞事情，根本聽不進去啊。

“那他大概要失望了，哈……”

981正說著，忽然見到蘇念蹲下了身子，雙手抱著膝蓋抽泣了起來。

“？”

這怎麽就哭上了？

它正疑惑著，忽然看到一雙羅漢鞋出現在了前方。

981：……在演戲這方面，宿主是專業的。

清冷的月色照在了少女的身上，還穿著白色袈裟的她如神話故事裏丟失了神輦的羲和仙子悲傷地哭泣著，每一寸月光都在安撫著傷心的仙子。

蘇念哭了一會，從渾然忘我的境界裏抽離出來，擡起埋在膝頭的臉，就看到了那雙白色不染塵埃的羅漢鞋，順著鞋子向上看去，他潔白如玉的臉上泛著淡淡的光澤，那是月光籠罩下的美，如瓷如玉的矜貴，而那微垂的黑眸裏又透著出塵的悲天憫人。

蘇念望著他，眼淚忘記了掉落，掛在長睫上，如同花瓣上的露珠。

當嬌嫩的花朵遭逢暴雨都會讓人憐惜其可憐可愛，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比花還嬌艷的少女，紅紅的眼皮和鼻頭，印在了鶴荀的心裏。

正如蘇念所說，他現在只能算半個和尚，擁有佛修的法力，卻缺少了佛修克制自己的真理約束。

他現在所有的行事是按照印在身體骨髓裏的本能，本能的除惡揚善，本能的以出家人自居，這些是早就塑造好的三觀。

可是在面對與他可以親近引誘的蘇念時，又本能的選擇了內心的真實感受。

他從蘇念身上感受到了熟悉，讓他聯想到了那破碎記憶裏調皮的橘貓，所以他對她的親近不反感，一開始稍作拒絕後，便坦然接受了。

他不想看到她委屈落淚，這些會讓他心中升起憐憫的情緒，這是有些陌生的情緒，好像他知道卻從未擁有過一樣。

這樣靜靜的註視讓蘇念很是不自在。

“你、嗝——”

蘇念開口就打了個哭嗝，捂住嘴瞪大眼，羞惱地挪動了身子，背對著他，不想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而這番舉動在鶴荀看來，像是她還在記仇自己方才那一番因果論。

鶴荀盯著她的發髻，嘆了口氣，走到了她面前，緩緩蹲下了身，“別氣了，方才那麽說是貧僧不對。”

蘇念楞了下，沒想到他會跟自己道歉，不自覺的松開了捂著嘴的手，嬌聲嬌氣地說：“那以後再遇到那個域主，你，嗝，要，嗝，替我出氣！”

就算是打嗝，她也要把話全說完的架勢讓鶴荀有些想笑，他說：“好。”擡手在她額頭輕輕拍了下，頓時那種不停打嗝的沖動便消失了。

蘇念：“那你要怎麽幫我出氣？”

鶴荀：“貧僧會替她的鬼域念一段往生咒。”

蘇念迷糊了下，忽然想起往生咒的意義，頓時笑了起來，“沒想到你還挺壞的，那她到時候哭死了，本來就沒什麽人，以後鬼魂都沒了！”

看到她笑了，鶴荀也露出了淡淡的笑。

蘇念幸災樂禍了一會，似乎全然忘記了剛才為什麽悲傷哭泣一樣，開始指揮著鶴荀讓他撿樹枝。

“快幫我撿，要多撿點回去給大家點篝火做飯吃。”

她沒有提著是唐瀅讓她做的事情，也沒提剛才楚風說的話，像個快樂沒憂愁的小鳥，跟鶴荀聊著沒有什麽邏輯的話，一會兒說天上的星星一會兒說樹枝不好看。

鶴荀像個安靜的旁聽者，默默聽著，偶爾應和一句，幫她把樹枝收集在一起。

兩人就算不提剛才哭泣的事情，那件事情也會成為她心頭的一根刺，暫時的忘記，只會帶來更痛的暗傷。

…

蘇念跟鶴荀抱著柴火回去的時候把一群太極宮弟子嚇了一跳，頗為受寵若驚。

一個是因為蘇念之前都是小公主一般什麽事情都不做的存在，現在看到公主屈尊降貴地給他們撿柴火，到底是有些不適應。

而另一個則因為鶴荀是他們的救命恩人，這一次能從無間鬼域毫發無損地出來全靠著人家，不僅如此，他的實力也是難得一見的強，甚至可能比自家掌門都要厲害，所以他們看到鶴荀抱著柴火的時候，都站了起來，哪裏敢他們坐著閑聊，結果人家前輩往前忙活的。

稟一讓幾個弟子把柴火接了過去，然後對鶴荀行禮道：“抱歉，讓鶴荀大師為我們這群小輩操勞，實在是不好意思，大師您請坐下，那邊已經煮了靈茶，等會還請大師不要嫌棄，喝一杯靈茶。”

鶴荀擡手用靈力將他彎下的腰扶起，淡笑道：“稟施主無需這般客氣，撿一些樹枝算不上操勞，不過是想換一頓齋飯罷了。”

稟一聽他這般說，立刻說道：“大師放心，晚輩已經讓師弟師妹們做了齋飯，等會就好了。”

他說完看向站在鶴荀身後的蘇念，見她低著頭，點著地上的小草，沒有跟往常一樣去膩歪在唐瀅身旁，便好奇地問：

“蘇姑娘，怎麽沒有去找唐師妹啊？”

蘇念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嘟囔：

“幹嘛要找她，我以後都不找她了，我要跟著鶴荀出家當尼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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