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陸簡簡接到了一個棘手個案。

瑤瑤已經是第三次回到這家醫院的心理衛生中心了。

光看外表她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14歲少女，只是不太愛說話、容易激動而已。可翻開她的病例，每一筆都觸目驚心：自殘、服食過量安眠藥、有暴力傾向……

自從初一被確診為雙向情感障礙後，她就成為醫院的常客，每年有一大半的時間都住在這兒。

學校也已經很久沒去了，老師怕她“鬧自殺”出事了要擔責，建議她在家裏自學，媽媽也辭了工作專心照顧她。

狀況時好時壞，有時能躺在床上一整天不吃不喝，餓到胃痛了也不願意起來。有時又會像個沒事人拉著媽媽暢想未來的人生規劃，仿佛有使不完的看書、跑步，好像從裏到外都精神煥發的。

簡簡見到瑤瑤的第一眼就覺得她太像一個健康、正常的女孩了，長得還漂亮。但當瑤瑤開始說話，或只要細心觀察就會發現，她並不是。

她躺在病床上，整幅身子過於單薄，胳臂細的仿佛連陸簡簡都能單手圈住。氣色不好，清瘦的臉龐襯得她的眼睛很大，加上冷白皮柳葉眉，竟有幾分林妹妹的味道。

瑤瑤的嘴唇很幹燥，因為愛咬上面的死皮導致唇色深淺不一。指尖有拔掉倒刺留下的血痕，十根指頭居然無一幸免。

打從陸簡簡進病房起就在小心翼翼地審視她，明明很緊張還要裝作不怕的樣子，很乖巧地叫：“陸姐姐好。”

簡簡是家族這一代最小的，被她這麽一喊好像真多了個妹妹，心都要化了。加上是自己的第一個個案，一心想著要盡自己最大努力幫助她，讓瑤瑤可以早日恢覆健康。

陪瑤瑤的第二個禮拜女孩從抑郁轉向亢奮，精神格外的好，還主動把之前寫的小說拿給陸簡簡看。

封面是她在網上花大價錢找畫手約的稿，講的是兩個女孩相愛的故事——

她們在畫室認識，相愛，接吻，甚至嘗試性行為，最後以其中一人殺死另一人收場。

瑤瑤半躺在床上，寬大的病服顯得她格外瘦小，興奮地問陸簡簡讀後感。

簡簡著實被嚇到了，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許久才打著磕巴問：“為，為什麽你會給她們安排這樣的結局？”

這個年紀的女孩，即便不再相信“王子公主從此幸福生活在了一起”，也不至於這麽“別出心裁”吧。

瑤瑤笑著回答：“因為她們在一起了之後一定會有人劈腿，愛上男人。如果那時候分手還不如現在死了，時間就能永遠停留在她們最相愛的時候了。”

瑤瑤說這話時眼睛閃閃發亮，甚至透露出幾分得意，仿佛想得到陸簡簡的表揚。

簡簡半天說不出話，仿佛眼前不是一個比她小了十歲的孩子，而是位早熟的情感倫理大師。說著她聽不懂的邏輯，但無法不讓人有點害怕。

也許是這幾秒的沈默讓瑤瑤察覺到了，她頓時安靜了下來不願再多聊，躺下身子說自己累了。

之後的幾天兩人又恢覆到剛來的狀態，瑤瑤不再跟陸簡簡聊天，交流也只限於“謝謝”。有時見她來了還會背對過去，假裝在睡覺沒聽到。

簡簡仿佛看到一扇大門在自己面前打開了又關上，內心無比懊惱挫敗。

沈主任安慰她才剛開始，慢慢來。可陸簡簡太想幫瑤瑤恢覆健康了，越想越覺得是自己能力不足才會又把人往外推，如果換成其他社工一定不會是這個結果。

好幾天吃飯都沒胃口，連顏小米叫了她最喜歡的披薩都沒興趣。

難過的時候就會特別想向深，所有郁結也只有面對他才能全部展露。

只是這個時候是七月，那部為向深帶來無數好評和前所未有關註度的新劇剛開播，正是向深最忙的時候。陸簡簡也已經好多天沒跟他打電話了。

個案的情況不能透露給外人，她劈裏啪啦打了一堆心裏的感受，剛想發出去就發現下午發給向深的消息還沒回。

現在已經十一點了，他還沒忙完…

陸簡簡看看自己雲裏霧裏的話，又看看時間，咬咬牙還是全刪掉了。她揮舞著指尖，只能泛泛道：“好想好想你哦。”

可惜直到抱著手機都睡著了，也沒收到向深的回覆。隔天下午一點多，信息才像飛鳥銜來的字條一樣輕飄飄地降落在手心，只有短短的三個字：“我也是。”

簡簡把手機貼著胸口，希望能借此感受到向深的溫暖，汲取力量。

下午她去隔壁區交材料，回來路上堵車，趕到醫院時已經遲到了二十分鐘。

還沒走到病房就聽見瑤瑤歇斯底裏的尖叫聲——架子被推翻的巨響、玻璃器皿碎了一地、人被壓在床上傳來的悶哼，以及…瑤瑤崩潰尖銳的咒罵。

“放開我！我要出去，我不要待在這裏，放我出去！”

“我恨你！我恨你們！你們都去死吧！”

陸簡簡頭皮發麻，背後頓時浸了一層汗，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之前的反應刺激了瑤瑤。她站在門口，從上到下都被一股寒意貫穿了，宛如置身於十八層地獄。

過了仿佛有半輩子那麽長裏面好像安靜了一點，簡簡正猶豫要不要進去，瑤瑤媽媽就推門出來了。

以往總是精致盤起的頭發被扯亂，眼角還有兩道清晰的抓痕，隱隱滲著血。

兩人對視，瑤瑤媽媽首先移開了目光，微微側過身子說：“等會再進去吧，瑤瑤今天…心情不太好。”

陸簡簡幹巴巴地應了一聲：“好。”

瑤瑤曾經很驕傲地炫耀，她的媽媽以前是外企的大老板，全靠自己一路打拼做到了地區總主管。以前出門都有專車接送，非常的闊氣。

然而此時她只是一位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的母親。簡簡看著瑤瑤媽媽明明很狼狽，還要維持面子的模樣，突然很想上去安慰她。

醫院門口，瑤瑤媽媽點燃了一支香煙，沒頭沒尾地跟陸簡簡抱怨。

“我是真不知道她有什麽不滿意的。我把工作辭了專門照顧她，結果就照顧成這麽個德行。”

“我以前家裏條件不好，後來生了她只要能力允許，我所有東西都是給她最好的。別人家的小孩想買個新手機得考試前幾名，每天聽話才有。她從來不用伸手要我就買給她了，還有什麽不知足？”

“學習上也沒給她壓力，只要能上重點高中以後考個重點大學，不都是為她自己讀的，為了她好。”

“現在的小孩都是矯情、沒吃過苦，不知道感恩。”

樹葉在瑤瑤媽媽臉上打下了一層陰影。光影交錯間，除了疲憊，還有竭力控制但仍壓制不住的不耐煩、不理解，和…若有若無的恨意。

陸簡簡以為自己看錯了，原來久病床前難以維系的不只孝子，還有母愛。

七月的天，連風吹到臉上都帶著一股暑氣讓人煩躁。

醫院墻外走過一對祖孫，年邁的奶奶背著孫子的書包，一手提著菜一手扯過孫子避開地上的泥坑。

力度太大，讓小孩的脖子都被衣領勒到了，像一顆被突然拔起的小蘿蔔頭。

孫子又瘦又矮，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很多。身上臟兮兮的，褲子還破了一個大洞。

“讓你別跟他們玩別跟他們玩！你非要湊到人跟前，他們不欺負你欺負誰？！”

“我沒跟他們玩，是他們自己來找我的…”

“他們找你不會躲起來啊。上個月才買的褲子，回去你爸又要罵我。”

孫子撇撇嘴，不敢說話了，表情很委屈都快要哭了。

陸簡簡仔細看才發現他的一只眼睛沒有光，像是看不見的…

奶奶興許也是在心疼孫子，只是耐心和脾氣早就在日覆一日的瑣碎中被磨得一絲不剩了。能讓孩子吃飽穿暖就已經不容易，所以只能一味地讓他躲避，卻不知道這樣根本無濟於事。

養育一個帶有疾病的孩子就像是場沒有硝煙的持久戰。永遠有操不完的心，永遠無法真正的松一口氣，其中的艱辛只有自己知道。

簡簡想告訴瑤瑤媽媽，躁郁癥是一種精神疾病，這一切由於大腦的激素分泌異常，讓瑤瑤感受不到快樂，對真實世界的認知也產生了扭曲。

她就像一個失控、正在著火的城堡，城頭被敵軍占領了發號施令，而瑤瑤作為城堡的主人卻被困在高塔裏，看著戰火波及她珍視的家園卻什麽也做不了。

她掙紮、她無助。發作時覺得全世界都不相信自己，清醒時又因為犯下的錯懊惱、自厭。

深陷泥沼、周而覆始、無法逃脫。

可簡簡看著筋疲力盡的瑤瑤媽媽，這些大道理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好像說出口了就成了“說教”，站著說話不腰疼地指責她知識不夠淵博、沒有把女兒照顧好…

可她分明已經很不容易了。放棄前景大好的工作，每天在家煮飯、洗衣，還要應對女兒毫無規律、間接性發作的崩潰，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

想到這裏，簡簡只能說出那句她已經聽過無數次的：“都，都不容易，瑤瑤一定會好起來的。”

瑤瑤媽媽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讓人感到無盡的疲憊。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開始交代簡簡提分手的原因了…醫學內容不盡準確，請勿完全當真謝謝喜歡，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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