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星期，瑤瑤的病情還是時好時壞。

這天陸簡簡正在給一個白血病男孩念故事書，護士突然跑來說瑤瑤又在打人，讓她趕緊下去。

一出電梯就聽見瑤瑤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幾個護士按在床上掙紮得滿臉都是淚，分明已經進入歇斯底裏、完全喪失理智的狀態。

看見她仿佛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嘶力竭地喊著：“姐姐救我！他們要綁架我我不要去七樓！”

陸簡簡信以為真，要不是有通知她的護士拉著恐怕早就沖了上去。瑤瑤的主治醫生姍姍來遲，給她打了一針鎮定才慢慢安靜下來。

閉著眼睛，沈睡的面容像天使一樣，任誰也想不到剛剛那個打人的“瘋女孩”是她。

陸簡簡事後才知道，七樓是這家醫院的精神科，在瑤瑤和媽媽的觀念裏只有“神經病”才會去那裏。

她只是偶爾心情不好，脾氣差了點過一會就沒事了，為什麽大家要把她抓上去？

她不是神經病，這些人都是騙子、是壞人，為什麽大家都不肯相信她？

主治醫生說這幾天瑤瑤的情緒過於不受控，還不時伴有攻擊傾向，幾個護士身上都受了傷實在受不了了，紛紛跟上級投訴。

打從瑤瑤住院後藥都沒停過，但一直不見成效。主治醫生也是沒辦法了，便想把她轉上去試試電擊療法。

陸簡簡瞪大了眼睛，還沒意識到越俎代庖就脫口而出：“不行！”

電擊？那不是治療網癮用的嗎？怎麽能讓瑤瑤受這個啊。

她跟醫生承諾這幾天下班後都會一直留在病房陪瑤瑤，絕對不會再讓她攻擊別人。主治醫生剛開始死活不同意，但禁不住簡簡一再哀求又看看瑤瑤確實年紀還小，電擊對她來說可能強度也太大了。瑤瑤媽媽也一直很反對，才很勉強地同意了。

醫生走後簡簡趴在瑤瑤的床邊，鼻尖很酸。

她無法想象幾天前還興高采烈跟她分享小說的小妹妹一瞬間就變成了這樣。不是想幫助她恢覆健康的嗎，怎麽一切都背道而馳了。

幾個護士過來善後，“奇怪，上個禮拜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發作了。”

“這種病都是這樣，不知道什麽事就會刺激她，根本預料不到的。”

陸簡簡仿佛被雷劈中了。

上個星期…刺激……

如果那時她可以多跟瑤瑤聊聊她的小說，把自己的意見說出來肯定她、多鼓勵她幾句，可能一切都不會成為現在這樣…

學校裏明明教了那麽多要“尊重差異性”“相互理解”，她卻連最基本的同理心都做不到，帶著有色眼鏡看人，連續拿了三年獎學金又有什麽用？

陸簡簡把頭埋進膝蓋裏，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剩下的幾天簡簡一直陪在瑤瑤身邊，試圖讓她的情緒穩定點。

“你乖一點，不要打人也不要發脾氣，他們看你不闖禍了就不會把你送到七樓了。”

“要聽護士姐姐的話，不要給她們添麻煩，她們照顧你也很辛苦的。”

“她們照顧我是因為我媽媽給了錢！而且是她先打我我才還手的！陸姐姐你不要被她們騙了，她們才是騙子，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要相信我！”

瑤瑤的臉蛋因為激動終於有了一絲血色，憤憤不平地想坐起來，仿佛蒙受了巨大的委屈。

陸簡簡大腦一瞬間空白，自以為窺探到了事情的真相。承諾瑤瑤後，立即去找那個總是看起來很不耐煩的護士求證。

護士站裏，幾個護士三三兩兩的站在一起，不少身上都掛了彩。

見她來詢問瑤瑤的事，一個個脾氣比陸簡簡還大，埋怨聲此起彼伏。

“誰打她了？我拿著藥在旁邊等她五分鐘了，一直躲在被子裏就是裝沒聽到。我後面還有十幾個病人，就想把她的被子拉開誰曉得突然就撲了上來。你看看我這個臉上全是她抓的，我都沒找她要精神損失費呢！”

“你這個妹妹太喜怒無常了。平常看著文文靜靜的，一到晚上就開始鬧事，吵得我們所有人都睡不了覺。我們隔天都是要上班的，本來兩班倒就很累了，還要被她這麽說真是好心沒好報。”

“把她轉去樓上也是為她好，她一直待在這裏沒用的。你也要體諒我們啊，又不是就她一個病人。”

旁邊的小姐妹紛紛附和：“就是就是！”

回去的路上陸簡簡一直沈默著，腦內兩個聲音在打架。

“是她先打我的，我只是想讓她離我遠一點。陸姐姐你要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沒有騙你！”

“我剛把被子掀開就跟瘋子一樣撲上來。你看看我們幾個，哪個臉上的傷不是她弄的？萬一毀容了怎麽辦？她負責嗎？”

“我沒有撒謊，是她跟你說的對不對！我不是故意的她在誣陷我，陸姐姐你不要聽她的好不好？”

“你這個妹妹太敏感了還有被害妄想癥，總覺得我們要害她，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送到七樓去也是為她好，不然最後不是她瘋就是把我們所有人都搞瘋，這種病例我看過太多了。”

……

簡簡甚至不敢去認證心底那個最有可能的事實，撕開鮮血淋漓的真相。

真實、虛假、騙子、生病…

24歲的人生，第一次陷入這麽手足無措的狀態，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站在瑤瑤病房的門口，甚至不敢把門打開——

怕看見瑤瑤信任的目光再一次轉為失望，怕她說不出那句“你是對的，那個護士就是在冤枉你…”

怕信任的大門又一次關上，怕重蹈覆轍再次把瑤瑤推得更遠，甚至讓她從此再也不願意去相信任何人…

即便休息了一個雙休，都沒讓陸簡簡從這種情緒中脫離出來。

她甚至覺得自己都不正常了。顏小米喊她的聲音大了點，心底就湧上一股無名火。雖然竭力忍了下去，但把碗洗得乒鈴乓啷響，好像在借此宣洩自己的不快。

小米肯定也生氣了，本來還待在客廳的直接就跑回房間，還很用力地把房門甩上…

簡簡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裏好難過。覺得自己做錯了又拉不下臉去道歉，甚至還有點委屈。

感覺整個人都糟糕透了，想讓全世界都跟著一齊毀滅。

面對向深頻繁的失聯也沒有往常的理解和體諒，來回刷新著手機，甚至想把他拉進黑名單算了，眼不見為凈。

明明我現在這麽難過，你卻毫不知情，甚至連一句安慰都沒有…

你為什麽都不知道呢，向深，我現在很痛苦啊…

星期一剛上班，就收到一個噩耗——

瑤瑤因為周末又在病房上演“全武行”，還跟鄰床的患者打了起來。醫生給她打了鎮定劑，直接就把人轉去了七樓。

陸簡簡整個人都懵了，大腦嗡嗡嗡地響，沖出病房都差點摔了一覺。

電梯正在維修，唯一運行的那臺每層都有人進出，每次都要停個好幾秒。簡簡看著緩慢下降的數字，第一次覺得度日如年心急如焚，急得在原地打轉。

正打算放棄門就開了，裏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陸簡簡剛想試圖進去，人們就不約而同發出“嘖”的聲音。

她連忙說了聲“對不起”，扭頭就往應急樓梯跑。

跑到一半沈主任的電話來了，簡簡看到那閃爍的三個字簡直像看到了救星。一激動手打滑，手機就徑直摔到了水泥地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網。

她甚至來不及去心疼即將沒了的幾百塊錢，張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像要快哭出來。

“沈主任，瑤瑤她…”

沈主任溫柔理性的聲音傳來，像一條蜿蜒流淌的汩汩清泉，安撫她：“簡簡你先別急，我問過周醫生了，他說瑤瑤目前保守治療一直不起作用，轉去精神科說不定會有意外成效。而且瑤瑤媽媽也同意了，人家親媽肯定比你更擔心女兒，你不用太緊張。”

“可是瑤瑤才十四歲，電擊…電擊不是不好的嗎。”

“這點周醫生也跟我解釋了，他說電擊療法並不像網上說的那麽恐怖。面對一些嚴重的躁郁癥患者也是常規的治療手段，而且效果很不錯。他畢竟是專業的醫生，我們要相信科學，對嗎？”

後面沈主任還叮囑了什麽都不記得了，只知道掛了電話，陸簡簡兩行眼淚就簌簌流了下來。

她靠著墻壁慢慢蹲了下去，把頭埋進了膝蓋裏……

在人來人往的醫院竟然沒人多看兩眼，大概是見慣了太多悲歡離合，早就對各式各樣的崩潰習以為常了。

半個月後，瑤瑤回到心理衛生中心，臉頰居然紅潤了許多。

精神也比之前穩定了，見到陸簡簡立即興奮地大喊：“陸姐姐你來啦！”仿佛正在盛開的花季少女。

簡簡拼命止住想落淚的沖動，摸了摸瑤瑤幹枯的頭發，用力地抱住了她。

原來電擊療法真的有用，原來所有“她以為的”都是偏見，都是錯的…

幸好把瑤瑤轉去了七樓，幸好還有周醫生和沈主任，不然要是靠她瑤瑤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好了…

接下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瑤瑤忽然變得開朗，也終於願意和別人說話了。從前內向文靜的女孩突然像變成了個小話嘮，經常拉著旁邊床的小夥伴聊天，還毫無芥蒂地分享自己的“電擊經驗”。

有時對方都困了，她還能意猶未盡地說上好一會。

每次看到陸簡簡就跟她暢聊出院後的打算：要回去繼續上學，聽媽媽的話考上一個好大學，以後成為一個有名的畫家…

終於也願意下床，走出病房看看了。時常央著簡簡陪她去散散步，上天臺吹吹風。

每天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活力過於充沛，仿佛都不會累似的。好幾個晚上還躲在被窩裏偷偷看小說，讓護士抓到了幾次才肯睡覺。

陸簡簡被她的快樂感染，也終於松了口氣。那宛如地獄的星期就像是一場夢，總會有夢醒的一天。

就像是電影Happy Ending前都會有的波折，雖然艱巨但主角每次都能順利度過，最終迎來完美的大結局。

也許最糟糕的時刻永遠停留在了那個酷熱逼仄的下午。風雨過後才會有彩虹，之後迎接瑤瑤的也一定會是光明的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專業部分肯定會有差錯，希望大家辯證看待，勿深究。

謝謝喜歡，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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