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馬馱著他們跨越了千裏，終於在那陰雨綿綿的四月天裏回到了東光山。

令遇站在東光山腳下擡頭望著那座……從未好好欣賞過的青山峻峰竟有些恍惚。他在此山中生活了快兩年，兩年，不過是一百多年裏的須臾一瞬。可偏偏就是這一瞬，卻比剩餘的那一百多年都讓他難忘，讓他錐心刺骨。

如今離那年的錐心刺骨過了十八載，當他再次回到此地之時竟分辨不出十八年的朝朝歲歲後這座山有何變化。

噢，還是有一個變化他知道的，便是十八年前居住在山頂的那些人全都不在了……全都。不會有人再逼著他學人類的法術，亦不會有人再怕他又去廚房偷吃的而專程送來燒雞。

那時日的歡聲笑語，那時日的哀嚎尖叫，那時日的賓朋滿座，那時日的血濺三尺。何為真？皆為真……

“夜來，你怎麽了？”望息碰了碰駐足不前的令遇。

令遇轉頭楞楞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都還高的青年，忽而便笑了:“大傻子……”

他剛一開口便已哽咽。仿佛故人皆在，逝去的不過是一場夢。

“我們到家了，走吧。”

“……家……是呢，到家了，我們終於到家了”他喃喃自語不禁無聲落淚。哪還有，什麽家啊，不早都……沒了麽。

“對，我們到家了。”望息握住令遇發涼的手，望著這片早已不存在於他記憶中的故鄉，“我們終於回來了。爹、娘，各位叔伯長輩，望息回來了，令遇也回來了。”

一行無人言，默默地朝著山頂那個家走去。每走一步，令遇的心便沈下去一分。當年沒來得及體會的痛楚似乎一下全都席卷而來了，還帶著十八年的利息，像要把他扒皮剔骨了去。

踏入山門時本以為會看見滿地的屍骨，可沒想到當他再次站在這塊空地上時，連故人的一塊骨頭都沒看到。有的，只是滿地狼藉的桌椅觥籌和破裂的石板，倒塌的大殿。

這塊小廣場，曾是孟照升和青婉成親的地方，曾是孟望息百歲宴的地方，曾是，所有人喪命的地方。

原來它們竟是連他們的骨頭都嚼碎了咽了下去。

令遇四下張望著，仿佛在尋找你年故人們負隅頑抗的地方。那裏是掌門被擰斷脖子的地方，那裏是太期靈力耗盡的地方，那裏是子衍自爆的地方，那裏是青燕被抽出脊骨的地方，那裏是……那裏全是他們死去的地方。

這裏的每一寸，都沾滿了故人的血。

他走到一灘黑色汙漬旁低頭怔怔看著，仿佛前面還有被開膛破肚的青婉和被拔去一臂的孟照升。

傻子、青婉，我將你們的兒子帶回來了。

望息走到令遇身邊見他楞楞的，便蹲下身去晃了晃他的肩：“夜來？夜來？”

“你就是在這裏……被你娘硬塞給我的。”

望息這才低頭去看地上的汙漬。他知道那發黑的東西是血，也知道這裏的每一處的汙漬全都是血，有人的，也有妖的。

“你爹娘就死在這裏……”

“他們……死得痛苦嗎？”

令遇深吸口氣壓下了心中的悲痛，哽咽說道：“一個被撕開了肚子，一個……被扯斷了手臂，跪著……跪在這裏死的。”

他咬著後牙滾動了喉頭，仿佛此時正有誰扼住他脖子使他喘不過氣來:“是誰？”

“放心吧，都被你爹……給殺了。”

望息晃了晃神，跪下身去重重磕了三個頭:“孩兒不孝，現在才回來看你們……連你們的……你們的屍骨都……”

他將頭抵在地上低聲嗚咽。他確實挺不孝的，連爹娘的模樣都不記得了。

令遇將手搭在望息肩上狠狠攥緊他的衣裳:“我們一定要報仇，一定要……讓它們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此時他才終於明白，原來真正想報仇的不是望息，而是他自己。只因當年孟照升救了自己，只因當年東光一閣收留了自己，百妖便以討伐他為借口意欲對付東光一閣。這因果循環，唯一的解便是他令遇的命。

望息握住自己肩上的手，眼裏沒有絲毫猶疑:“我一直都是這般打算的。東光一閣所有枉死的長輩，前來參加百歲宴被連累的長輩，我都會替他們討回公道。”

“若兩年後你未學會東光一閣的所有法術，那我們便再等兩年。四年不行，便再等四年。”

“兩年足夠了。”望息站起來才發現令遇已是被淚水裹了雙目，卻又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兩年內，我定學會所以法術，讓當年所有在東光山上動手的妖全都償命。”

“好，好，我們一個個去找，一個個去報。”

望息抱住令遇，像是寬慰他一般輕撫著他後背:“我們一個個找，一個個報。等所有事都了結，我們再重新招收弟子，重新來過。”

“望息……”令遇拽住他後背的衣裳低聲喚道。

“我在。”

“還好……你還在。”

“我當然在，以後也會一直都在，絕不留你獨自一人。”

望息覺得，搭在自己肩窩裏的腦袋似乎點了點。

令遇埋下臉左右晃了兩下將眼淚擦在他肩上，隨後便一掌打在他後背心:“就你現在這副模樣還想報仇，跟我來。”

他抓著望息來到書樓前一腳踹開門將他扔了進去。書樓裏的灰嗆得望息不停咳嗽起來，可還不待說什麽，便見令遇雙手合掌拍在胸前閉上了眼口中念念有詞。

令遇上下妖力湧動如輕煙飄裊浮於身表，隨後這股妖力仿佛有了自己意識般凝聚成巨大的黑色貓形。黑貓搖擺著貓尾收了一線瞳仁，正緊緊盯著望息。

這妖力匯聚的貓，顯然不是令遇的真身。

“謔~真沒想到如今的貓妖裏，竟還有能將吾喚醒的後生輩。”黑貓未張嘴卻發出渾厚的嗓音，“小崽子，你拼盡最後一點妖力喚吾醒來，所為何事？”

令遇一聲悶咳嘴角便滴下血來。他擡手抹去，笑起來:“沒想到族裏的傳說竟是真的。您便是貓妖先祖，禪鬼？”

“夜來，你這是在做什麽？”望息跑出來想扶著搖搖欲墜的令遇卻被他一把推開，“你怎麽咳血了？”

“進去。”

“你先告訴我你要做什麽，不然我哪兒都不去。”

“你不是要學會所有法術麽，不進去怎麽學？先祖，我召喚您出來是希望能幫這小子修煉。我們……時間不多了。”

望息皺起沒有立刻問道：“時間不多是什麽意思？”

令遇虛弱地笑了笑:“你不是說，兩年之內必要學會麽。”

望息看著臉上帶著笑意的令遇，不知為何他覺著令遇的話並不是這個意思。可……又說不上來是什麽。

黑貓迷起眼走近望息，圍著他轉了一圈，又對令遇道:“你可知道代價？”

“知道。”

“什麽代價？夜來你做了什麽？”

黑貓拿尾巴卷住望息將他拖入了書樓深處:“好，如你所願。”

“你放開我！夜來你想做什麽？！令遇——！”望息掙紮著大喊，可書樓的門卻將他和令遇裏外隔開。他只能看著令遇勾著笑意閉上眼，緩緩仰面倒下。

令遇哇出一大口鮮血，身上的疼痛並未如期而至反倒是有些柔軟。他暗自送了口氣，身體也逐漸癱軟下來安心地靠在那坨壯肉上。

“謝啦。”

“原來你就是貓妖令遇，我還想著呢，貓妖族已覆滅是哪來的奇葩活了下來。”

他笑了笑:“怎麽，是打算去告密還是現在就解決了我啊？見麻。”

“別叫我這個名字！”狐馬厭煩地呵斥道，隨後臉上的神情又緩和下來，“我聽過你的傳聞，也知道一些貓妖和山妖的事。被吃了魂魄都還能活真行啊你。不過山妖王至今都還在找你，你究竟對他做了什麽讓他惦記這麽多年？”

“說來慚愧，他娘啊，對我一見鐘情想嫁給我便氣死了他爹。這不，那崽子就記恨上我了，非得……非得要我永遠消失。”

“他爹娘早幾百年前就死了。”狐馬翻了個白眼，“仙參精你過來，拔幾根須須給他吃。”

千封像是如夢初醒般立刻上前來，將手放進令遇嘴裏:“你快咬一口，能幫你恢覆妖力。”

令遇一歪頭，將千封的手吐了出來，又從懷裏掏出老地精最開始送給他提升妖力的藥丸扔進嘴裏咽下去。

緩了些氣他才開口：“見麻，你不是一直想殺了我麽，怎麽，從良了不成？不趁現在動手以後可沒機會了。”

“誰有心情欺負只要死不活的貓，我沒山妖王那變態勁。”

令遇笑起來，笑得喉頭發癢便又咳起來。老地精的藥真靈，都不吐血了。

不歸哭兮兮地蹲在他面前一把握住他無力垂在地面的手:“貓、貓妖，你別死……雖然你、你有時候很可惡，但我知道你是好的，你別死，別死。”

“死不了。”他擡手摸著不歸的腦袋，發現自己恢覆些力氣了便坐起身來，“老地精給我的是什麽藥，這般厲害。”

“仙參丹，是我們仙參每十年一次褪的皮與根做的。”

“褪的皮？”他忽然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

千封又補充道:“效果其實沒有直接吃仙參來得好。”

令遇攤開手:“欠欠，給我些你的肉。”

狐馬也立刻湊一嘴:“也給我點兒。”

千封在自己手臂上摳了摳，摳下快皮來放進令遇手心，狐馬見此便立刻悻悻縮了回去。

令遇握緊手心站起來:“千封、不歸，之後吼山怪便麻煩你們照顧了。”說著他便掐破手指在吼山怪的額頭上畫了個符號。

血符微微一發光，便侵進了它身體。

千封立刻問道：“你要去哪兒？”

“去找狗崽子，免得他被貓祖宗給弄死了。”令遇站起來拍拍衣裳，“那我還活個什麽勁。”

狐馬也立刻起身追問:“那我呢，我做啥？”

令遇回頭一笑:“做奴才。”

狐馬一楞，隨後大罵:“你才做奴才！剛才白給你當墊背的了！”

它大吼間，令遇已進了被妖氣包圍的書樓。

19、聖禮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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