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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一眼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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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紀元120年3月1日,伊力薩王意識到自己的時代已經終結,在與兒子艾達瑞安告別,並將王冠和權杖交給他後,人皇獨自一人去了王室的幽街。因為他知道,在那裏,有一位精靈正在等待著,他們一起經歷了中土大陸最黑暗的年代,見證了無數偉大生命的隕落,並相互扶持,用刀劍築起了這巍峨王朝的脊梁。

伊力薩王永遠也無法忘記,那個精靈的眼睛,仿佛群鳥飛影之下動蕩的海洋,湛藍而清澈,甚至讓雨後的天空也感到嫉妒,仿佛玻璃杯的裂痕也不會如此純粹。遺憾的是,他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去回憶那些關於血與火的故事。他感覺到自己的衰老和力不從心,甚至連拿起一只銀制的勺子也顯得那麽困難,但他卻沒有時間猶豫了,心中的那個聲音一直在催促著他的腳步,快點,阿拉貢!快去再看他一眼吧,就一眼……

這一天,阿拉貢永遠閉上了他的眼睛,讓他的姓氏以及血脈成為中土大陸上皇族的標志。年輕時的俊美,壯年時的驍勇,老年時的睿智與尊嚴,交織在一起,他安睡在那兒,讓人類君王的光輝形象與世共存。

大綠林的王子萊戈拉斯就這般安靜地在人皇的墳墓旁,微垂著他的臉頰,金發流淌風中,銀袍輕揚,沒有哀傷、沒有憂愁,只是,不再那麽快樂。當瑞文戴爾的領主走近他時,辛達精靈這才擡起那雙美麗的眼睛,沈默了太久的聲音有一些嘶啞而近乎顫抖地說:“就算是與死亡搏殺,他也沒有讓高貴的頭顱低下,因為他是真正的王中之皇。”

瑞文戴爾的主人並沒有說話,而是略微側身,讓出一個足夠身後的精靈走上前的位置。當銀灰色的兜帽被摘下的一剎那,精靈王子驀然瞪大了自己美麗的眼睛。那是他的父親,北方的王者,仿佛永世不落的星光,依舊威嚴如往、美麗如昔。他回來了,為了某些值得如此不顧一切的東西,就像他的徘徊,只為了一種固執的堅持。

“他是不朽的萊戈拉斯,只是和我們的不朽有細微的差別。他有著驚人而壯美的一生,而你就是全部故事的見證者。”北方之王的聲音依舊冷冽如泉,悠遠而恒久、仿佛上古寒潭,波瀾不興。

“父親,可為什麽我在見證了這一切後,卻覺得更加悲傷?”萊戈拉斯黯淡著雙眸再一次垂下俊首,他的眼眶已經因為這個動作染上了細潤的微紅,那種疼痛,是每一個父親所不願意看見自己的孩子承受的,但他們卻總要體會,並非所有故事的結局,都會讓每個人滿意。或許,對於此刻安睡的人皇來說,他已經走完了無悔並輝煌的一生,這使所有步入這座花園式陵寢來看他的人都驚嘆不已。

緩擡右手,瑟蘭迪爾以一位父親的姿態將精靈那太過悲傷的臉龐捧起,並讓自己沈穩的目光投進那雙湧動著哀傷暗流的藍眸。“因為你是真摯的,就像他對你也是真摯的一樣。這是最可貴並值得被永遠回憶的東西。”

“我應該西渡嗎,父親,帶著這些記憶?”

“如果你願意的話。”

灰港之岸,看著萊戈拉斯帶著與自己隨行歸來的大部分木精靈們駕帆遠去後,瑟蘭迪爾優雅而幹脆地轉身,甚至沒有一絲留戀的意味,這樣一旁的薩塞爾十分詫異,要知道,這已經是類似永訣的含義。

“吾王……”

“不用著急,很快我們也會跟隨那些遠航的灰帆。”瑟蘭迪爾當然知道傳令官此刻的欲言又止疑惑著什麽,所以適時地擡了冽音寬慰身旁那有沈不住氣的精靈。雖然在魔戒之戰時領導木精靈們作戰已經讓這位神射手更加像一位領袖,但畢竟精靈王此刻的想法,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洞悉的。

當進入瑞文戴爾的拱門後,瑟蘭迪爾忽然像想到什麽似的轉身,而薩塞爾也及時駐步:“王?”

“據你所知,瑞文戴爾還有多少精靈?”

“不到一個精騎小隊的人數。”恭敬地回答瑟蘭迪爾的問題。早在五天前,他就已經暗中將林谷所有還逗留的同族統計完畢,雖然他並不清楚瑟蘭迪爾為什麽會有此一問,但好在這個先見之明讓他不至於答不出國王的提問。

“這樣看來,你們最遲明天就要出發……”瑟蘭迪爾若有所思地轉過身,負手王袍,並優雅地邁出威嚴的步伐,直到走上王城前的階梯後,他才停下腳步,對身邊自己最得力的助手命令道:“你去準備一下,明天剩下的精靈會和你一同回到我們曾經的故土。”

“去做什麽呢,陛下?”薩塞爾詫異地問,但心中卻似乎隱約有了一些答案。

“今天下午你就知道了。”精靈王並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徑自走上通往領主書房的臺階。雖然他對這些建築低調而奢侈的古董並沒有什麽太大興趣,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埃爾隆德的品味還是不錯的,至少符合精靈哲學裏的某些東西,讓這座看起來簡單的精靈建築群顯得精致而舒適。

但精靈王卻依舊不願意住在這裏。是的,便是智慧如埃爾隆德也不能理解,為什麽瑟蘭迪爾寧願把王帳搭在城外,也不願意住在瑞文戴爾王城裏面。用那位精靈王的原話來說就是:“睡在這裏,還不如睡在綠林的角鹿上。”

所以,埃爾隆德只能任由那些木精靈們以驚人的速度將精靈王休息的帳篷安排在林谷的花叢中,並讓茂密而繁盛的白樹作為背景,好讓他們的國王一出帳,就能看見滿目的青綠,因為精靈們認為,這樣才能保持一個較好的心情。

當看見瑟蘭迪爾端著酒杯出現在書房門口,並不緊不慢地走到一處高聳至拱頂的書架邊,以一種慵懶卻優雅絕倫的姿勢倚靠著,並用那雙神秘而皓月般的寒眸看向他時,埃爾隆德忽然覺得有些難以應付,可見不到時,那種思念又讓他坐如針氈。自瑟蘭迪爾回到中土已經有六天了,每一天他都在悄無聲息地觀察那位仿佛依舊強大而美麗如往的精靈王是否有衰竭的跡象,但結果卻幸運的總能讓他松一口氣。可是,埃爾隆德也十分清楚,這樣的幸運不會永遠伴隨著他所深愛的精靈……

“所以,你想好了嗎,埃爾隆德?”瑟蘭迪爾率先揚起那無論何時何地,聽起來都如此美妙如歌的冷冽聲線。

在埃爾隆德的記憶中,除了幾天前精靈王在到達灰港時,曾正面就此問題與他探討過,接下來還不曾如此直接地被提起。縱然,黑發領主一直希望這個時刻能晚一些到來。

天知道,那時,當他聽見瑟蘭迪爾用辛達語說出:“我已經準備好放棄那樣的生命”,他是多麽的欣喜若狂,卻又痛心絕望。千年來的想念、執著與沈迷,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原來從一開始就萬劫不覆的,並不是只有他自己,但此時此刻,他能接受嗎?是放他永生,還是一起沈寂?

“別為難我,瑟蘭迪爾。”對於精靈王似乎帶著幾分強勢的脅迫,埃爾隆德再一次因眼前的精靈感覺到了沮喪和束手無策。似乎對於瑟蘭迪爾,他永遠都沒有辦法,就像對星光的迷戀,無可救藥。

“半精靈,我並沒有為難你,而是你在為難我。”精靈王略揚的語調顯示出他對某些措辭的不滿意,放眼中土,也只有這位精靈王會對智慧如歐絡因神般的埃爾隆德表現出用語上的不滿。關於這點,黑發精靈也不明白是為什麽,仿佛他的每句話,總能讓眼前的王者找到不滿意的地方。

“我不明白,難道值得你堅持的東西,就只有那一座墓碑嗎?”或許,這一刻,只有瑟蘭迪爾自己知道,他並不是在不滿意眼前這位精靈的措辭,從來都不是,他只是不能接受這種犧牲者式的決定,就如同當年的自己。現在,他已經放下了王冠,而對面所站的精靈卻依然帶著,而分歧,也註定從這一刻開始。

瑟蘭迪爾從來都不擅長勸慰他人,因為國王從來都不需要開解別人。所以面對眼前固執的精靈,瑟蘭迪爾也表現出一種束手無策的惱怒。那是作為精靈的他不能理解的“延續”,而恰恰是作為擁有人性的埃爾隆德所必須堅守的東西。就像是一條重合的直線,突然因為某一個阻礙而被沖撞得分道揚鑣,而此刻的瑟蘭迪爾,卻想要重新讓這兩條線回歸融合。

然而最終,瑟蘭迪爾卻沒有等到埃爾隆德的回答就離開了,也許是他忽然發現,自己不願意或者說,懼於聽到那個答案。當在灰港見到他的第一面起,瑟蘭迪爾就察覺到埃爾隆德已經開始步入無節制的衰弱,再後來,他看見了站在人皇墓碑旁的萊戈拉斯,他的悲傷深深沖擊了精靈王的內心,自那以後,瑟蘭迪爾甚至不能確定,當埃爾隆德真正步入彌留,自己的結局會怎麽樣。從他的內心來說,瑟蘭迪爾是希望埃爾隆德能跟他一起走的,而之於北方之王而言,他會不惜一切讓這個希望實現。

在埃爾隆德看著瑟蘭迪爾似乎沈著一張臉關上書房門後,正想坐下來思考一會兒,卻又因那扇被重新猛然打開的拱門擡起頭。“把你的衛隊借給我,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他們去完成。”

“如你所願,瑟蘭迪……”

“感謝。”還沒等埃爾隆德把接下來的話說完,精靈王又重新關上門,將那個讓他心煩卻又無謂仁慈的聲音關在身後,但那傲慢的神態卻將“任性”詮釋的淋漓精致。縱然這次談話依舊無疾而終,但埃爾隆德卻坐在露臺上,深邃如夜的黑眸便就那般熾熱而迷戀地註視著站在王城前,似乎正在向那一隊精靈說些什麽的金色星辰。然後神色覆雜地閉上眼睛……

而另一邊,薩塞爾已經事先奉命將瑞文戴爾最後的一直精靈衛隊集中起來,直到精靈王出現在大殿的臺階上。

“你們有三天的時間,將幽暗密林除了金幣和中土流通貨幣以外的珍寶,運到灰港岸,那裏會一艘通往西方的灰帆等待。”

“是的,陛下。”當林谷的諾多精靈們都因這位精靈王突如其來的要求而趕到驚詫時,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的薩塞爾率先恭敬地按上左肩領命行禮。然後催促著一眾目瞪口呆的精靈們騎上早就準備好運送貨物的馬車。

直到出了城門,一個諾多精靈才帶著興奮而又不確定的聲音向為首的薩塞爾高聲問道:“難道領主閣下已經答應西渡了嗎?”

“這個問題,或許等到我們回來時就有答案了。”薩塞爾並沒有正面回答,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距離歸途似乎已經不遠了。雖然方才瑟蘭迪爾在宣布命令時的口氣不怎麽好,但他卻不經意地掃見露臺上那位從頭到尾都追隨著精靈王的目光。他敢打包票,那樣的目光是決不能容忍再一次離別的,或許,瑟蘭迪爾賭的,便是埃爾隆德這一眼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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