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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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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王,您真的不和我們一起走嗎?”棕發神射手的眼睛充滿了擔憂和不解,原以為在灰港岸等待他們的,是中土大地的最後兩位王者,但送行的依舊只有瑟蘭迪爾的身影,就如同半個月前,送走萊戈拉斯和其他木精靈時一樣,精靈王就那般不動聲色地站在大海邊,任由風沙與時間沖淡他的銀眸,淹沒他的視線,最後和那消失在海平面的帆影,一起無蹤無影。

那樣的目光,仿佛無邊無際的悠遠與平靜。當薩塞爾站在甲板上望向那位如曾經所有的時候一樣巋然不動的精靈王時,仿佛萬裏無雲,一碧如洗的天際,只剩了他的身影,便就這般站至時間的盡頭。而在他身邊,什麽人也沒有,所愛的、敬仰的、關心的、重視的,他付出了一切,卻沒有留下什麽,只有回憶孑孓天地……

有那麽一瞬間,薩塞爾幾乎就想跳下甲板,奔赴到那位他追隨了幾個紀元的王者身邊,陰郁而光明、暴怒而沈靜、冷酷而熱情、傲慢而高貴,他見證了這位仿佛神跡一般偉大的精靈王所有的威嚴與驍勇,包括他朝向陰暗或光明的情緒,只有他的傷痛,薩塞爾不曾見到。傳令官後來想,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另外一個精靈才是獨一無二的,唯一能與他比肩而立,相攜而行的……

瑟蘭迪爾從未想到過,自己會成為瑞文戴爾甚至中土的最後兩個精靈之一,即便是凱勒博恩也在幾天前遵從心的召喚去到了西方。坐在花園的長凳上,精靈王慵懶而閑適地交疊著雙腿,並斜身倚在波浪形狀的椅背上,隨意翻閱著手中的古籍。他未戴額冠的金發如銀河般一瀉而下,順著曳地的銀絲深灰王袍流線,最後鋪散在潔白的碎石地面,仿佛星辰下霧濕了的流光,碎銀如屑,滿地鉛華。

直到快近午後的太陽發出催人入眠的溫暖光芒,覺得有些困意的瑟蘭迪爾這才在不經意間瞌上了那雙神秘而美麗的流光銀眸。事實上,他只是想假寐一會兒,卻不曾想就這般沈沈睡去,翻開的書頁被他隨意地輕搭在交疊的腿上,一陣風來雲往的瞬間,那夾在書本中間單獨一張的註釋就這樣晃晃悠悠地被驀然卷起,離開了那個它待了太久的縫隙,然後自由地飄蕩於半空,最後被風吹著,落定在白石子的小路上。

下一秒,它看見了黑色天鵝絨王袍的一角,像是最漆黑的夜空和最幽深的古潭,那樣儒雅、和煦卻又威嚴到一絲不茍的智慧與內斂。它知道,將自己拾起來的,是那位在中土備受崇敬的智者,從它第一次被一位諾多精靈帶到瑞文戴爾的書房時,它就深深地為那樣的睿智和深沈著迷。

埃爾隆德的出現並不是偶然,要知道,自從薩塞爾等一行人離開後,瑟蘭迪爾就再也沒有去找過他,直到他從露天上看見精靈似乎在花園裏睡後,才放輕了自己的步子慢慢靠近,然後彎下腰撿起了那張掉落子在他衣袍邊的扉頁。

可是當埃爾隆德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曾經警惕到連一陣風也能讓他從假寐中醒來的精靈王,此時此刻竟依舊毫無反應,像是完全沒有察覺來人般的安靜,任由陽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越發柔和而俊美。

那是怎樣的一個精靈,像是一杯讓他欲罷不能的烈酒,在醉生夢死的癡迷中沈淪。埃爾隆德也覺得縱然就只是這麽安靜地註視著,也能什麽也不做的看上永世。直到精靈領主的心再一次告訴他,他就在這裏,盡管仿佛夢境一般地真假難辨。

只聽一聲細碎的重物落地聲,那個美麗的生靈竟因為熟睡所幸將整本書落在了地上,埃爾隆德感覺到自己略牽了唇角,再一次彎下身去撿起那本暗紅色書皮的古籍,卻在擡頭時驀然對上了那雙如寒潭皓月般動人心魄的銀眸。他甚至來不及站起身,便就已這樣單膝跪地的姿勢,去仰望那被他小心翼翼地藏於靈魂深處的神祗,他的神祗。

直到精靈王略微輕偏他的俊顏,這細微的動作讓他左側的金發順勢飄到埃爾隆德的黑袍上,然後又漫不經心地輕輕滑下,落回原來的位置。望進那如漩渦般深邃的眼底,瑟蘭迪爾驀然揚起一抹雲開月落般淺淡的笑意,然後打趣道:“我不需要你的跪拜,半精靈,你知道,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會寬恕你之前對我的冒犯。”

似乎一陣山風也在此時吹過林谷的花叢,讓柏樹蔥郁的層疊綠葉依偎著發出類似竊竊私語般細碎的聲音。在冽韻落地的一瞬,瑟蘭迪爾薄如蟬翼卻又排列似扇面般的眼羽漫然一瞬,然後在眼瞼投下一排淺淺淡淡的陰影,隨著他帶著笑意的目光,看向同樣牽出一抹淡弧的黑發精靈。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願意如此跪拜你一世,陛下。”埃爾隆德說著,卻並未起身,而是將那本書籍重新放回瑟蘭迪爾的手中,並翻到剛才他所讀的那一頁。不得不承認,就在剛才那一剎那,他似乎看見了破冰般的驚人美麗,一切只因為精靈王的唇角那許久不曾有過的一弧輕松,宿命之後的如釋重負。

“你剛才叫我什麽?”精靈王曼妙的語調再一次揚起,而問題卻不明用意。

“陛下。”埃爾隆德再一次低喚,不可否認,當他用辛達語說出這個詞組時,有一種不同所有人的低沈和磁性,仿佛呢喃情人的名字一般,溫柔卻又莫名的隱含狂野,讓人心醉並且著迷。

“所以,曾經你也是這麽稱呼吉爾加拉德的?”瑟蘭迪爾挑眉,事實上他只是想要為難埃爾隆德一番,而並不是真正介意關於吉爾加拉德的稱謂。

“當然不是,那段時日我們說的基本是諾多語和通用語,你知道,他也許不怎麽希望聽到辛達語。”埃爾隆德一本正經的回答,完全沒讓瑟蘭迪爾如願以償地看到半分尷尬的神色。只是,他現在才發現,原來眼前的王者,骨子裏是這麽一個愛在某些細節近似於惡作劇般“找茬”的精靈。雖然,這比從前那個陰郁而冷酷太多的形象更加的令人沈醉。

瑟蘭迪爾並沒有接著說什麽,而是拿著書本站起身,然後徑自向林谷王殿的書房走去,在邁出數步後,他似乎察覺到身後的精靈並沒有跟上前來的意思,所以轉過身去。那一刻,瑟蘭迪爾仿佛看見了太陽隕落的瞬間,那個似乎屹立永世的黑發精靈就這麽無聲無息地坐向那條長凳,然後令自己緩緩躺下。那雙仿佛快要熄滅的漆黑眼眸依舊用那從來都極盡溫柔卻又寬慰而沈穩的目光迎向精靈王投來的視線。

埃爾隆德看見那本由辛達語書寫的簡史再一次被瑟蘭迪爾落在了地上,然後金發霍然飛揚出急迫的弧度。瑟蘭迪爾忽然明白,自從人皇離世後,甚至是剛才,之所以他察覺不到靠近的埃爾隆德,只是因為他的生命力已經枯竭到讓謹慎如他也難以察覺。為什麽不早一點發現,或許,從灰港那一刻開始,埃爾隆德就已經失去了梵拉的庇護,卻又被這片土地所拋棄……

隨著精靈王失態到幾乎撲向他的姿勢,幾乎有一絲淩亂的發絲在風中旋出撕裂空氣的傷痕。隨後,黑發領主開始覺得自己漸漸看不清那附在耳邊似乎說著什麽的生靈,他的眼睛看向更為高遠而遼闊的天際,仿佛雲朵勾勒出了他一生的固執與堅持,然後最終因北方那顆耀眼的星辰而妥協。

對了,他似乎忘記,到這裏來的用意是再次提醒瑟蘭迪爾,中土大陸已經不適合精靈的永生了,他應該說些什麽,至少是現在……

所以,精靈王只是看見眼前的黑發領主微微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能說出口。輕撫上那人的俊朗的輪廓,瑟蘭迪爾聽見自己的聲音近乎絕望的說著:“埃爾隆德,你必須堅持住!我願意放棄永生,你想怎麽樣,我都不再阻攔,但是你必須堅持住!”

“……還有你……”你曾問我,是否值得堅持的只有那一座墓碑,其實還有你,瑟蘭迪爾,從一開始,你對我的意義就勝過了一切。

“你說什麽?我聽不見,埃爾隆德!看著我,看著我!”精靈王大聲呼喚著眼前正在迅速枯竭的精靈,他知道,這是由於埃爾隆德在中土耽誤了太長的時間,人皇的隕落更為加速了這片土地對魔法和精靈的排斥,連他自己也感覺到力量的流逝。只是,他沒想到之於埃爾隆德卻來得這麽快,快到甚至還來不及享受一天的時光,來不及細數曾經走過的流年……

“瑟蘭迪爾,你是愛我的,就如同我對你的愛……我說的對嗎?”

“是的是的!你說得沒錯,所以你不能在這個時候拋下一切!”精靈王緊緊握著那漸漸失去溫度的掌心,仿佛可以就此挽留住那一抹耀眼的陽光。但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最後的光亮被黑暗熄滅。或許,對於他來說,是索倫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他讓黑暗促使這片土地徹底摒棄了所有的精靈,剝奪了他們的永生,現在,還要帶走他最後的希望……

看著眼前不知是因為焦急還是別的什麽,眼眶微紅至濕潤的美麗精靈,埃爾隆德沈笑一聲,他用盡最後一絲力量擡起自己的掌心,輕撫上那讓他執著了一生的眉眼,最後觸碰到那一滴似鉆石般炫目的眼淚,順著逐漸僵硬的指尖,跌落在他的心上,破碎成灰。

瑟蘭迪爾,看來那個犯傻的,可不止是我啊……

我用一生跪拜在你的面前,用我的靈魂和生命下此賭註,讓你回到我的身邊。

你知道,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你愛上我,然而,聰明如你卻真的上當了,不是嗎?

雖然代價這般沈重……

再一次,請你原諒,我的陛下,我的摯愛……

第四紀元120年3月的一天傍晚,從灰港岸路過的人們看見了一艘通體銀白的灰帆,隨著起伏的海潮向著地平線上那抹血紅色的殘陽緩緩駛去。縱然快入夜的海潮起伏不安,但那只帆船卻像是被神祗庇護著一般,平穩得如同雪橇滑行在最光潔堅硬的冰面一樣流暢而自由。

此後,埃西鐸的後裔們在瑞文戴爾花園的石桌上,找到了一頂鑲嵌著一枚黑鉆石並閃爍著星光般不朽光輝的精靈額冠。最終,那顆珍貴的精靈黑鉆象征著至高無上的王權,被固定在了人皇的權杖上。

後來,在吟游詩人們的歌聲中,那艘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的灰帆,被描述為精靈們最後的挽歌,承載著中土一去不返的故事,遵從心靈的召喚,漂向了那片真正永生的大陸。

東方燃兵燹戰火延

哀傷始夢魘曼陀泫

末日覆征途巫妖踏血路

永恒王座的禁錮 巴拉多下的沈浮

誰葬了曾經埋枯骨

誰望斷城闕夢歸途

鋼鐵巨龍的震怒 踏碎哀嚎著死亡的主

王者之劍 追逐宿命對錯的開始與結束

卻在入夢時 看見自己心裏的墓

黎明後迷失在來時的路

聖歌與詩篇講述梵拉之光在救贖

死亡與刀劍揮舞 兵臨城下的殺戮

回憶心靈的最深處喧囂著自由和孤獨

永生枯萎後的雕零為誰在華麗的低訴

說著那

幽暗森林的角鹿

精靈冢 屋前樹

心間誰人住

-----END----

☆、番外之一 一次完美的登陸

第四紀元120年的某日,正該薩塞爾當值,他按例帶領著一隊木精靈等候在港口,這是木精靈們延續這個傳統的第115天,只因為他們王還沒有回來。

當太陽從地平線冒出半個腦袋,並狂妄地釋放出它無與倫比的巨大熱量和光能照亮天地時,薩塞爾遠遠就望見那在海浪中沈浮的灰帆。從通體的銀白並近似於秘銀的奢侈程度來看,無疑是密林的船只不會錯。

後來,據薩塞爾回憶到,當時,他看見這艘帆船以“乘風破浪”之勢向岸邊飛速地移動靠近,甚至到了距離港口一百碼的地方時也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反而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完全失去了控制。

這時,一個冰泉般浸人心脾的聲音穿過棕發傳令官的腦海。北方之王正用精靈力鏈接上薩塞爾的聽覺,並四平八穩地緩聲道:“帶他們離開港口,這艘船出了點小問題。”

小問題?!薩塞爾承認自己聽到這個詞匯時差點沒跳起來,看這完全是失控的架勢,更像是駕船的人操作不當導致的。但事實上,他還來不及多想或者多做什麽,下一秒,一個魏巍黑影已用一種黑雲壓城之勢出現在他面前,並向木精靈們所站的地方利落、幹凈、不帶一絲猶豫地撞過來。

“所有人,盡可能的散開!”

“轟——!!”

薩塞爾的話音剛落,緊接著,整個阿門洲以港口為圓點,半徑一千碼的所有人都聽見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經歷過最後聯盟之戰的精靈們,將那個聲音比做“巴拉多的驚雷”,有那麽一瞬間,他們甚至以為索倫覆仇的靈魂甚至來到了阿門洲。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瑟蘭迪爾就這般鎮定自若並且平雲不驚地站在船頭的甲板上,那似星河流銀般的金發甚至沒有因為這次破壞性的撞擊,劃出一絲一毫關於“淩亂”的軌跡,像他本人一樣,安靜地落在原來的地方,巋然不動。

木精靈們因躲避灰帆著陸時的巨大撞擊,紛紛向四周散開,並最終撲倒在地,在一切戛然而止後他們才擡起頭,眼前所見的港口,已經是類似於經歷了無數半獸人踐踏的一片狼藉。延伸至海平面50碼的長橋已經毀了個幹凈不說,整條灰帆底部也由一個完整的月弧形徹底粉碎成了無數的木條、木塊和木屑,而草地、花叢和部分楓樹也因撞擊而被摧毀,入目之處,可謂是一片狼藉。

然而,對於瑟蘭迪爾來說,選擇這樣的著陸方式並不是他有意為之。事實上,精靈王至今認為,這次失敗的登陸和他本人的關系不是太大。以至於,在後來許多高貴的精靈問起時,他總是這麽回答:“船上一共就兩個人,駕船本來就不是我的長項,而另外一個人則需要承擔更多的責任,因為他比我更加了解關於航海方面的知識。”只是,當時他還在沈睡中罷了,但是,瑟蘭迪爾是絕不會將最後補充的這一句話告訴給其他人知道的。

但薩塞爾畢竟是精靈王最得力的助手,對於眼前滿目瘡痍和方才完全可以被形容為“慘烈”的著陸,他也能不動聲色甚至視而不見地從亂七八糟的泥土、碎屑和木板上優雅地踩過,然後準確地從那堆已經看不出是一條船的“殘骸”中,找到位於底艙,門的位置,並恭敬地等候在一旁。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過去了,連動作最慢的木精靈都重新編好了自己最後一縷頭發,而那從靠岸後就消失在船頭甲板的精靈王卻還不見出來。這可讓薩塞爾有些著急了,畢竟,他可猜不出從來都能把“出其不意”詮釋得淋漓盡致的瑟蘭迪爾究竟會再做出些什麽事。縱然,發自內心來說,他對這位領袖一向是敬重的,但那只是針對在某些大方向的決策上,而這種諸如生活細節小事的頻頻“驚喜”,相信加裏安是比他更有發言權的一位精靈了。

考慮了半分鐘,薩塞爾還是決定按照自己的一貫經驗,主動去找那位不知被什麽拖住腳步的精靈王。就在這時,當他準備擡手推門的一瞬,門卻被人自內部打開了,下一秒,那位從來都披星戴月的精靈王赫然出現在所有人敬仰的視線中。

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眼前精靈王的臉,薩塞爾和其他木精靈們本能地退後一步,並擡手按肩致禮。然後才開始擡目望向他們等候了許久的精靈王。

“薩塞爾,我們的精靈大殿重建的進度如何了?”精靈王一邊問著,一邊向前走去,直到傳令官表示,由於阿門洲的土壤和中土有本質區別,某些結構方面需要調整,並且設計方面需要更智慧的建議外,其他進展得還是比較有序。

當聽到“更智慧”三個自時,精靈王這想才是忽然想起什麽一般,停下腳步,略微側目對身邊的棕發精靈用冷冽的聲線抑揚頓挫般地優雅說道:“對了,差點忘了埃爾隆德領主,他還在那條船上,請將他妥善安排一下。”

那他怎麽不一起出來呢?心裏正在詫異的薩塞爾正想著,卻被精靈王下一句話嚇了一跳:“對了,請記得小心擡,那個半精靈的狀況可不怎麽樂觀,我們還需要他來幫助重建精靈大殿。”

或許,很多知道事情經過的人都會認為,此時的瑟蘭迪爾有些冷酷到不近人情,但天曉得,他是費了多少力氣,才讓那位徘徊在消弭邊緣的精靈,配合地“走”上灰帆。為此,他還暴跳如雷地將那頂礙眼的額冠強行摘下,並隨手扔在了瑞文戴爾花園中的石桌上,之後,以一派居高臨下的強勢,完全不可理喻地宣布:“不管你願意或者不願意,都讓你那討厭的血脈責任、同情心和詩人情懷見鬼去吧,或者你更願意看到我一把火燒掉這裏,然後我們一起同歸於盡?”

就這樣,黑發精靈幾乎是在毫無反抗之力,甚至連辯解也沒有的情況下,被精靈王任性地拖上停在灰港岸的最後一艘精靈之帆,就像當初凱蘭崔爾鼓勵木精靈們將他帶走一樣,帶走了瑞文戴爾的主人。

雖然這就是事實,但吟游詩人們卻更願意這麽理解那最後的一幕:精靈王的眼淚最後感動了命在旦夕的瑞文戴爾領主,他也在彌留之際找到了生命全部的含義,比起逝去的,眼前的更值得珍惜,所以他們一起去到了西方的永恒之地。

所以,當精靈王出現在木精靈們的視線中時,整個阿維塔都陷入了快樂的海洋,沸騰的木精靈們紛紛放下手中的工作,奔向離開了他們太久的王。這其中,也包括正在和矮人金利探討布防工程的精靈王子萊戈拉斯。

“父親,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王子輕快的腳步很快戰地瑟蘭迪爾的面前,恭敬的致禮後伴隨著他愉悅的聲線被微風卷起,顯然,中土悲傷的回憶已經被他深藏心間。隨後,瑟蘭迪爾的如皓月般的目光落在他身旁那個胡子長得快到胸口的矮人,他穿著一身寬松的銀制鎖甲,一雙眼睛□□而直白,並近似於正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

“你就是那個叫金利矮人?魔戒小隊裏的勇者。”精靈王悅耳的聲線悠然地揚起,雖然前一句仍然不能聽出他對這個種族的成見,但後面的補語卻充分表達了這位精靈王對眼前這名矮人的欽佩,就像很久以前,他把精靈的獸咬劍放在山下之王的墓前時,也曾有過這樣的欽佩。

而對於長胡子的金利來說,曾經他以為這個世上最美麗的精靈應該是洛絲蘿林的凱蘭崔爾夫人,並且還為此珍藏了她的金發,但眼前這個精靈王,卻顯然也有非同凡響的美麗,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望而卻步的驚艷感。忐忑地收回自己的視線,矮人用像是對洛絲蘿林的女王一般,對眼前的精靈王表示了尊重,然後碰了碰站在一旁的精靈王子,嘟嚷道:“你可沒告訴我,你的父親這麽美麗……”

“什麽?”萊戈拉斯似乎不確定是不是聽到了“美麗”這個詞,事實上,據他所知,精靈王並不喜歡別人這麽評價他,而更喜歡聽到“驍勇”或者“智慧”這樣的讚譽。

“我是說,長得這麽……賞心悅目……”似乎也察覺到精靈王投來的視線,金利幾乎把所能想到的詞組都篩選剔除了一遍,才挑選出這麽一個,讓他覺得或許不那麽失利,並且高貴的形容。

正當精靈王想對眼前矮人的讚美做出回應時,加裏安卻從後面趕來,畢恭畢敬地望著瑟蘭迪爾投去的某種可以被理解為“期待”的目光,致禮後說道:“王,埃爾隆德領主閣下很虛弱,但是已經蘇醒了,您要過去看看嗎?”

“很好,我……”

“埃爾隆德也在這裏?!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他會為他兄弟做一輩子守陵人呢!那個固執的家夥!”聽到匯報的矮人險些高興得跳起來,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失禮得打斷了精靈王,然後就這麽率先於瑟蘭迪爾一步,走到加裏安的面前,然後說道:“你還在等什麽,現在就走吧。”

在得到精靈王略微點頭的默許後,加裏安這才引導著矮人向另一個坐落在楓葉中的小屋走去,看著矮人遠去的背影,萊戈拉斯確信自己看見了瑟蘭迪爾投來的一記“受不了”的目光,人性化得簡直令人驚異,所以,他也只能配合著無可奈何地攤手並聳了聳肩,以表示自己的這位朋友,一向都是這麽的直來直去。

而對於埃爾隆德來說,在確定自己真的被帶到了阿門洲,並除了加裏安外,第二個見到的竟然是矮人金利時,多少有些不適應,即便隨後跟進來的兩個人當中,有一個十分輕易的就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走吧金利,布防工程設計圖今天就要完成。”當然知道埃隆王那一眼的意思,萊戈拉斯倒是十分配合地將這只被人類形容為“巨型蠟燭”的矮人朋友支走,將小屋騰出足夠的空間,留給自己的父親。或許,他是應該想想怎麽對黑發領主解釋關於這次意外的旅行。

當然,瑟蘭迪爾自然也明白,似乎應該對背靠在床頭上的精靈說些什麽,至少應該談談自己是如何在他意識不明的情況下,強行將他拖上灰帆,然後來到阿門洲的。但這一切難道不是為了能延續他的生命嗎?難道他還做錯了?想到這裏,精靈王在小屋的木門被綠葉關上後,用一種在中土大陸時幾乎一模一樣的強勢而傲慢的目光,迎向埃爾隆德似乎在等待著解釋的眼睛。那種不可一世的意思很明確,仿佛是在說:“難道你對我的決定有什麽異議嗎,別不知好歹!”

早料到了此時瑟蘭迪爾的反應,雖然這位精靈王從不承認自己決定的不妥,但埃爾隆德也確實從不認為金發精靈的任何決定會有不妥的地方。雖然這聽起來有些繞口,但事實上幾個世紀以來,他都是用行動去貫徹這個理念的。

收回視線,黑發精靈索性擡手按肩,象征性地對精靈王致以一禮:“十分感謝你的幫助,瑟蘭迪爾王。”

“感謝什麽?”尾音略挑,但顯然是明知故問。

當然早知道眼前精靈的小伎倆,要知道,他從來不會放過從自己這裏找到任何的虛榮心。所以,滿足愛人是埃爾隆德一直以來的處事原則:“感謝你替我做的這個決定,明智到讓我覺得曾經的自己是多麽的愚蠢。”

“你知道就好。”很顯然,對於埃爾隆德的用詞瑟蘭迪爾十分受用,事實上,埃爾隆德對他說的很多話,都要比其他人說出來能容忍得多,即使,這些話的內容也許和精靈王的意見背道而馳的。

語落,再次看向那雙專註地凝註著自己的黑眸時,瑟蘭迪爾卻驀然覺得自己落入了幽夜漩渦,那是動人心魄的深邃和熾熱。這同埃爾隆德與生俱來的內斂與此刻毫不掩飾的張揚是如此矛盾,卻又如此契合,仿佛能輕易迷惑心智的狂亂,不能自拔。

也許是瑟蘭迪爾自己都沒發現,他心慌意亂的目光閃爍著宛若天幕星辰般明滅不定的光芒,然後逃避似地移開視線,緊接著挫敗的發現,他竟然不敢與那雙眼睛再次觸碰,如同跌入萬丈深淵的失魂落魄,這種不可控制的感覺,是精靈王十分陌生卻又很難適應的。正是這樣的溫柔的目光,卻讓瑟蘭迪爾感覺到耳朵似乎傳來了某種熱度,甚至讓他不知道自己的臉有沒有因此也跟著發生一些變化。

看著金發精靈像是被燙著了一般,在觸碰到自己的目光後又迅速移開,並讓雙頰氤氳上一抹淡不可尋的緋紅,埃爾隆德忽然牽了薄唇沈笑一聲,那磁性而迷人的聲音成功地讓精靈王再次將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

“陛下,或許你更願意同我談談另外一件事?”

“什麽事?”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是愛我的,如同我對你的愛。”埃爾隆德一字一頓悠揚而清晰地說出一連串並不艱澀的辛達語,而每一個字都讓瑟蘭迪爾的心產生了一種失重的錯覺。然後不知所措地幾乎找不到呼吸的空氣。

“所以?”

“所以你不應該說點什麽,或者做點什麽嗎?我的陛下。”當埃爾隆德尾音停留在一個低沈而優雅的高度時,瑟蘭迪爾驀然感覺自己的心臟窒息,從不知所措到氣急敗壞。最終,埃爾隆德甚至在沒有站起來的情況下,如願以償地讓那位已經不知道用什麽詞語來應對,的精靈索性低下身來投入自己的懷抱。

正確的說,是瑟蘭迪爾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反應,所以做了一件他一直都很想做的事,擁抱了眼前的半精靈。隨後,他感受到埃爾隆德溫度隨著他的呼吸滲入到靈魂,瑟蘭迪爾忽然覺得一切思念與記憶都如釋重負。任由那人因握久了刀劍,而起繭的手掌輕撫上自己的冰發,然後用指尖穿過那些如金色綢緞般的發絲,瑟蘭迪爾就這麽將自己的頭輕靠在埃爾隆德強健的肩上,然後感受著他起伏的胸膛,最後閉上眼睛……

而之於埃爾隆德,他似乎等待這個擁抱太久的時間,那些幾千年來的寂寞與痛苦,酒精與思念,每日每夜的折磨與煎熬,仿佛星辰也變成了那些刺傷他心臟的刀刃。直到這一刻,懷裏的重量才徹底讓他盤旋了太久的孤獨尋找到一處寧靜,就像是漂泊了千年的旅行者,終於到達了他夢中的終點,找到了永遠停留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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