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拒絕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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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涼的晚風將木精靈的第一只灰帆推向煙波浩瀚的大海,在精靈們圍坐成的祈禱儀式中央,是他們沈眠不醒的王,那一聲聲仿佛曼德拉古琴的歌聲,隨著彌漫在空氣中此起彼伏並經久不息的濤音飄向無邊無際的遠方。那是精靈們祝福的歌謠,不若愛情的那般纏綿,卻似生命讚禮般的莊嚴、聖潔、天籟靡音。

很久以後,瑟蘭迪爾依然記得,在那時的夢中,他見到了一場降落在大綠林的初雪,紛紛揚揚、晃晃悠悠,無聲無息間,讓天地為之變色,滿目素白,白到似乎連記憶也一並覆沒,鋪天蓋地的壯闊、驚心動魄的美麗。

站在極西之地的阿門洲,是漫山遍野的紅楓樹,像極了最美的火焰,烈烈燃燒,延綿成片,仿佛世界也為之變紅,那麽熱烈、那麽美麗、那麽……刺眼……

是的,那麽刺眼,像是一柄銹跡斑斑的利刃,慢慢地刨開他的胸膛,劃上跳動的心臟,隨著冰冷的刀尖,滲出如同這些楓葉般絕美的血滴。瑟蘭迪爾不會忘記,在察覺到生命流逝的後一刻,他請求洛絲蘿林的女王,將他永世安葬在大綠林的東方,因為那裏,是唯一可以看見瑞文戴爾星辰升起的方向。

“你可以西渡,瑟蘭迪爾王。”恍惚中,他似乎聽見精靈女王的聲音變得越發遙遠而古老,有那麽一剎那,瑟蘭迪爾覺得自己和父親的靈魂開始重疊,直到他聽見自己的心在告誡著,不能離開中土,不能離開那個精靈。

“He……need me……”精靈王的聲音幾乎是無意識地呢喃出艱澀的古辛達語,那是瑟蘭迪爾在很小的時候,流通於另一個大陸的語言,那時許多高貴的精靈王都還在,那時沒有戰爭,只有精靈們日夜不斷的歌謠和笑聲,那時,所有的刀劍只是一件裝飾品而並非戰鬥的武器,那時,精靈們都還可以自由地追逐他們的愛情……

“他?他們?”但縱然如此,凱蘭崔爾也確實想不出眼前這位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精靈王,此時此刻所說的,究竟是關於一個人或者一些人?關於瑟蘭迪爾的愛情,她從未耳聞,甚至是那位不幸的王後,她也有理由相信,那並不是眼前這位偉大王者最終的靈魂伴侶。他需要的不僅僅是愛情,因為他太過強大;也不僅僅是親情,因為他太過獨立,他需要的,或許是一位知己、一位老師、一位兄長甚至是一位戰友,他必須要有與精靈王比肩的非凡勇氣,也要有傲視中土的無上智慧,才能在戰火與傷痛中相互扶持……

“They...my people, forest, starshine...and...him..that elf...”

“elf,是誰?”當凱蘭崔爾看見瑟蘭迪爾由於痛苦而猛然閉上的銀眸時,擔憂地用自己帶著水之戒的手覆上他流逝著力量的額,希望能用自己的魔法讓他平靜下來,但畢竟不是維雅之戒,一切都顯得那麽徒勞。可是,精靈女王知道,甚至是風之戒的力量對於現在的瑟蘭迪爾來說,也是杯水車薪。精靈王的力量像是一條快要幹涸的長河,除了去往西方的永恒之地,沒有什麽能阻止向他逼近的死亡。

但事實上,瑟蘭迪爾已經沒有能力再與身邊洛絲蘿林的女王交談,他只是無意識地低喚著,就像是曾經,經歷黑暗時,仿佛只有那個人才有力量撫平他的痛苦。

所以,精靈女王在最後一刻聽見了那個名字:“Elrond...”

不可否認,阿門洲是一個美麗的地方,神佑的領土。它面對著貝烈蓋爾海,位於阿爾達的西方。這裏的每一棟建築,都像是用最美麗的星辰堆砌而成的林間小屋,有序而又無序地錯落於山間、林地、瀑布和花叢中。永無黑夜的天空,色彩斑斕的星辰編織出綿長的紗幔,伸展向世界的盡頭。偶爾,當耀眼的太陽爬上樹梢,這些星球就像是約好了一般,紛紛隱沒自己的光芒,讓陽光把阿門洲的紅楓染成一片炫目的金,仿佛每一片葉子,都是由最昂貴的黃金制成的,折射出斑駁陸離的永生光芒。

這裏的每一片樹葉、每一朵鮮花甚至每一寸土壤,都能為精靈王填補那些流逝的力量,徹底趨離黑暗和龍息的傷痛。所以,瑟蘭迪爾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就讓自己徹底醒來,只是在他身邊,不再有仍在中土大地戰鬥的薩塞爾、為銷毀魔戒而揮刀的萊戈拉斯和那個智慧又固執的精靈……

但瑟蘭迪爾並沒有體會到多少以為中的孤獨,甚至,因為凱蘭崔爾並沒有一起西渡,所以,他連一個說理的地方也找不到。他就這麽和第一批西渡的木精靈來到了阿門洲的阿維塔地區。接下來,他需要繼續引導這些曾經跟隨著他,並願意繼續跟隨他的子民,在這片新的大陸上建立自己的家園,只是這裏不再有戰爭、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王者。

所以,當瑟蘭迪爾讓木精靈們不必再稱呼他為陛下時,那些西爾凡精靈們卻並不以為然,依舊“陛下、陛下”地叫個沒完。比如:“陛下,我們認為可以在這裏重建精靈大殿,以迎接後來的同伴。”又或者:“陛下,懇請您批準我們將五百碼以外的那片空地建設成苗圃,這樣可以種上我們從幽暗密林帶來的蔬菜種子。”

瑟蘭迪爾便就這般看著那些什麽也不讓他做的西爾凡精靈們,開始以十二萬分的熱情投入到重建精靈大殿的工作中,並將這一舉措當做他們初來乍到的首要目標。而對於拿慣了劍與盾的精靈王來說,修葺建築、種植樹苗、飼養坐騎都不是他的長項,當然,除了設計圖紙以外。

可是,當瑟蘭迪爾看著自己唯一從中土隨身帶來的王冠,以及上面璀璨奪目的星光白寶石,他開始頭疼地設想,或許在阿門洲的精靈大殿中,連照明使用的琥珀都很難找到,雖然,從目前的光照程度看來,琥珀的用處也並不是那麽大。

但這些天馬行空的思考並不是瑟蘭迪爾百無聊賴後才出現的,他只是發現,當自己看著精靈們呈遞上來的圖紙時,會短時間地忘記中土的一切,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過往和那些回憶,然後一瞬間的走神,再回到眼前那些鋪滿了房間的圖紙上。

瑟蘭迪爾並不知道,阿門洲短短的三年卻已然是中土的三十年,他也並不清楚,在日夜為精靈大殿設計圖紙時,埃爾隆德的桌案上也放著一張半成品的設計圖,不過那是在阿拉貢兒子的委托下才開始進行了,關於伊利薩王的陵寢,因為此時的人皇已經衰老得幾近彌留。

魔戒之戰已經結束了很久,北方的星辰也離他而去了很久。但林迪爾卻發現,精靈王不知在何時已經不飲酒了,他的清醒和日夜兼程的工作讓人擔憂,雖然精靈擁有永生不死的賜予,但林迪爾卻不知是否錯覺的發現,眼前的黑發精靈開始漸漸變得滄桑起來,瑞文戴爾的精靈們也離開得寥寥無幾,甚至連他自己,也開始準備西渡了。

“領主閣下。”在拾起那一半搭在黑發精靈身上,一半落在地上的天鵝絨毯時,林迪爾揚聲喚醒似乎在書房的露臺上睡著的黑發領主,他的筆依舊夾在支撐著額頭的食指與中指間,就這樣無意識的沈睡,黑發隨著他微垂的俊首安靜地垂於肩頭最後落上毛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中土大地對精靈已經漸漸失去了永生的力量,留下來的正在無止境的衰弱。林迪爾不知道如果一直堅持下去,會有怎樣的結果,是徹底變成人類,經歷生老病死,還是無限衰落,最後化做塵埃……?

“林迪爾,有什麽事嗎?”被喚醒的埃爾隆德坐直身子,比起曾經黑眸中金陽般耀眼的神采,此時此刻,更接近於熄滅了聖火後的平凡,雖然儒雅依舊,但精靈王卻少了許多曾經一貫堅持的繁文縟節,變得不再那麽執著於星辰和精靈古籍,而是越來越多的研讀著人類的歷史。林迪爾不想去猜測,是否眼前這位德高望重的精靈已經做出了什麽選擇,雖然他不願就此離去,但時間和發自心靈的召喚已經容不得他再猶豫不決了……

“十天後,我將和洛絲蘿林的最後一批精靈西渡,領主大人,凱蘭崔爾夫人邀請您同行。”

“感謝你的消息林迪爾,希望你能替我向夫人轉達謝意,我祝福你們一帆風順。”埃爾隆德沈穩而磁性的音韻適時響起,並且對每個詞組的使用十分考究,進退有度。

這樣的答案意味著拒絕,林迪爾很難讓自己不去嘗試勸說這位消沈的精靈領袖,但埃爾隆德卻沒有給自己的千年來的同伴這樣的機會,因為他知道,無論說什麽,他都不能違背對兄弟的誓言,放棄這片依舊延綿著王族血脈的土地。甚至,在黑發精靈的心中,這就是梵拉賜予他的宿命和永生的全部含義。

最終,林迪爾的離開意味著瑞文戴爾的精靈已經屈指可數,埃爾隆德就是其中之一,偶爾,他也會迎來同樣留在中土的精靈王凱勒博恩,但兩人卻常常什麽也不曾交談,而是各自站在月影谷的露臺上,去了望那閃爍在茫茫宇宙中,某一個顆從未遺忘過的星辰,一站就是一整夜,然後各自離去。

直到某一天,或許,埃爾隆德自己都忘記了那是多少年的哪一日,一只佩戴著大綠林徽章的風語鳥出現在瑞文戴爾領主書房的窗臺上,那是一只通體銀白的小家夥,當埃爾隆德懷著不知什麽心情地讓它跳上自己的手臂時,多年來仿佛不曾再體會的記憶如傾閘而出的洪水,輕易將他的理智淹沒。

要知道,大綠林已經沒有精靈了,除了那位依舊游歷在中土的綠葉,雖然埃爾隆德並不願意深究那位辛達精靈究竟是為什麽徘徊不去,但此時此刻,風語鳥卻是真實的,就像他的指尖也曾真實的穿過那如冰泉般淌入人心的金發……

瑟蘭迪爾的回歸對整個阿門洲的精靈來說無疑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壯舉,甚至堪比當年領導革命帶領精靈們東渡中土的凱蘭崔爾。然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林迪爾在思前想後的考慮下,最終決定向這位北方的王者尋求幫助。但對瑟蘭迪爾來說,出現在阿門洲的港口,只是因為他感覺到凱蘭崔爾精神力的擴張與靠近,對於為什麽在未經他同意的情況下,讓木精靈帶他西渡這樣的問題,作為瑟蘭迪爾是務必要問清楚的。

然而,再一次,精靈王因為大海彼岸那位徘徊在生死邊緣的精靈而放棄了對一位美麗女士的興師問罪,而是將問題臨時調整為:如何才能回到中土。

“你會付出高昂的帶價,瑟蘭迪爾。”看著眼前一襲灰色長袍的精靈王,凱蘭崔爾似乎覺得有什麽不妥,好半晌她才發現,原來那些滿布於北方精靈王袍上星星點點的鉆石已經全部換成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少量白碧石,而精靈王額冠上的星光白寶石也不翼而飛,反而用一塊天藍色碧璽替換了。原來,他竟是變得……樸素了……想了許久,精靈女王才讓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來概括眼前這位偉大的精靈王。

“我已經把所有的財富留在了中土,甚至沒有什麽珍貴的寶石能點綴我的衣服和修建中的宮殿,要知道,沒有什麽代價比這更高昂的了。”精靈王的回答與曾經面對長須王的震怒、奧爾克奇的挑釁和埃爾隆德勸說時如出一轍,卻不容置喙,然後優雅絕倫地轉身離去,他的精靈王袍隨著那高傲而威嚴的動作,輕曳著旋出一彎新月般的弧度。

“對了,希望洛絲蘿林和瑞文戴爾的精靈可以在維林諾或者阿瑞曼地區定居。”在精靈王轉身離開時,凱蘭崔爾聽到那近乎霸道的要求。“為什麽?”林迪爾詫異地問,聞言,走遠的精靈王微一頓足,並略側頎身,讓自己不高卻冷冽的聲線理所當然地穿透在場所有精靈的心間:“因為阿維塔正在修建我的精靈大殿。”

看著精靈王遠去的背影,凱蘭崔爾卻揚起一抹宛若月神般柔和而意味深長的笑意,這樣的一個辛達精靈,依舊驕傲得不可一世,卻多了幾分自由和人情味,像是曾經那個奔跑在大綠林中的瑟蘭迪爾王子,那時,他的名字意味著“蓬勃的春天”而不是後來陰郁而不近人情的精靈王。

是什麽改變了他,又在潛移默化中被他改變?

當快樂的木精靈們駕駛著他們帆船快要抵達中土時,大綠林的風語鳥適時地飛去了它的主人所希望去到的瑞文戴爾,帶去了北方之王回歸的消息。

那是在第四紀元的120年,埃爾隆德穿著一襲金花立領的紅絨長袍,雙手儒雅地交握在鑲嵌著秘銀寬邊的長袖中,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灰港那波瀾徜徉的海面。直到那艘仿佛憑空出現在銀月下的輕盈灰帆。

當那仿佛匯聚了梵拉所有的讚美與寵愛,比之最美的森林月華還耀眼的銀輝星光不動聲色地步上船梯向他走來,埃爾隆德看見了那千年來也不曾改變的優雅、冷傲、不可一世。就像那人神秘而美麗的銀眸,和從來都一絲不茍的金發,像東方的銀河般流淌著,隨著他優雅的腳步,一步一步淌入人心。每一步都讓埃爾隆德覺得如此漫長、悠遠、亙古恒久。

“瑟蘭迪爾,你怎麽回來了?”連埃爾隆德自己都能聽出話語中的顫抖和不可置信,那仿佛是目睹神跡一般的感激涕零,像他此刻的目光,貪婪而謹慎、熾熱而平靜、隱忍而張狂。仿佛近百年前,那崩塌的世界開始神跡般地覆蘇,時間倒流般地長河。這一刻,埃爾隆德甚至想放下一切尊嚴與榮耀,跪下身來感謝梵拉的眷顧。但他依舊什麽也沒有做,而是就這般目不轉睛地凝註著那張魂牽夢縈的臉龐,然後讓擔憂彌漫上蹙緊眉宇。中土已經不適合所有的精靈了……

直到,他聽見瑟蘭迪爾恍若只是一場閑聊般地開口說:“跟我走,或者我跟你留下。”

“你不能留下。”

“為什麽?”

“這裏已經不能再支持精靈永生的生命了。”

“那麽,我想我已經準備好放棄這樣的生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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